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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相逢

作者:息霜 当前章节:56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47

55、

聚散相逢终有时。

李固这一声激动大吼, 不止吓着了陈明,同样吓着了师爷和大牙。

“十十十、一?!”大牙张大嘴,顺势望向蒙面寨主, 捧腹笑出声:“这位爷, 您肯定认错人了!我们寨主绝对不是你嘴里那个小美人。”

师爷不满地嚷嚷:“穿的人模人样, 看着人五人六, 搞半天你来找茬呢?”

陈明吸口气,退后半步,守在李固身侧,小声提醒:“陛下, 这是匪徒。”

李固自激动中按捺下去,咬紧牙关,双手负于身后,沉沉地凝视那牛头寨寨主, 压低了嗓音:“叶十一,就算你化成灰,朕都认得。”

气息,眼睛,被他用双手寸寸丈量过的身体。

李固些微动容:“我便知道, 你还活着。”他下意识朝他走去:“与我回去,做朕的皇后,往后再不分离。”

寒意骤然降临, 大牙拔刀出鞘, 雪亮的刀锋刷地横在他身前, 大牙虎视眈眈地盯住他:“放规矩点, 我们寨主也是你能调戏的?”

师爷跺脚, 指着李固的鼻子唾骂:“还朕呢?你以为你皇帝?哪里来的疯子跑我们这儿撒野!你算什么东西!啊呸!”

师爷气急败坏的唾沫星子喷到李固身上。

陈明拔刀上前, 与大牙对峙。

李固负着手,纹丝不动,一双眼如危险的鹰隼,只紧紧地攫住了那寨主,片刻不肯放松,咬死了是他,习惯性地下令:“摘下面纱,随我回去。”

真是霸道的口气,半点由不得旁人置喙,到底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比匪徒那强装出来的架势还要自以为是。

蒙在面纱下的嘴角冷冷地勾了勾,牛头寨寨主的眼神也愈发冰寒,他鲜少开口说话,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是大牙和师爷在吵嚷,寨主冷道:“不知所云,二位还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师爷。”寨主转身:“走了。”

师爷颠颠地追过去:“好嘞。”他揉搓小手跟着他:“西域客商那儿抢来两套棉被,寨主,您怕冷,我刚才找人去给您铺上了。”

那寨主回了他些什么,李固没听清,两人走到门后。

李固拔腿冲上去:“十一!”

大牙横刀劈向他。

陈明作势上前抵挡,刹那,江湖堂中窜出十几二十个山匪,齐刷刷涌向他俩。

毕竟还有求于牛头寨的人,陈明不敢下死手,与这二十几个匪徒缠斗。

李固被他们拦住,半步都前进不得,双眼瞪如铜铃,几乎是目眦欲裂了,那么恐惧地望着那单薄身影背对他,再度消失,他冲那方向嘶声呐喊:“十一——”

很是绝望的咆哮,几近撕心裂肺。

吼得房门后的人连心带肝,连手带脚都在打颤。

叶十一软了双腿,跌坐在椅子上,狠狠喘口恶气。

师爷望向他。

自打那气度不凡的男人出现,他们家新任的寨主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一下午都不安宁,坐立不安,在厅堂里闷着,不声不响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午师爷说来了两个长安人,要找叶十一。

寨主问了两人长相,当即眼神大变,果断回绝说不见。

结果那两人就这么等到晚上,还是不肯离开,寨主就过来了。

“您…是不是就…”师爷机灵着,小心翼翼地问:“是他要找的人。”

叶十一抬起头,师爷连连摆手:“我没有鄙薄两个男子的意思,不过寨主,我看那个人,好像挺在乎你。”

“……”叶十一垂眸,疲惫摇头:“他在乎的不是我。”

师爷叹气,在他身旁寻了个小板凳坐下:“那您不见他么?”

“不想见。”叶十一凝望着身前虚空,双眸却没什么聚焦,一片迷茫:“我说过的,死生不复相见。”

“我听大牙说,他俩要找的是位小美人。”师爷偷眼打量他,不安地揉搓双手:“可是寨主…我并未见过寨主原貌,料想应是好看极了的。”

“皮囊而已。”叶十一嗤笑:“没了也好。”省得被他认错,逮着他问,你为什么不是他。

他无父无母,身边再无亲朋,当不了将军,流落山野侥幸当了个匪头,已经别无所求。

不愁吃穿,安稳地过完剩下那些个无多时日,他甚至想好死后要葬在哪里。

就目下他这身子骨,虽有深厚内力强撑着,到底毒入骨髓,能不能活过明年开春,都难说。

所以就连这短暂的安稳,李固都不乐意么?他找过来,是要把他押回去接着羞辱么,真要纠缠到至死方休?皇帝就不肯大发慈悲放过他?

“没意思。”叶十一撇了下嘴角,冷冷的。大火燎过的皮肉还在一阵阵抽痛。

师爷看明白了:“那狗东西以前欺负过你。”

叶十一起身走出江湖堂的厢房。

“寨主,要不您出去躲一阵。”师爷有个大胆想法:“我听他口气,还自称朕,想必是皇帝无疑。他那架势,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而匪寨,自然也不敢拿他怎么样,若是个身份普通的登徒子,乱刀砍死完事。可那是皇帝,谁敢那么大胆子,明晃晃地伤他。

匪徒能屈能伸,惹不起,那就躲呗。

师爷说:“皇帝老儿,天子,高高在上,锦衣玉食,自然瞧不起咱们这些下等人。就是寨主要受些委屈,上城里装几日乞丐。”

“我看到时候,”师爷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摇头晃脑,“贵人们就算找着了,也当没找着。您想,谁会对着一个乞丐留情?”

“恨不得远远儿地避着呢。”师爷嘲笑。

世人皆重皮囊相,没了这张脸,这个身份,形单影只,潦倒落魄,再好相与的人都要退避三舍。

这是匪徒们的人生经验。

“等他不耐烦,”师爷挥挥手,拍着胸脯保证,“自个儿就走了。”

叶十一驻足,想了想,师爷说得不无道理。

这匪寨是不能再待下去了,李固闻着味儿都能把他揪出来,不如去镇上躲避风头,李固找不着他,失却耐心,说不定就走了。

而皇帝一向没什么耐心。

主意既定,立刻动身。

趁李固他们还在与寨中人缠斗时,叶十一摸黑离开了牛头寨。

西临镇离牛头山不远,叶十一背着包袱,去了镇外的破庙里歇脚,包袱中装了几日的干粮,都是些干巴巴的馍。

远离长安的地方,没有山珍海味,吃穿大都乏善可陈。幸好他常年征战在外,大锅饭都吃惯了,也不在乎这些。

破庙简陋,安静得可怕,偶尔听闻虫鸣,天气太冷,连虫子都懒洋洋的不愿出声。

其实已经寒冬了,再过不久,就是冬至。

往年冬至的时候,不在家里,就和边关的将士们一起度过。

前年在幽云,去年在玉城,今年,就在这陌生的犄角旮旯,而明年…大抵就没有了。

时日无多,但求安稳。

他朝掌心哈口热气,双手相互揉搓取暖。

冬日寒夜,最是寒凉。

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边,就连头顶遮风避雨的瓦片都缺斤少两,他撑着双腿站起身,自四面收集了枯木干叶,汇聚在一起,拿出火折生火。

橙红的火光亮堂堂燃烧起来,照得人面上发热,周身溢暖。

叶十一捡来的枯草随意铺成临时歇脚的床榻,拿起包袱当枕头,倚着火堆躺下去。

躺平了辗转反侧,又太冷,不得不爬起身,蜷在慈眉善目的菩萨像后,抱着双臂发呆。

思来想去,忍不住思绪回到那个人身上。

叶明玦应该是回去了吧,为什么李固不好好陪着他,不远万里跑到这穷乡僻壤来,难道对他的恨意就这么强烈?明知他快死了都不肯放过?

想不明白,一团乱麻。脑袋埋进双臂臂弯间。

旧日那些兄友弟恭的回忆,终究不敢再想起来,想起来也没什么意思,被现实映衬得愈发斑驳破败。

曾经心心念念的过去,被他好好抱进怀中的过去,全都过去了。终究也只是过去。

睡不着,又只好睁眼到天亮。

翌日大清早,叶十一扶着石像爬起来,揉动酸涩双腿,在破庙里呆了一整晚,今日不如去街上溜达。他来这里之后,还没去过镇子。

其实也许应该趁此机会跑掉,在李固没有反应过来前,收拾细软连夜跑路,但实在不想再奔波,劳心劳力,他就想安安稳稳地待着,聊度余生。

李固如果能尽快离开,那样最好。

叶十一尚心存侥幸,说不准李固找不到他,自个儿就走了。那再好不过。

连日来在寨子里窝着,难得今日阳光甚好,冬日暖阳晴风满面,举起双手伸懒腰,打着哈欠出门去,到处走走吧。

叶十一没忘了他的蒙面巾,把下半张脸罩住,然后背上旧包袱,露出外的皮肤抹灰,头发刻意揉得杂乱,端着要饭碗,弯背塌腰,不引人瞩目地混进了西临镇。

西临镇上乞丐同行不少,叶十一彻夜未眠,被李固吓得提心吊胆,这会儿困倦,进了镇子,找了个墙角毫无形象包袱地席地而坐。

讨饭的小土碗搁在旁边,抱着膝盖呼呼打盹。

旁边来了个乞丐大爷,推推他胳膊:“小兄弟,新来的啊?”

叶十一扭头,一老一少面面相觑,他点点头。

大爷捋胡子,好奇地问:“咋蒙着面呐。”

“……破相了。”叶十一低声,困倦地答。

大爷了然,安慰他:“没事儿,皮囊而已。”

“嗯。”

大爷看他困,说:“那你睡吧,我不打扰你。”

叶十一低声道谢,埋下头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的时候,身旁大爷蹭一下窜起来,腿脚灵便得难以置信,健步如飞地跑过去,端起碗哈把泪,苦兮兮地讨要:“大爷,三天没吃饭啦,您行行好……”

大爷似乎被推开了,脚步声气势汹汹地靠近。

叶十一心想,真烦,打个盹都不安生。

直到高大的影子劈头盖脸罩住他。

叶十一眯开眼睛缝儿,过于熟悉的气息令他极度不安,他埋着脑袋没动。

高大影子终于走了。

悬在嗓子眼的心砰然落下,叶十一默默地,长舒口气。

这口气尚未彻底放松,那影子逆着光,骤然去而复返。

叶十一微微抬头,瞪大眼睛。

影子矮了,就在他身旁坐下。

“陈明,”叶十一听见身旁男人低沉的嗓音,“去买两个肉包。”

叶十一僵坐着,一动不动。

那人和他隔了一指的距离,不近不远地坐着,假如他靠过来,叶十一必然如遭火燎地跳起来,飞速跑远。

他就那么僵坐着,李固不可能认出他,他都没有抬过头。

陈明领命而去,李固自然而然地坐在乞丐旁边,堂堂帝王流落得与街边乞丐平起平坐。陈明摸不清李固这是唱哪一出。

难道李固身旁那个始终没抬头的瘦小乞丐是叶十一?陈明满头雾水,去买包子了。

静默地坐了多久?仿佛能听见时间滴滴答答流逝,周遭一切都静谧下来,沉默得只能听见心跳在沉缓跳动。

困意也烟消云散,清醒地闭着眼睛,全身感官都集中在身侧,怕他靠过来,一旦对方有任何举动,立刻撒丫子跑人。

明明不以药物散功力,是有功夫在身的,可但凡落到李固身边,必然紧张得忘记拳脚。

叶家教诲过的忠君犹如刻印,死死地印在脑海里,他不会主动去伤李固,李固靠近了他也只会逃离,到底是天下的主子,叶十一不能对他怎么样。

只是仓鼠被欺负过头,会撒丫子溜得远远的。

双手默默地攥成拳,埋在膝盖弯间的眼皮稍稍掀开,沉默地凝视眼前昏黑。能怎么样,还能怎么样,只是不想见这个人了。

提不上讨厌,也不想提喜欢,就是懒得相见,懒得与他折腾,哪怕只是回长安被他囚了三个多月。却足以打消他所有绮念与妄想。

其实在这之前,都没想过会和皇帝发生点什么,那是高高在上他立志要效忠此生的天子,能竭尽心力辅佐他,但无遗憾。

只是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短短三个月,仿佛过完了一辈子。李固对他来说,已经是个过去的路人了。

这个路人却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叶十一坐着坐着,李固率先开口了,自顾自地和他说话,不在乎对方是否回答,他就像在和朋友闲聊:“我少时有个弟弟。”

他说:“那时我想要做他哥哥,护他周全。彼时以兄弟相称,不觉有异……”

李固的嗓音低沉缓慢,娓娓道来:“后来看他长大,一剑霜寒十四州,马上英姿天下闻。”

那少年,真是全长安都要瞩目他。

“朕…心生颤栗,夜不能寐。”李固的音色更加低缓,勾着些缠绵:“又一日梦见他,那么倨傲,在朕怀中,醒来方知,是情动,早已非当初兄友弟恭。”

叶十一浑身汗毛倒竖,脚趾头扣地,已经想跑了。

陈明远远地,正走回来。

李固扭头望向身旁披头散发的小乞丐,沉缓低语:“等到他长大,朕心向往之,却以为非是故人,情难自已,反生痛恨。”

“原来从头到尾,始终是他。”李固稍微凑近了些,轻声在他耳畔,略略带着低笑,灼灼热气将乞丐露出半边的耳朵揉红:“他离不开朕的,你说…是么。”

陈明把肉包递给说酸话的皇帝,后背掉一地鸡皮疙瘩。

李固偏偏不觉得酸,接了肉包吹去热,不烫了才递给身旁的小乞丐:“吃点儿吧,出来这么久,没有宫里膳食.精致,山匪窝中大都吃些干馍蘸酱……”

未等他话音落下,乞丐霍然起身,扭头就走。

李固急了,一把攥住他手腕,急切地喊:“十一!”

*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两千字,两天就能四千字!

这是多么勤劳的更新啊=w=

万万没想到屏蔽了食.精

……又学到了奇怪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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