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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宴上第一回 见到他,听说是叶家这一代仅余的儿郎。

作者:息霜 当前章节:39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47

其实十一出生时,尚未见过面,便听自家阿娘半是感叹半是怜惜地念叨:“可怜哟,小小年纪呀,以后若能寿终正寝,真是祖宗保佑。”

那时不明白,似乎所有人都认为,叶家的后人活不过三十。

“因为生病吗?”伏在阿娘膝下不解地询问。

那时地位不高,幽居冷宫的阿娘有一副善良的软心肠,抚着他脑袋轻声叹息:“不是生病。叶家啊,百代忠良,战死沙场,死谏朝堂,少有活过而立之年,都是命定了的。”

阿娘说:“你还小,以后长大了你就明白,这是命数。”

叶家的命数。

钟鸣鼎食,国之仰仗,背后却是人丁单薄,难以为继。

没来由地,记住了那时,阿娘柔和面庞下,深深地惋惜。

见到他的时候,就担心他不能好好活下去,圆嘟嘟的小粽子,捏一下就要红眼圈,抱着糕点像仓鼠一样啃呀啃,拉着他的手或者把爪子塞进他怀里,弯起月牙似的眉眼,肉乎乎地喊:“哥哥。”

真是一个小团子,走哪里都离不开他,进了宫一定先去启祥宫,推开宫门哒哒哒地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喊:“文玉哥!”

对外人总是一副阴郁脸的四皇子,幽居冷宫,不受皇帝宠爱,却会对叶家小团子展现最柔和的一面,顺势将他抱起来,温柔地唤:“十一。”

问他近来课业如何,有没有和阿爷好好习武,如若习不会刀枪,四皇子一定比阿爷还要急地催促:“好好练功呀,十一,不可有一日懈怠。”

怕他习艺不佳,上了战场无法自保。

那年在深宫里读书,早起南华经,晚来诵庄子,端的是心平气和,要超脱世外。毕竟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学那些个策论治国,无用之举,徒惹怀疑。

四皇子不近人情,四皇子不学无术,四皇子沉迷老庄之道,超脱世外,无欲无求。

却无意中听见,那谁啊,叶家那谁啊,投笔从戎那位,叶十一的伯伯,又死在沙场上了,马革裹尸还,回来的是衣冠冢。人呢?在一场大火里,烧成了灰烬。

是夜深梦,梦中听闻了哭声。

他朝那哭喊的声音跑去,起初像是一个孩子在哭,幼弱稚子哭得嗓音嘶哑,大声叫喊:“哥哥——哥哥——”

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滔天大火中。

那喊声绝望到每一下都在他心脏上沉重地擂鼓。

或许有朝一日,马革裹尸还的不是叶家伯伯,而是那小小的叶十一,死在疆场上,死在毒箭下,死在父皇的怀疑妒忌里,死在李固看不见的任何地方。

自恐惧中惊醒,扭曲了面孔,跌跌撞撞扑下床,推开门兜头撞入清冷月色。

那时低头看自己的双手,一如现在,两手空空。

从那以后,白天诵南华经,夜里看帝策。

终于明白,没有权力,保护不了任何人,他的阿娘,还有十一。

启祥宫是冷宫,后来李固从这里出去,没有着人修缮。礼部也不敢再将妃嫔安置在此地,久而久之,便是闲置下来,被人们遗忘了。

宫外沿墙根一径铺开了荒草,石板路的缝隙间,三三两两冒出顽强小草,青绿的叶子飘飘摇摇。入了秋,有些草叶泛黄,另一些犹自发芽。

叶明玦陪着李固走到这里。

皇帝负手,抬头眺望高高大大的宫门,从前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做一个不闻不问无人知晓的冷宫弃子。

就像小的时候,以为陪在他身边至亲的人,永远不会离开。直到阿娘死于先皇后与妃嫔间的争斗,而先帝,甚至连过问都不曾。

死了个人而已,宫里每天都死人。

只是谁的至亲,哭嚎的又是谁,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却都不在乎了。

阿娘去后,十一就是他唯余的念想。

人这辈子,总得为某件事、某个人而活着,否则就像是无根的浮萍,断了线的风筝,找不着自己的来处,亦没有前路的方向。

李固从来是个有信念的人。

他想要他好好活着,不要他为叶家,为这天下而死。

他或许是外人眼中光耀门楣的叶家后人,或许终有一日,披肝沥胆鞠躬尽瘁,百战报君死,送回来的也只有衣冠,或许所有人,都已经对他的未来下好了定义。

“叶家人呐,百代忠良,”他们都会说,“可惜啊…”

可惜,难以长命。

若不能长长久久,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梦境应验,他送他撒手人寰?

要什么死天下的忠臣良将?无非是后世史书上多添了两笔赞许,李氏王朝就算灭了,江山也不会少了下一个皇帝。

所以他要成为他的帝王。他要命令他活。

活蹦乱跳的十一,不必像父辈那般操劳征战的十一,好好和他坐在宫墙上,陪他看夕阳余晖,红霞漫天的十一,才是他从一而终的期许。

李固走在前边,叶明玦跟在他身后。

皇帝的语气听上去很平静,却足以令叶明玦心惊肉跳。

李固嗓音低哑:“朕少年时,有一回做梦,梦见你走了。”

叶明玦莞尔:“臣能去哪儿。”

李固不说,走进启祥宫宫门,方才低哑开口:“大火里。”

叶明玦驻足。

李固并未回头,一径往前走着,步子迈得缓慢,似乎沉浸在回忆中:“朕梦见你死了,丢下朕,一个人走了。”

深深的孤独。

难以言喻的,无法说与人听的,孤独。

哪怕身边宾客满堂,哪怕妻妾成群,哪怕往后儿女膝下尽享天伦,一想到某个人不在身边,光是想想,就觉得,人活一世,当真寂寞。

“臣还在的。”叶明玦俯首作揖。

李固背对他,摆了摆手,嗓音沙哑:“你不明白。当朕眼看你消失于大火中,就在朕即将登基的时候……”

拼上一切,赌上性命,哪怕踩着兄弟的尸骨也要踏上龙座。

那时天下在握,自以为能护得住你的时候,从今往后再无需你去为国而死的时候。

你突然就走了。

“而朕…无能为力。”深深的无力感,连带着强烈的恐惧,和从前那个深埋心底的梦魇交融,分不清现实抑或梦中。

恨意油然而生。

恨叶家无能保不住你,恨自己一时不察不知你身陷险境,恨他们送来一个假的,一个除了上战场杀敌为叶家争光便什么都不要的忠臣。

似乎朝夕间,天翻地覆。

到底是叶家人,狡猾的叶家。

连送来的赝品,都宁死天下,也不愿在他身边,好好地活。

那从前他付出那一切,违着心愿娶叶明菀,谋算兄弟算计父皇,又是为了什么?

“朕找回你了。”李固沉声问道:“是么。”

叶明玦上前,低声叹息:“臣从今往后,再不离开陛下。”

启祥宫的东北角,有一处破落院墙,年久失修,芜草萋萋。院墙旁有水井,早已干涸了。

李固踩着水井边沿,矫健地爬上去,似乎非常熟稔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步都稳稳踩上院墙细小的凸起,借力顺利地爬上去。

叶明玦终于看到他回头,陛下立在院墙上,朝他伸手:“来。”

叶明玦不改笑容,扶住墙壁学着李固往上爬,奈何他是工于算计的人,四体实在不勤,试了两下都没能爬上去。

“朕接你。”李固弯下身,一手伸向他:“握住。”

叶明玦暗自咬牙,笑容变得僵硬,依旧伸出手,被李固紧紧抓住,他另一手撑住墙壁,终于被李固拉了上去。

两人沿着狭窄的院墙往房顶走去。

“你少时最喜欢爬墙,”李固的声音柔和许多,“还有爬树。太傅都说叶家那小子,上房揭瓦,最是利索。”

叶明玦绷住笑脸,房顶上风大,他走过去已经摇摇晃晃,凉嗖嗖的天,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叶明玦并不喜欢这般跳脱行事。

“你走之后,”李固寻了屋脊席地而坐,“便再未有这样的出格行径。”

“臣幽居深山…不知陛下思念至此。”

李固抬首远眺,平静无波:“是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叶明玦胆颤,恐怕李固察觉不对劲,可李固身上的蛊虫,是要受他手里的迷幻香蛊惑的,皇帝绝不可能怀疑他。

“臣…臣近日有些着凉,陛下,要么我们下去聊吧。”

李固起身:“是有些冷了,走吧。”

那之后,没再聊多少,叶明玦请辞,离开了。

李固独自回到紫宸殿,魏公不敢露苦脸,笑着迎上来:“陛下回来了,心情可好些?”

“朕是有些奇怪。”李固走进屋里,不善吐露心迹的皇帝,难得说一回真心话:“朕是把他找回来了。”

“可为什么,心里边…”李固低头看自己双手,怅然若失:“空落落的。”

“陛下,是想起了另一位。”魏公大胆进言:“陛下心里,是念着那位的。”

往常提起叶十一,皇帝总要盛怒,然后让底下人个个闭嘴,谁也不敢把叶十一三个字提到明面上。这一回,皇帝却不生气。

只是神色迷茫起来,他走了几步,蓦然驻足,脑仁深处升起剧痛,这疼痛伴随着无尽的空茫,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死了。”不像是冷血冷情的陛下,仿佛丢了东西的迷茫孩子。

在天牢失火大半个月后,时隔了十多个日夜,高高在上的陛下终于肯承认:“那个人死了。”

没有沉重,没有悲伤,只是平静地承认。

魏公暗叹,看来陛下是没那么在乎那人的。

他抬起头,客套性地要说两句场面话安慰,可当他看清李固的脸时,却愣怔在原地。

李固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无垠的,没有边际的地方。

一滴泪从自帝王眼角滑落,悄无声息,没入衣领中,甚至不够浸出一团深色。

李固就那么站在那儿,静默地站了很久。

*

作者有话要说:

标题气哭强迫症hh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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