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的日子, 唐家市郊区的原木批发市场,孟蜀正扶着一棵树打喷嚏。
“哎呀老板,我这鼻子是真的不行了, ”他揉了揉通红的鼻头, 没忍住又打了一个,“这里面的油漆味这么严重,我最闻不得这个。”
谢汶戴着口罩,长身玉立站在不远处:“那你还要跟我再进去吗?”
“那还是要的, ”孟蜀走到他面前,掏出毛呢大衣兜里的口罩重新给自己戴上,“老板, 我们要重新找合作厂商吗?说实话, 这里面的原木品质参差不齐, 有的还没看出成色就上漆了。”
可是, 这里的的确确是整个唐家市最大的原木采购基地, 要是想亲自找合作商, 怎么都绕不开这里。
孟蜀就是这点没想明白, 姜总明明都给老板找到那么好的合作对象了, 为什么他们还要特意出来走这一趟,况且, 这里的质量不一定比那几家公司更有保障。
谢汶没说话,带着他重新越过铁门, 在井字格一样的门店里来回转悠, 偶尔遇到合心意的便停下来问价。
今天天气冷, 他围着姜知野的围巾, 把下半张脸和脖子捂得严严实实, 叫人看不清样貌。
不过即便如此, 原木市场的老板还是从他的穿着和举止看出来谢汶是个潜在的大客户,每走几步便有人凑上来搭话,报出的价格也比谢汶心中的上浮了三分之一。
到后面,谢汶干脆放弃亲自交涉的想法,转而让孟蜀问价。
这里的小店能暗示提供大批货源的很少,一般能应下孟蜀条件的,背后都有木材厂家直供,一整天过去,他们两人准确记下几家店面的联系方式,打算回去再做商讨。
这件事告一段落,谢汶心里悬着的石头也放下了。
孟蜀提出自己心中的疑惑,只听谢汶解释说:“……其实,最后或许还是会与知野介绍的那几家企业之一合作。”
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谢汶在谈生意这方面并不擅长,很难找到姜知野提供的优秀货源。但他不想在这件事上什么都做不成,眼睁睁地靠别人擭取成果,尽管这个“别人”是他的恋人。
谢汶在试图按照姜知野的想法,慢慢地依赖他,可这种依赖不包括他的责任——尤其是本应他出力的事。
孟蜀听到这,不由得出声打断道:“老板,你这样就和姜总太见外了。谈恋爱就是要这样,两个人互相扶持互相帮助,有姜总在,我们的项目要提效多少?后续借着姜氏的名义,我们和其他企业谈合作还能顺利许多。”
谢汶认真品味着孟蜀的话,好半天才低下头,有点茫然地问:“这种事依仗他的名声,真的好吗?”
孟蜀被他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两个人讨论不清楚这个疑问,谢汶也就没有再想,他已经做好姜知野全面进入自己生活的准备,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先试一试。
谈完厂商,谢汶没有急着走,他开始更认真地,一家一家寻找枫木原料。
孟蜀耐心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只消一眼便知道自家老板是什么打算。
“老板,最近又在准备做琴?”
谢汶弯腰在木框里挑着样品,闻言嗯了一声,颇为自然地说:“给知野准备的。”
他没忘记姜知野想要一把定制的小提琴,最近闲来无事,脑子里想的也总是这个。刚好手上的材料都不太满意,趁着今天多逛一逛,没准能买到合心意的。
价格不是问题,所以后面问价时,谢汶没让孟蜀代劳。
孟蜀浑身打了个抖,不是让风吹的,是被谢汶那一句话给电到了。
果然谈了恋爱的男人就是不一样,从前的老板可没这么接地气,又哪里肯花大把时间为了一块木料奔波。
亏他还担心姜总和老板会不会出什么问题,现在来看,他更应该担心这两人的感情是不是过好。
一直到夕阳扶上晚霞,谢汶的轿车才从原木批发市场离开,汽车后备箱放着一块品种极佳的枫木,那是为姜知野准备的。
夜里,他坐在自己的制琴室,戴上眼镜,严谨地画起了图纸,脑海里不断描摹着小提琴做完的样子。
直到挂钟钟摆轻轻晃动十二下,谢汶才停下动作,他揉着自己的眼镜,唇边忍不住微微勾起来,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幼稚还是在笑话自己过分用心。
后面接连几天,姜知野在微信上和他请了假,说是要继续去法国出差,两地有时差,彼此都很克制地没有在对方休息的时间打扰,谢汶有更多心思花在制琴这件事上。
某天下午,冼律工作室传来一阵骚动。
声音是从摄影棚传出来的,彼时冼律在办公室教育自己正在上大学的弟弟,小孩子对什么都好奇,听到外面的议论声,忍不住探出头向窗外看。
房间安装的是玻璃墙,有一面正透明,对着外面的摄影棚。
“看什么看,”冼律捏了捏眉心,“你在这里好好反思一下,一会儿找我做检讨。”
工作台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套头针织衫的青年,他站直身子,灵动的双眼露出几分笑意:“好的哥,你快去吧。”
冼律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
几个女生簇拥着一个英俊的男人向里走,她们一人接一句,热情地问道:“您是来找冼先生拍杂志的吗?请问叫什么名字?电话是多少?”
男人一概用微笑回答:“抱歉,我不是模特。”
“不是模特?那是哪个公司签的男星?是不是最近有什么选秀节目我漏看了……”
“叩叩——”冼律在玻璃墙上敲了两下,阴着脸色说:“五点半有The Eternal男团的专访,人马上就到了,你们还不赶紧准备一下?”
摄影棚的男男女女乖巧地作鸟兽散,不再凑上去搭讪。
冼律抱臂倚在墙边,看着男人一步步向自己走近,语气发酸道:“平时可没见你来得这么快,果不其然,还是为了姜知野。”
“咳咳,”谢汶有点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东西到了吗?”
“还没有,我请的人这会儿应该快到了,你先在我办公室里休息一会儿,”冼律把他带进自己的房间,上前拉开自己的座椅,“我出去接个人。”
“不如我和你一起去吧,”谢汶瞟到房间里站着的另一个青年,表情微滞,声线里透着几分不确定,“这是……小烨?”
“是他,”冼律一看到弟弟,脸色就有点阴沉,“这小子上高中以后很少再来我这里了,你认不出来也正常。”
他上前不客气地拍了拍冼烨的后脑:“还不赶紧叫哥哥?”
冼烨今年都大四了,早就不是当时那个四处乱跑的小孩,他见到许久未见的哥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谢汶哥哥好。”
谢汶对他笑了笑。
冼律走了以后,冼烨像软骨头似的,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你哥哥这是在跟你谈话?”谢汶好奇地问。
“是啊,他怪我出去拉私活了,还不告诉他,”冼烨有点苦恼,“可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
“什么私活?”谢汶挑眉,“你现在已经毕业了?”
“嗯……还没有,只是一个实习,”冼烨翘着腿,一下下地颠着,“我最近在给一个男团成员当艺人助理,有次跑外勤的时候,刚好撞见哥哥给他拍照——然后就暴露了。”
冼律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似乎对冼烨私自涉入娱乐圈的行为很生气。
谢汶听着小孩子的抱怨,颇有些好整以暇,他没打算插话,只坐在位置上安静地听着,像一尊优美的雕塑。
冼律盯着他的脸,忍不住多看了会:“谢汶哥哥,我怎么觉得你长得越来越好看了呢?难不成我到三十岁也会拥有一张万人迷的脸?”
“怎么这么说?”
“我是真的发现了,”冼烨振振有词道,“聘我做助理的那个大明星今年也刚好三十,我觉得他身上有种其他人没有的气质……和谢汶哥哥你很像。”
“嗯,”谢汶随口答,“可能我们年龄都大了,成熟了吧。”
“我哥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跟我吵起来的,”冼烨蹙眉说,“实话告诉你,我好像喜欢上那个明星了,但我觉得这种喜欢和爱情是没关系的,偏偏我哥总觉得我思想有问题,妄想跟人家有什么秘密交易。”
“他最近快过生日了,团员都在积极为他准备生日庆,你说我要送什么好?”
他痛快地输出一通,把自己的想法有理有据地全部说出来,再一条条驳斥冼律的教训。谢汶耐心地听他说完,随口问:“小烨,上大学读的什么专业?”
“啊?”冼烨愣了一下,“法学。”
谢汶点点头:“选的专业不错,很对口。”
“什么对口?一点都不对口啊,”冼烨拍着沙发扶手,“我现在明明是艺人助理……不对,谢汶哥哥,你还没和我讨论刚刚的问题呢。”
“讨论什么问题?”
冼律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入对话。
房间里的两人向声音来处望去,冼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漂亮成熟的女人。
“小谢,来,”冼律对着谢汶招手,“这位是首都音协弦乐组的主席,也是国际音盟的大使,向音。”
谢汶立刻站起身,迎上去和女人握手示意:“你好,我是谢汶。”
“Liam,我知道你,”女人勾起红唇,声线婉转,亲切地叫着他的昵称,“国际盛传的意大利制琴大师。”
谢汶微笑:“向小姐言重了,我不是什么大师。”
“怎么会?谢先生要不是大师……”向音提起手里的袋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怎么会四处辗转来买我这里的琴弦?想必一定是做琴要用吧。”
冼律看了谢汶一眼,后者的脖颈浸上一层粉色:“……是。”
“刚好我这里也不缺,这盒子里的弦都送你了,”向音甩了甩大波浪长发,将手机一并交到谢汶手上,“留个联系方式,我也有一件事想拜托你,谢先生。”
能和首都音协的主席牵线,对他百利无一害,谢汶会意,轻声问:“向小姐需要我做些什么?”
“当然还是和音乐有关的事,”向音面上露出柔美的笑容,“国际音盟驻罗马总部发了信函,说要成立一个世界级的交响乐团,中国恰好抽到弦乐组的名额,我们首都音协最近正在积极举荐合适的乐团,不知道谢先生有没有兴趣?”
这对谢汶所在的交响乐团裨益很大,他确实有点兴趣,思考几瞬,说道:“向小姐希望我如何出力?”
“唐家市的弦乐团就交给谢先生操练了,一个月后我们会票选出候选团,递交到罗马总部,这个消息通知到这里,剩下的就交给谢先生了。”
向音伸出手:“合作愉快。”
冼律和谢汶两人送她上了车,往回走的时候,谢汶听到好友的感慨。
“向音这个人挺雷厉风行的,和你交换完号码就走了,”冼律摇摇头,“还以为你们会多聊一些。”
“这行忙起来就是这样,”谢汶说,“还是要多谢你帮我引荐,否则我真的拿不到这么优质的琴弦。”
冼律却说:“这事不用谢我,还是谢你自己吧,我和她只见过一两面,一提你的名字,她二话不说就来了。”
进了办公室,冼烨正在打游戏。
冼律恨铁不成钢地捶了他一顿,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唔,”谢汶抬腕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今晚有个飞机要接。”
冼律点点头:“懂了。”不用说都知道是谁。
他从衣架上取出外套:“那我送你出去。”
谢汶不置可否,他们并肩而行向外走,身后,冼烨忽然跑上来唤了一句:“谢汶哥哥。”
“你还没告诉我要送什么生日礼物比较好,像你这样的男人都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有点肆无忌惮,冼律听了,有些疑惑地问:“什么生日礼物?”
“没事,”谢汶居高临下摸了摸冼烨的脑袋,点评道,“你这个弟弟还挺可爱的,比小明话多。”
“得了吧,他要是有一明一半让人省心,我也不至于这样。”冼律答。
其实谁的弟弟都不让人省心,各家有各家的烦恼。
谢汶揉了两把,刚要收手,视线向外一瞟,透过玻璃窗看见摄影棚外草地上一辆熟悉的奢华轿车。
车头打着双闪,男人还穿着工作时剪裁得体的西装,凌厉的眉峰微微上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玻璃房里的谢汶,面色有点阴沉。
谢汶的手僵在原地。
冼律和冼烨注意到他的异样,纷纷转过头去,姜知野早已站直身子,向着摄影棚的门口迈开长腿走来。
“他怎么回来了?”冼律问道,“飞机提前了吗?”
谢汶也不清楚,他提着袋子,还没走到大门,姜知野压迫性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什么时候落地的,”谢汶下意识把装着琴弦的袋子往身后送,“这和小薛跟我说的时间不一样。”
姜知野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眸光紧紧盯着他,轻声说:“怎么可能让你在机场等那么久,一下飞机我就过来了。”
“餐厅已经订好了,我们走,”他柔声说完这句话,对着谢汶伸出手,“冼先生也可以一起来。”
得了吧,谁要和情侣一起吃饭。冼律眯了眯眼,像是挑衅姜知野似的,回了句:“真不巧,我和小谢也约了晚饭吃,姜总还是遵守一下先来后到吧。”
“那也是我先来,”姜知野挑眉,顺其自然地拉过谢汶的手腕,眸光流转,又像是才发现这里还有第四个人一般,“这位是……?”
“是小律的弟弟,叫冼烨。”谢汶介绍道。
“弟弟都来看你了,不陪人家吃饭吗?”姜知野把锅甩给冼律,“我的弟弟来家里做客,也都是我亲自招待的,冼先生。”
大言不惭地说完瞎话,他牵着谢汶的手道别离开了,在冼烨面前半点都不忌讳。
冼烨目瞪口呆地看着姜知野的背影:“谢汶哥哥喜欢这款的吗……霸道总裁?”
这和他的巨星老板口味截然不同。
“谁知道他究竟看上姜知野哪里了,”冼律有点生气,“这个姜知野,又霸道又爱吃醋,怎么这么野蛮。”
可惜这些话半分都传不到那位野蛮人的耳朵里。
姜知野把谢汶送到车上,抓着他的手感受了一下温度,随后坐进驾驶位,调高几度空调。
他沉声问:“我不在的这些天,店里有没有什么事?”
“没有,”谢汶悄悄把袋子放在后座,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你呢?”
“也没什么事,”姜知野边倒车边问,“听薛唯说,上周一你和孟蜀出去了一趟,去哪儿了?”
谢汶刚要回答,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歪过头,好笑地问:“这是在查岗呢?”怎么连具体时间都知道。
姜知野只说:“守护老婆是我的天职。”所以这些当然要过问。
“没什么事,买点做小提琴用的木料,”谢汶瞪了他一眼,“没在家里还是不要用这个称呼,万一哪天在别人面前说漏嘴了怎么办。”
“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姜知野说话一点不脸红,“姜太太?小谢还是小汶?”
没等谢汶回话,他有点怅然地叹了一息,“比你生的大真是太遗憾了,要是年轻几岁,我也要叫你谢汶哥哥。”
他听见临走时冼烨说的那句话了。谢汶呛了一下,在车里干咳起来。
姜知野思忖几秒,伸出手握住谢汶,神色认真地说:“明天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好不好。”
尾音没有上扬,是肯定的语气。
今夜看到的景象让姜知野生出几分警惕,明知道谢汶的心放在自己身上,他还是莫名地有些不安。
还是再近一点,放在身边才让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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