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两人短暂分居的第十天清晨, 谢汶像往常一样开车带着孟蜀前往市音乐厅。
临近选拔,大家的情绪非常紧绷,几乎天天都泡在这里, 不是在练琴, 就是在练琴的路上。
然而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谢汶拉开后台的帷幕绕进观众席,还没将小提琴放下,就听见不远处几个队员凑在一起说笑。
全场没有一个人在练习, 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紧张。
“咚、咚、咚”,舞台上地板与琴盒撞击,发出沉闷的三声响。回音被墙壁反弹, 在封闭的演奏厅绕来绕去, 显得震耳欲聋。
所有谈笑声戛然而止, 大家都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只见谢汶默然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似乎对这个现状不太满意。
“谢老师!”
其中一人像见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跨下台阶, 拉住谢汶的手:“好消息, 天大的好消息!”
谢汶看着他热情的动作, 眉尖微挑,声色不动地等着他的下文。
“今晚我们就可以吃庆功宴了!”
“什么庆功宴啊?”这时孟蜀也走上前来, 听到这一句,耳朵支棱着凑到两人身边。
“就是谢老师先前介绍我们参加的选拔赛啊, 据说这事已经内定了咱们团, 乐团团长都收到信函了。”
什么?内定?
这项选拔赛胜出者资格不是要归到国际音盟弦乐组吗?为什么可以内定?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 一连串的问题瞬间蹦进谢汶的脑海, 他脸色微变, 眸子里闪过诧异:“这项赛事不是首都音协负责的吗?是谁看上了我们?”
难不成是向音?可是她并没有这么大的权利, 否则也不会辗转而来托谢汶认真准备。
“这我就不知道了,要不谢老师你去问问团长?”
“团长是弹钢琴的,今天应该没来吧,哎,谢老板──”孟蜀想劝住自家老板不要冲动,话还没说完,男人已经越过舞台,离开音乐厅了。
谢汶去后台挨个打开休息室的门找了一圈,没找到交响乐团的团长,随后他干脆找了张凳子坐下,取出手机飞快拨了一个号码。
“喂,小谢,怎么了吗?”
“团长,”谢汶迅速组织措辞,“听说国际爱乐乐团弦乐组选拔那件事已经有结果了,我们有了内定资格。”
“哦,你说这件事啊,”电话那头忽然笑了,暗示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首都音协会长亲自签署的内部文件已经密函发送了,借的谁的人情,你应该能猜到吧。”
谢汶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哎,小谢,先前怎么没告诉我姜总是姜氏集团大公子呢……”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知……姜知野推动的?”
“别在这里打哑谜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后面的话谢汶已经听不到了,唯有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里冒出来:音协会长,任叔,人情,姜知野。
意识有点眩晕,铺天盖地的灯光以及空气中的尘土膨胀扩大,实质般挤压着谢汶的喉腔,令他说不出话来。眼前的画面倒退回前段时间的宴会上,姜知野微笑着牵过他,亲自把他带到音协会长面前。
“小汶,这是任叔,首都音乐协会的会长。”
看样子,姜知野从一开始就打算介入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汶胸口发闷,眉心深深拧起,握紧手机的指节因为尽力克制的薄怒而泛白。
电话那边还在继续说:“今晚的庆功宴已经订好房间了,你想叫上那位引荐人小姐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最好叫上姜总……”
“晚上七点一刻,你必须得来,可别迟到了啊。”
“──好,晚上见。 ”
谢汶挂掉电话,陷入长久的沉默,他站起身,皮鞋误顶在座椅的椅腿上,“哐当”一声巨响,木质坐具滚落在瓷砖,发出沉闷的重音。
误触的意外仿佛为此刻的不理解找到某种发泄方式,他单手提起座椅,对着墙壁狠狠一砸。这次的椅腿没那么幸运,坠在地上碎了半根。
这是谢汶第一次情绪失控,他一向不喜欢别人对自己的事指手画脚。就在此时,他要被姜知野刻在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搞疯了。
为什么总是肆意插手已经规划好的安排,为什么事情总是没有沿着既定的轨道发展?
地面像贴在海面上浮木,排浪般晃动着他的身体,眩晕着他的神经。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
谢汶闭了闭眼,翻出手机通讯录盯着姜知野三个字看了许久。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找对方说话,极端的情绪与不理智的想法会把两个人越推越远。
屋门被人轻轻叩响,孟蜀小心翼翼地道:“老板,你没事吧……?”
谢汶抬眸瞥了他一眼,眸子里印着血丝:“没事。”
孟蜀敏锐地觉察出他的状态很差劲,心里敲着鼓:“那今晚的庆功宴,老板还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谢汶平息道,“我要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包括每一个细节。”
说完这句话,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十分钟后和孟蜀一起从后台走出时,面上已经恢复如常。
同谢汶的心情截然对立,整个弦乐组都很兴奋,他们一整天都在围着谢汶道谢,当然,这种谢意并不是因为谢汶介绍了这么好的机会,也并不是因为他这段时间以来的监督与教导,而是因为他认识姜知野。
他们在感谢他,庆幸他有姜知野。
这对自尊心很强的谢汶来说是一种耻辱,尽管造成这种局面的人是他的男朋友。
庆功宴上,大家推杯换盏,谢汶喝得尤其多,他笑着和大家聊天,没过多久就将事情的经过拼凑完大概。
“谢老师,怎么今天姜总没和你一起来啊?平时你们不是经常一起出现吗?”
“是啊是啊,这么重要的日子,要和姜总一起庆祝。”
左一个姜总,右一个姜总,谢汶一边倒酒一边答:“问过他了,他很忙,今晚实在是排不开时间。”
这句话倒是真的,最近姜知野极少抽出时间来看他,只有那些昂贵又花样百出的礼物代替他不间断地到访何日君再来。
除了鲜花,有纪念CD音乐唱片,微缩的钢琴模型,还有现在岚郙早已过时的蓝山咖啡豆,产地来自牙买加。
他在忙什么呢?谢汶不知道,姜知野从来不说与自己有关的事,他看上去不需要让恋人为自己分忧。
不知不觉,谢汶灌下去不少酒,庆功宴结束后他依旧站得笔挺,讲话口齿清晰,除了面有薄红,眸子里带有一丝迷离,其余没有任何不妥。
今晚没请向音,谢汶早已经失去了和她联系的勇气,他觉得这件事最对不起的就是向音。
和乐团的成员一起走出酒店门口,呼啸的冷风吹到谢汶脸颊上,提起几分清醒的意识。
“哎,这不是姜总吗?姜总,你来得可太晚了,我们都吃完了。”
“就是,今晚的宴席怎么不来?这么高兴的日子。”
嘈杂的话语传入谢汶耳边,他站在玻璃门旁,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人群聚在一起,围着姜知野有说有笑,男人游刃有余地和他们握手,面上带着疏离的微笑。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灼热地投向谢汶,随后迈开步子走上来。
“喝了多少?”
姜知野俯下\\身,在谢汶右耳旁嗅了嗅,随后低声说:“我送你回家。”
谢汶狭长深邃的眼眸游移地看着他,表情恍惚。有段时间没见面,今夜看到他,还是思念从心底里最先涌上来。
姜知野揉了揉他的发顶,像往常一样,不容拒绝地带着他向自己的轿车走去。
“等等。”
谢汶忽然开口。
“嗯?”姜知野回身停下来,“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谢汶头疼地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给孟蜀拨了个电话,三秒后,不远处一个男人的手机叮咚作响,他连忙跑上前来:“老板,有什么吩咐?”
“去开我的车,就在前面这条路等我。”
“……”孟蜀余光瞟见姜知野略有些僵下来的微笑,小声说:“好。”
“让他回家,”姜知野重新站在谢汶面前,深深地看着他,语调温柔,“乖一点,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才安全。”
谢汶微微一笑,伸手正了正男人的领带:“别担心,我会上你的车。”
说完这句话,他率先走到街口,拉开车门坐上姜知野轿车的后座。
男朋友眼角微微泛红的样子还留在姜知野的脑海中,他站在原地回味了一瞬,随后很快跟上。
汽车没有发动,车里安静异常。
“喝醉了?”姜知野也坐在后座,伸出手探着他额头的温度。
谢汶握住他的手腕,哑着嗓子说:“今晚庆功宴的主人是你,你为什么不来?”
“工作上有点忙,”姜知野说,“你才是他们最该感谢的人,我去不去无所谓。”
“哦?是吗,”谢汶睁开眼,凶狠地盯着他,“那你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没经过我的同意擅自做主?”
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姜知野的脸色阴沉下来。
恋人一向百依百顺,非常体贴他,从来没有发生过厉声质问的情况。
他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依旧带着哄人的语气:“你这些天为这件事操劳许久,我不想让你继续累下去,如果让你生气了,那我道歉。”
谢汶没说话,垂下头,姜知野莫名觉出他的颓然。
“如果还要说什么的话,就是我不想看到你和除我以外的人单独见面,宝贝,这件事让我帮你可以顺顺利利地解决,这样不好吗?”
谢汶依旧没答话。
姜知野的耐心已经开始消耗,面上没有表现出来:“我才是你的男朋友,你不依赖我,还要依赖谁呢?”
“你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
“嗯?”姜知野没听清这句咕哝,附耳缓声道,“怎么了?”
“我说,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谢汶双眼有点红,揪起他的领子:“有没有尊重过我的努力、我的意见?有没有想过我并不需要你的施舍。”
就算他不想尊重自己的努力,能不能稍微考虑下其他人的感受?难道向音和乐团全体人的辛苦不值得一份应有的尊重吗?
更何况是以那种让人难堪的方式——是的,在他的潜意识里,这种粗暴独.裁的为他好主义就是很让人难堪。
姜知野定定地看着他,桃花眼里在酝酿一场风暴。
谢汶在无理取闹。
他为他付出有什么错?从前那些情人哪个不是上赶着求他帮忙解决问题,什么杂志封面、消费资金、拍戏资格,数不胜数。为什么到了他这里,自己主动为他着想却是错的,要激起他这么大的反应?
想到这,姜知野极力劝说自己要对他有耐心一点:谢汶和那些人不一样,他自身足够优秀,所以才不允许自己仰仗别人而活。
他看着谢汶湿润的、像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睛,过了许久,才轻声说:“别哭,都多大的人了。”
“我给你道歉好不好,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更何况,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有骨气,是不是?你看乐团那些人,他们都在为得了便宜而高兴。”
说罢,手指抚到谢汶的下眼,作势要为他抚去并不存在的眼泪。
谢汶怔了怔,一下把他的手腕打开,坐正身子不再看姜知野。
这种事没什么好哭的,他也完全不想哭,只是眼睛生了些红血丝,看着有点吓人。
“我需要冷静,”谢汶深呼吸一口气,打开车门,“等我们对这个问题达成和解的时候再见面吧。”
他半个身子探出车外,一下被姜知野大力地扯回怀里,铺天盖地的吻印在脸,眼睛,鼻子和嘴唇,谢汶挣扎着脱开姜知野的怀抱。
“我错了,”姜知野觉出自己并没在这场拉锯战中获得多少优势,于是低声下气地讨好道,“这些天姜氏有许多事要处理,我没有抽出时间好好陪你,也没有及时和你交流、问你的想法。”
“我在枫叶路的浅水湾为你买了一套房子,户主是你,过两天我们一起去看一看好吗?我知道你不喜欢别墅区那栋房子的风格,这次我们一起决定如何装修。”
谢汶没有看姜知野的眼睛,他出奇地冷静,脑子里甚至排练了一遍接下来的流程:被他送回家,再磨着道歉、装可怜,趁着自己心软再像上次那样留在店里过夜。
“今晚我要自己回去,”谢汶拍拍他的手,“放心,这并不是要宣布感情破裂的意思,房子回头有时间再一起看吧……相信我,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夹杂着一句突如其来的告白,男人转身投入夜色中,坐上自己的车扬长而去。
姜知野盯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唇角抿起,了无笑意。
桦榭大道上依旧车来车往,川流不息。
孟蜀载着谢汶回家,他本以为自家老板今天一定会喝醉,没想到事情恰恰相反。一路上没敢主动开口说话,生怕惹了谢汶的霉头。
今夜的绿地公园举办了一场悼念上世纪某位邓姓女星的演唱会,缠绵悱恻的柔婉嗓音透过音响布满整条街道,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谢汶深沉的五官上投下绚丽的阴影。
好花不常开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
人生能得几回醉
不欢更何待
来来来喝完这杯再说吧
第二日早上,薛特助明显感觉到自家总裁心情很不好。
虽然在这之前,姜知野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烦闷与躁动,可这次是不一样的,他的神色阴鸷,眉目间染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欲求不满,很明显状态更差了。
薛特助敲开办公室的门,手心发汗,有些紧张。
“姜总……您找我。”
“浅水湾的房子准备得怎么样了?”姜知野眼眸微垂,靠在座椅上冷声问。
“过户手续完成了一半,钥匙已经寄给我了。”薛特助连忙从兜里掏出一把精巧的黑色钥匙展示给他看。
“寄到他的店里。”姜知野命令。
“哦……”等等,今天怎么没说送花的事儿,薛特助晕乎乎的,又问,“姜总,那花还要送吗?”
姜知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怎么,你问我?”
“没有没有,”薛特助立马摇头,“哦,对了姜总,您拍下的戒指也到了。”
他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放着一枚戒指。
一套房子,一枚戒指,谁能想到,它们分别要被送往不同的人身边。
“戒指先放你那里,出去吧。”姜知野的眉毛拧得更深了。
薛特助哦了几声,临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鬼使神差地背对着姜知野问了一句:“姜总,您,您是不是和谢先生吵架了?”
办公室寂静无声,好半天都没听到任何回答。
薛特助壮了壮胆子,回头看去,只见姜知野像一只苏醒后的猛兽一般,幽幽打量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我是想说,”薛特助有些结巴,他以为这套房子买给谢汶是用来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抑或是赔礼道歉的,于是问,“您觉不觉得,这种方式有些奇怪?”
“就,感觉您虽然是在和谢先生谈恋爱,但和从前那些人……比如和蓝锡的相处方式没有区别。”
换句话说,姜知野本质上还是把谢汶当成了他的情人。
不忙的时候,尚且能看出几分情意;忙的时候干脆不在意,只消耗金钱安抚对方的情绪。
这句话说完,姜知野猛然挥翻桌面上的文件,径直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很红,是发怒的征兆:“你在质疑我?”
*
作者有话要说:
进展比自己想象的慢了一点,明天再把火葬场导火索放出来。
感谢以下几位富有老板-3-:
感谢48683091老板灌溉的15瓶营养液!!
感谢Fri老板灌溉的10瓶营养液!!
感谢迦栎老板扔了1个地雷!!!
爱老板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