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冬。
落在枝头的雪卷起凋零的枯叶, 无声地飘下,在柏油路面上堆叠成了柔软的毯子,白茫茫的雪地很快被人们的脚步压实, 偶尔响起枯叶清脆的碎裂声。
装修典雅的电影院门口, 陆续有受邀的观众和媒体到来, 拿着电影票颇为兴奋地走进去, 大厅里摆满了印有相同画面的海报和其他物料,海报风格很特别,半童话半写实。
路灯、花丛与暖黄的橱窗灯光,面带稚气的少年站在街道中央, 凝视着遥远的天际——那里隐隐显出一大片后现代风格的巍峨建筑, 泛着冰冷的光泽,与近处整洁朴素的街道看起来格格不入,画面的边缘用白色的复古字体写着片名:日落大道。
人们的目光纷纷从这张海报上掠过, 啧啧称奇。
“这个演员长得和段殊真像,完全是少年版的,是特意找的演员吗?还是CG合成啊?”
“就是他本人呀!你没看宣传吗?这不是那种用普通方式拍摄的电影, 好像是用什么高科技生成的, 类似于真人动作捕捉的动画,但画面完全跟真人一样,反正听起来特别厉害。”
“他今天是不是确定会来参加路演?这好像是段老师第一次参加这种宣传活动呢……”
人流有序地向影厅涌去,几乎每个走进影厅的人都发出了惊叹声,这里被工作人员精心布置过, 影厅两侧的墙面点缀着银白的硬质材料, 座位和地面也有相应的装饰, 看起来很有科幻感,令人仿佛置身未来。
观众们一边交头接耳, 一边拍照,等待着放映的开始。
随着灯光暗下,荧幕点亮,议论声也渐渐平息,影厅的侧门悄悄开启,三道身影从这个不起眼的角落走进来,坐在了前排早已预留好的座位上。
大荧幕上的片头吸引了所有观众的注意力,镜头里年少版的段殊看起来与真人别无二致,观众席上霎时发出一阵惊叹。
段殊专注的眼眸里也映出了那个自己,耳畔同时响起熟悉的低语:“用旁观者的视角看自己,是不是很奇妙?”
齐宴就坐在他身边,一起观看这部影片的第一次公开放映,另一侧则坐着助理姚笑笑,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大荧幕。
于是段殊微微侧头,小声回应:“很快就要用旁观者视角看到你了。”
这是他第三次进入宙斯世界时经历的故事,但与前两次不同,这次不再以治疗为目的,而是要和研究员齐宴一起自愿接受更深度的体验——屏蔽现实记忆,更加沉浸地投入这个世界,用最本能的反应面对一切,亲历真正的第二人生。
很久以前齐宴给他发来的邀请邮件里就曾提到过,这是宙斯系统在娱乐领域最有价值的应用方式之一。
在段殊和许多其他受试者的体验反馈之后,FH公司的这个项目终于要走向大众,而用某段体验经历剪辑而成的电影就是最有效的宣传手段,对于这个提议,段殊答应得很快。
他很喜欢这段和齐宴一起度过的人生。
而现在他们正并肩观看这一场曾共同做过的梦。
真实的梦。
荧幕上闪烁的色彩同时落进他们眼眸,弥漫出柔和的光。
画面里的少年段殊有一头很清爽的短发,正在装修简朴的厨房里做早餐,窗台耀眼的日光里闪动着母亲在屋外晾晒衣服的背影,天空蔚蓝宁静,当热乎乎的早餐出炉,段殊喊了一声爸爸妈妈,待在工作间里的父亲便也放下手里正在维修的器械,朝小小的餐厅走来,随手揉乱儿子的头发。
这是一个温馨、完美的家。
未来社会分裂成上下两个城区,上城是进化过的精英人类,下城的人们则是仍停留在过去的普通人类,为高高在上的精英们付出自己低效的劳动力。
段殊就生活在下城日落大道尽头的贫民区,他在一个幸福的普通人类家庭长大,拥有最美好的童年。
吃过早餐之后,段殊骑上单车去往打工的咖啡馆,沿路遇到的熟人会同他招手问好,咖啡馆里的菜品也和百年前那时候一样:拿铁、美式、摩卡……客人们坐在桌前交谈或办公,除了远方若隐若现的高大建筑,一切都熟悉而亲切。
唯有一点,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监测体温的便携设备,会在体温过低时发出警报——下城这片区域里长期蔓延着一种无法医治的可怕病毒,一旦感染,就会一步步摧毁人体机能,直到病人死亡,而早期唯一的症状,就是身体的持续低温。
没有人知道这种病毒的感染机制,只知道感染就等于死亡,体温监测仪的作用不过是为生命开启倒计?。
在幸福时光里长大的段殊对此很乐观,从不杞人忧天,他清楚那只是一个小概率的意外,过好眼前的每一天才最重要。
所以他每天都忙忙碌碌,为客人推荐甜品,与同事们聊天玩闹,偶尔坐在窗前看书,年轻的脸庞上总是洋溢着最明媚的阳光。
看着少年段殊的笑颜,看到入神的姚笑笑忍不住转头望向身边的人,小声道:“段哥,我从来没见你演过这么开心的角色。”
段殊便轻声回应:“那不是表演,是一次人生。”
一次没有被晦暗童年所影响的崭新人生。
在明亮的画面色调里,尽管只是上演着平淡的日常片段,影厅里的气氛也很好,几乎每个观众的脸上都带着笑,这种笑意在少年段殊看着窗外发呆并不小心打翻咖啡杯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沉重的马达轰鸣声在橱窗外呼啸而过,年轻人们的欢呼和笑声仿佛直入云霄,传递着无限的激情。下城贫民区的年轻人中间流行一种特制摩托,由上城废弃淘汰的车辆改造而成,常有人聚众竞速。
段殊早就习惯了这种再熟悉不过的噪音,而今天却有些不同。
领头的那辆摩托将一众竞争对手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车手俯身对抗着风的姿态也格外夺人眼球,是新来的车手,之前从没见过。
到达终点后,骤停的轮胎扬起纷飞尘土,男人摘掉头盔,从车上大步迈下。
段殊看得入迷,不小心打翻了手里的咖啡杯。
深棕色的液体在桌面上漫开,他连忙拿布去擦,手忙脚乱的那个刹那,咖啡馆的大门被推开,有客人到来。
拉手上垂落的风铃叮当作响。
男人微卷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手里拎着刚才摘下的头盔,他随意地找了一个空座位坐下,平复呼吸,享受着胜利后的惬意。
陌生来客抬头想要点单,恰好对上段殊怔怔的视线,于是他笑起来,冲反应迟钝的服务生招了招手,嗓音磁性:“有推荐的咖啡吗?”
“稍等,马上——”
段殊仓促地回答。
他怎么也擦不干净那片咖啡渍,好像骤然倾泻在了的心上。
客人似乎并不在意,他耐心地等待着,等到段殊终于拿着菜单快步走过来时,又问了一次。
“有推荐的咖啡吗?”
“有……拿铁,我很喜欢。”
“两杯拿铁。”
另一杯递给了爱喝拿铁的服务生。
等到天色渐暗,晚霞翻涌,街道上的喧嚣都静了,客人才离开,却忘记带走颜色耀眼的头盔。
段殊后知后觉地抱着头盔去追,早已不见对方的踪影。
他想了一晚上该拿这个头盔怎么办,第二天困得直打哈欠,在咖啡馆里被同事嘲笑了半天,直到熟悉的马达声又响起。
这次,男人在比赛开始之前走进店里,动作自然地取走昨夜遗落的装备。
往后他日日都来。
拿铁的香味在玻璃窗边温柔地盘旋。
时光在宁静的下城飞快流逝,少年段殊渐渐长成了青年,面容变得成熟,但生活中仍有许多事未曾改变,比如那些无话不谈的同事和朋友,安宁美满的家庭,还有那个每天都来喝拿铁的客人。
一直在咖啡馆打工的段殊至今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每天与他的对话也不超过五句,他们只是天天见面而已,如同最熟悉的陌生人。
终于有一天,段殊鼓起勇气走出咖啡馆门外,在男人赢得比赛之后,走下摩托之前,主动问他:“这辆车很帅,贵吗?”
男人又一次笑了,热烈的阳光淌过他浓密的眉峰,勾勒出英俊的轮廓。
“要上来试试吗?”
他当然无法拒绝。
于是后座上的段殊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看遍了整个下城的风景,眼花缭乱,又如坠梦境。
在漫长又宽阔的日落大道上,海岸线蜿蜒灿金,远方高耸的绚丽建筑看来那么近,几乎与心跳声混杂在一起,段殊迎着呼啸的风大声地问前面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他清晰地听见对方的回应。
“齐宴。”
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他想。
这份绵延了很久的一见钟情就从这里正式开始。
影厅里没有一丝杂音,每个人都在专注地看着大荧幕,段殊亦然。
即使隔绝了记忆,他们仍会被彼此深深吸引,这是一场完美的、顺理成章的爱情。
弥补了现实里所有的错过和遗憾,像一场最美丽的梦。
梦中人一点点走进彼此的生活。
工作之余,段殊开始试着自己练习摩托车,他很向往这种风驰电掣的自由,齐宴则会来家里接他,常常同善于维修机械的段爸爸探讨怎么更好地改装车辆,偶尔蹭一顿简单可口的早餐。
段殊第一次参加摩托比赛的那天,齐宴、爸爸妈妈和相熟的同事一起在终点等候,车子是齐宴和爸爸一起改装的,速度果然很快,安全性也很好,他在所有车手里排第二,对新手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成绩。
阳光正好,他已经能遥遥地望见道路尽头那些熟悉的人影,旁边的对手一个接一个被他甩在身后,两侧的风景飞快向后流逝,银灰的车身如同幻影,一切美好令人眩目,炽热的汗水挥洒而下,段殊的脸上露出最纯粹的笑容。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阵突兀响起的警报声,混在轰隆隆的马达声里几乎被湮没。
段殊茫然地低头看去,手腕上的体温监测仪冒着醒目的蓝光,提醒他此刻的身体正处于不同寻常的低温。
他几乎都要忘了这个东西的存在。
这个小概率的意外。
段殊紧紧握着车把,心跳如擂鼓,他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同时用力地关掉了体温监测仪,在其他人听见这刺耳的嘀嘀声之前。
他笑着和兴奋的爸爸妈妈拥抱,后背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希望这只是虚惊一场。
然而低温症状一直持续了很多天,段殊的身体渐渐变得虚弱。
因为间歇性发作的双手无力,他开始频繁地打翻咖啡,没办法搬动重物,因为身体机能被一点点摧毁,食欲也随之消退,吃不下东西,又常常觉得疲惫,即使只是安静地坐着……
没有侥幸,他真的感染了那种无法医治的可怕病毒。
这个意外慢慢击碎了他幸福的生活。
段殊向所有相熟的人都隐瞒了这件事,他买来一个动过手脚的体温监测仪,假装一切正常——这是感染人群常常需要的东西,他们之中还流传着许多偏方,段殊全都试过了,可没有任何效果。
他的死亡倒计时无法停下,就像下城许许多多曾因此离世的人一样。
为了不让父母察觉他身上的异样,段殊开始刻意地早出晚归,把时间消耗在热闹的咖啡馆和空荡的大街上,一回家就进房间睡觉。
同事和朋友同样被瞒了过去,但往日里与他最亲近的齐宴仍然察觉到了异常。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为什么躲着我?”
“……没什么。”
齐宴紧紧皱着眉头,段殊不安地躲开他的视线。
瓷白的咖啡杯清脆地碰撞着桌面,浓香的咖啡瞬间漫开,热气袅袅,段殊又不小心打翻了一杯咖啡,反射性地拿起布去擦。
这个场面很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但这一次,齐宴没有耐心等待他擦干净桌子,而是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握住了一道冰凉的体温。
齐宴的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他意识到了什么,却仍存着渺茫的期盼。
“跟我去医院。”
而医生正式宣判了病毒的存在。
段殊早已清楚这个结果,所有人都知道这种病毒无药可救,齐宴还在不甘心地追问医生有没有治疗的方案。
医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有一种能延长生命的方法……在身体里植入机械心脏,就不会死。”
但会一步步丢失情感,直到被电子元件磨灭一切自主意识,成为彻底的机器人,以及……上城精英更喜欢的高效率劳动力。
两人听着医生平静的解释,都没有再说话。
在这个出人意料的答案面前,这种可怕病毒的来历似乎有迹可循。
上城精英们用看似和平的手段,彻底奴役普通贫民的绝妙方式,一场迫不得已的进化。
离开医院后,他们并肩走在阳光普照的街道上,日常平淡的风景一帧帧从身边掠过。
良久,齐宴才开口,声音干涩:“你自己决定。”
他不能左右段殊做出这个艰难的抉择。
没有人会想成为失去自我的冰冷机器,再变成那些加害者手下不知疲倦的奴隶,这比死亡听起来更令人绝望。
段殊当然也不愿意。
可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他几乎能看见自己生命的尽头。
段殊割舍不下现在拥有的一切,家人、恋人、朋友……拥有这些最温暖的爱意,他不想死。
但如果选择植入机械心脏,他则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失去感情和意识,生命虽然被暂时延长,更深重的痛苦却会如影随形。
段殊仿佛能想象出那个没有自我和感情的自己,也许他上辈子就是一个这样的机器人,才有这样深刻的恐惧,他不想过那种生活。
死亡是必然到来的结局,而选择延长生命却需要更大的勇气。
他无法决定。
下城的阳光总是很好,温煦地照耀努力生活着的人们。在无法停下的倒计时里,段殊仍旧在咖啡馆上班,尽力让生活保持着原本的模样,只是他会更认真地为父母做早餐,更专注地看齐宴比赛,更珍惜同事随口讲的每一个笑话。
原本浪漫的初恋故事变得悲伤,影厅里有人悄悄吸着鼻子,低下头用纸巾擦掉眼泪。
电影时长已临近尾声,姚笑笑泪眼朦胧地去扯段殊的袖子:“你真的会死掉吗?”
现实与虚构悄悄模糊了边界。
段殊便安慰她:“结局会很好。”
他在那个宛如真实的第二人生里,终于主动做出了一个很勇敢的决定。
那是一个空气微凉的清晨。
很久没有再骑摩托车的段殊,又迈上那架齐宴和爸爸一起改装的帅气赛车,在露水湿润的时辰停在了齐宴家门口,用小石子敲响他房间的窗。
片刻后,茫然的齐宴下楼,熹微的晨光里,段殊朝他笑:“走,去看日出。”
天色尚早,齐宴坐在他身后,风吹乱他们的头发,灰蓝的天光没有照出段殊脖子上的异样,他用有些高的衣领遮住了。
日落大道的另一端是茫茫海洋,对岸就是遥远的上城,仿佛矗立在天空中。
海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今天段殊的面色不再苍白,是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朝气蓬勃,像是心情很好,他和齐宴并肩坐在海边的沙滩上,脚下是金黄的沙粒和各色贝壳。
齐宴显然预感到了什么,在长久的寂静里,他等待着段殊主动开口。
遥不可及的天边渐渐涌上灿烂金光,太阳悄悄爬升,?第一缕日光落在段殊脸上的?候,忽然轻声说:“我决定好了。”
停顿了片刻,他又看似天马行空地道:“机器人会把所有的事都做得很完美,但我会努力做到时不时打翻一杯咖啡。”
段殊说得很认真,海风吹开他轻薄的衣领,露出一个小小的银色圆点,金属质感突兀地出现在柔软的皮肤上。
那是接受植入手术后必须做的标记。
他最终选择了延长生命,即使自己会慢慢变得面目全非,也想令那些拥有的美好再长久一点。
活着比死去更需要勇气。
在独自承受的手术结束之后,他感受着咸涩的海风,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日出,只觉得幸好自己有这份勇气。
“嗯,你会做到的。”齐宴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意外。
太阳更灿烂了,段殊转头想去看身边人的表情,橘红的光笼罩在他们身上,蓦地照亮齐宴脖子上银白的金属圆点,一下子便晃花了他的眼。
在他惊愕的目光里,齐宴的面色很平静,还记得他刚刚天马行空的誓言:“我会监督你。”
日子会继续,街边的路灯会一如既往地亮起,段殊还是会把用了很多年的菜单递给客人,在生活的狭小缝隙里顽强对抗着逐渐格式化的躯体,而齐宴会陪在他身边。
直到他们的意识一起消亡。
他太了解段殊,或许要比段殊更了解自己,犹如一种恒久不变的本能,无论是在哪个世界,他都会悄无声息地付出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
这一次,他选择成为和恋人一样的冰冷机器。
段殊想要说些什么,却忘了语言,他定定地凝视着身边的男人,直至清晨的潮水温暖地涌来,海风永不停歇,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所以他笑起来,眼里隐隐闪动着晶莹的光彩:“看,太阳出来了。”
故事的最后一幕就定格在这里。
冷酷巍峨的天空城掩映在晨光中,蔚蓝海边升起绚烂日出,偌大世界里渺小温热的同伴并肩而坐,看似平常的人类外表下,两颗机械心脏以同样的频率震颤着。
那是最热烈的心跳声。
影厅的灯光缓慢亮起,人们寂静良久,才从涌动的海浪声里醒来,纷纷鼓起了掌。
这是一部不太常见的科幻同性爱情片,又或许不是爱情,影片主角之间没有过分亲昵的举动,只有自然而然的相遇与相知,琐碎平淡的日常与陪伴,其中流淌的情绪似乎超出了爱情与友情的界限,是一种更浓重隽永的情感。
姚笑笑哭得稀里哗啦,拿纸巾擦着花掉的妆,用余光悄悄看旁边的两个男人——他们坐得很近,没有说话,气氛静谧,就像在海边一样。
观众席上传来闹哄哄的交谈声,还没有人发现故事的两位主角就坐在最前排。
主持人上台,笑容满面地询问着观众的感受,然后请影片的出品方FH公司的代表上来与观众对话。
西装革履的代表以这部制作方式相当特殊的影片为切入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项即将改变未来的技术,人们听得频频惊叹,不禁幻想起了亲自进入虚拟世界时的感觉。
“我第一次听你介绍宙斯系统的时候,也露出了这样的表情吗?”
段殊轻声问身边的人,换来一声低低的笑:“你比他们警惕得多,那天你一直用看反派的目光看着我。”
段殊扬起唇角:“可惜反派的计划失败了。”
那天齐宴对段殊提出了让宙斯产生自主感情的要求,段殊一度为此努力过,只是最终这个任务并没有完成。
但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反而微妙地改变了FH公司高层对待这项技术的态度。
机器永远也学不会真正的感情,那些在虚拟世界里发生的深刻、动人的情感,与预先设定的剧本无关,完全由进入其中的人类灵魂带来。
这是齐宴早就确信的事,他的父母在看过《日落大道》之后,也终于动摇了对唯技术论的信仰,不再强迫儿子继续做研究员。
他自由了,段殊也一样。
摆脱了晦暗记忆的束缚后,段殊的生活越来越轻盈,那段在日落大道上度过的童年更是悄然覆盖了不堪的现实,不知不觉间填补了内心缺失的亲情。
他终于觉得自己在爱里生活。
FH代表的介绍告一段落,在观众们翘首以待的期盼中,主持人将已经快两年没有出现在荧幕前的段殊请上了台。
在无数镜头的簇拥下,一些熟悉他的记者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段殊穿着纯色的大衣,短发柔顺,没有做任何造型,模样随性,仿佛只是来影院旁散步,然后不小心被叫了进来。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举手,在了解这部影片的大致来历之后,对剧情的议论变得无关紧要,提问首先围绕着他消失的这两年展开,段殊对此回答得很简单:“身体上出现一些问题,休息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完全痊愈了。”
紧接着就有人抛出刁钻的问题。
“对于路导的新片《大梦》,段老师有没有什么看法?”
路明野是他曾经的黄金搭档,两人总是被外界关联在一起。
《大梦》刚刚获得了影迷自发选出的金太阳奖最差影片奖,不仅口碑糟糕,在票房上也遭遇了惨败,是目前国内影史上单片亏损最大的电影。
在这部投资巨大的电影惨遭滑铁卢之后,当年在《囚鸟》开机仪式上段殊的采访片段又被人挖出来重新解读,媒体们敏锐地发现了这两人之间在《大梦》这个项目上的分歧,如今结局尘埃落定,他们自然想拼命挖些对此刻处在风口浪尖上的路明野落井下石的料,这样报出去才有话题性。
段殊会怎么回答呢?
——我的确不赞成他拍摄这部电影,但我的想法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很遗憾。
过去的段殊或许真的会这样说。
微笑着面对镜头,语气平淡地叙述着那些曾发生过的事,好像没有一件事能烙在他心里。
但今天的他没有。
段殊收起了笑容,坦然道:“那是一部糟糕的电影。”
“但如果我拥有他的经历——青年成名,才华横溢,霎时涌来无数的荣耀与热钱,我想,我也会拍出这样一部片子。”
这个答案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每个人都会有缺陷,我们还不够成熟的市场和投资机制放大了路明野身上隐藏的缺陷,造成这个结果,这并不完全是他的错。”
“而且,就算他在这部电影上遇到了失败,”他话锋一转,“那又怎么样?很严重吗?”
媒体们错愕地听着段殊语出惊人的回应,他忽然有了很鲜明的性格,不再像过去那样将自己藏在角色身后。
“他的才华毋庸置疑,这次也并不是故意戏弄观众,只是走错了方向,那就再找到对的路往前走,一次跌倒不等于永远的失败,任何人都会犯错,当然也包括他,毕竟……”
说到这里的时候,段殊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观众席。
他与齐宴的视线相交汇,同时窥见彼此眼底涌上来的笑意。
那是一句他们共同拥有的秘密。
于是段殊重新笑了起来,没有再说下去,任话音消弭于空气。
被吊起胃口的记者忍不住追问,段殊显然没有要补全的意图,主持人只好提示进行下一个问题。
今天第一次参加宣传活动的段殊,和过去在镜头里出现的那个他截然不同,恣意又真实。
台下有年轻记者突然福至心灵,高声道:“段老师!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爱情常常是令一个人的性格状态发生改变的重要契机。
一个个话筒更急切地向前伸来,无数道好奇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段殊愣了愣,他没有犹豫很久就给出了诚实的答案,一如曾经的果断:“是。”
人群一片哗然,闪光灯几乎要照花他的眼。
他没有说谎,不是因为不被允许说谎,而是他发自内心地想要承认。
提问的记者激动得脸都红了:“对方是圈内人吗?”
“是。”
这下全场都激动起来,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个问题:对方是谁?可没有人真正问出口,一贯完美又遥远的段殊今天的表现已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们潜意识里担心这个太过直接的问题会让他觉得冒犯,进而不动声色地缩回去。
“是因戏生情吗?”
“她在现场吗?”
……
现场变得闹哄哄,一群人拐弯抹角地想要套出关于影帝意中人的消息。
唯有人群里的齐宴是安静的,眼中闪过倏尔的笑意。
在嘈杂中,段殊主动开口:“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他看向始终注视着自己的齐宴。
已有人发现了这道毫不遮掩的视线,然后惊讶于这张刚刚才在大荧幕上见过的面孔,迟疑地猜测着电影与现实之间的关系。
有记者顺着他的话问:“是哪个方面的特别呢?”
段殊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道:“全部。”
记者与他面面相觑,眼神哀求似的拜托他多说一点,于是段殊忍不住微笑起来:“比如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点,是在一位电影大师的墓园。”
记者一脸怔忡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段殊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永远记得那一天,齐宴带着他下飞机后,他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充满情调的异国旅行,却被带着走进一片苍翠如森林的花园墓地。
想到这里,他突然对这间开着暖气的电影院、对人们充满探究欲的视线失去了兴趣。
他更想和齐宴一起在雪地里散步。
外面正是他最喜欢的季节。
雪白的、干净的冬天。
齐宴显然读懂了他目光里蕴藏的情绪,他先起身离场,防止引起观众骚动,无声地约好了外面见。
片刻之后,段殊果断地结束了映后采访,把公开恋情的后续解释工作丢给了还没回过神来的助理姚笑笑,从侧门离开。
电影院外飘着鹅毛大雪,一旁的小径上站着一个高大的背影,他用沾满雪花的靴子去踩响声清脆的枯叶,景色缓慢得像一幅画。
段殊一恍神就看了很久,直到对方回过头来,失笑着朝他招招手。
他便后知后觉地跟上去,与恋人并肩,一起走过热闹的街角。
齐宴有着超乎他想象的成熟,也有着始终不变的幼稚。
比如他乐此不疲的小把戏。
在宙斯世界里,段殊见过他送来每天不同的甜品早点和寄语卡片,喝过咖啡馆里万年不变的拿铁,也看过医院电视机里只剩一部的喜剧烂片。
齐宴总是喜欢将礼物放进很容易令人忽略的细节里,然后耐心地等待着某一天惊喜被发现。
所以在现实世界里的第一次约会,他带段殊去拆一件在很久之前就已埋下的礼物。
这件礼物也许诞生在多年前分别的那个刹那,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宣传活动上,段殊回答影迷关于编剧夏寻的提问时说:“我很喜欢他写的剧本。”
而那时的夏寻没有说话,表情冷峻,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段殊后来猜,齐宴一定是在想剧本,想那些即将为了他而写下的故事,等着某一天将它们放入奇妙又逼真的宙斯世界,然后邀请段殊来体验,体验那些他一定会着迷的故事。
《双重赔偿》、《午后之爱》、《日落大道》……
那天段殊认出这些标题都借用了好莱坞经典电影的片名,却不明白原因。
现在他知道了。
这些电影全都出自一位导演之手,他是好莱坞历史上最好的导演、最伟大的编剧之一,他的墓志铭上刻着一句简短的电影台词:Nobody’s perfect.——没有人是完美的。
这句台词就出自这个导演笔下,那是一部引人发笑的爱情喜剧,男主角为了帮好朋友追求心中所爱,不得已换上女装与一位富翁周旋,富翁爱上了“她”并求婚,故事走到尾声时,“她”想要结束这场错误,努力列举自己的缺点,可富翁毫不在意。
于是“她”只好摘下假发,扯掉伪装,终于露出真实的自己:“奥斯古,我是男人!”。
始终凝视着爱人的奥斯古却只是满不在乎地微笑:“没有人是完美的。”
没有人是完美的。
当我爱你的时候,爱着的恰是此刻的你,无关过去,无关其他。
我爱全部的你。
第一次约会的晚上,从墓园回来之后,段殊和齐宴一起窝在酒店房间里看完了这部电影,一部无比精彩的喜剧,大半个世纪前写下的幽默至今仍不过时,他们全程都在笑,眸光里映出极近的彼此。
他知道这是齐宴在很久之前就想对自己说的话,只是那时他没有勇气去听。
幸好他最终听到了。
结局响起的这场告白,早在故事开始之前就已写下。
这是一个安静、浪漫的小把戏,也是段殊所曾见过的最盛大珍贵的礼物。
耳畔的白雪簌簌地飘落人间,段殊仰起脸,任冰凉的雪粒拂过面颊,齐宴停下脚步,用不容置疑的口吻给他戴上帽子:“小心低温。”
于是骤然响起的笑声在雪地里蔓开很远。
那段特别的第二人生也成了永不会褪色的记忆,成了彼此真实生命的一部分。
雪越下越大,步履匆匆的行人们裹紧了衣帽,街边商店纷纷关上玻璃门,只有一辆咖啡车不怕下雪,穿得毛茸茸的老板正在雨棚的遮挡下动作利索地煮着咖啡,袅袅的热气飘得很高,昭示着触手可及的温暖。
冬天就应该捧一杯热饮。
积雪蓬松的街角,他们在精致小巧的咖啡车前耐心地等待,路灯昏黄,晚霞翻涌,偶有马达声从身后响起,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日落大道。
“两杯拿铁。”
另一杯递给近在咫尺的恋人。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提到的这位导演是比利·怀尔德,墓志铭上的台词出自电影《热情似火》(1959)。
这篇文到这里终于完结啦,前段时间很忙,所以番外花了比较久的时间才写完,非常非常感谢大家耐心的陪伴和等待,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个故事。
四月份会开新文,我们下趟旅程再见(*^▽^*)
(小声请求五星好评!如果因为系统限制只能打四星的话,希望可以暂时不要打分,想要五星(づ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