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宋两家即将订婚的消息压得很好, 在新闻发布之前,没有任何媒体敢走漏风声。这件事只在圈内小范围散播开来,天亮了大家继续忙各自的事, 没人敢和这两家作对。
最近唐家市多夜雪, 第二天路面结冰导致车祸频发,每天早上谢汶打开店门,都能听见桦榭大道上的环卫阿姨边扫雪边抱怨:这雪一直下个不停,烦人呐。
卓一明最近三天两头在音乐厅泡着, 准备加入国际爱乐乐团的手续,店里主要有孟蜀盯着,其余大部分时间, 谢汶都闷头窝在制琴室里, 准备那一把小提琴。
琴板、琴弦、琴箱, 每一处用的都是他能找到的最好材料, 再加上这段时间以来的冷静与沉淀, 谢汶制作小提琴的进程更是突飞猛进。
最后雕篆落款时, 他左思右想, 不知道该怎么设计。连续想了许多个名字都觉得不合适, 最后还是决定把William的符号刻上去,这样一来, 基本上就算大功告成。
晚上七点半,孟蜀拎着钥匙上楼做饭, 店里的空调安静地散发着暖气, 让人昏昏欲睡。
谢汶正坐在收银台前给一架手风琴做清洁, 店面外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 门口驶过来一辆高调的宝石蓝跑车, 车头大灯透过飞落的雪片与玻璃折射到店内的地毯上, 勾起他的注意。
跑车响了两声,被人锁上,冼律穿着厚实的羽绒服蒙头撞进来,抬手解开围巾,说:“路上差点把人家给撞了,我的车贵,人家的更贵,不过总算是有惊无险。”
“这么危险的天气还要来?”谢汶撑着下巴,“还好你来得及时,孟蜀可以多做一个人的饭。”
“那我就在你这里吃了,”冼律不客气地扯了张椅子坐下,脱下羽绒大衣放在一旁的衣架上,“今晚一明在不在?”
“他要跟着乐团继续训练,恐怕要很晚才能回来,孟蜀会接他的。”
“哦,”冼律点点头,漫不经心地问,“最近这孩子怎么不太亲近你了,往常不是最喜欢跟在你身边吗?”
谢汶擦拭琴键的手顿了顿,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对沉默异常敏.感的冼律及时抬起头,观察他的表情:“怎么了,你们两个不会又吵架了吧?”
虽说谢汶不怎么和人吵架,但是他对卓一明一向都是严格要求,在这种情况下有矛盾也是正常。
“没有,是这孩子他……”谢汶想了想,决定拉姜知野做垫背,“他不喜欢知野,可能还没适应这种变化。”
哦,这倒是。冼律在心里应和道,知道自己表哥喜欢男人本就是一件能与被雷劈相比的事,再加上表哥喜欢的还是姜知野这样千载难逢的狗男人,估计在卓一明心里,他宁愿被雷劈也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姜知野,一想到这三个字,冼律的胸腔又开始窒闷,瞒着谢汶的愧疚感再度萦绕心头。
他不想介入两个人的感□□,只想把真相告诉他,该怎么选择由谢汶来决定。可姜知野擅自剥夺了谢汶的知情权,简直是个活在21世纪的暴君。
难不成真的要等到订婚这件事尘埃落定了再跟谢汶说?
“小律,你在发什么呆?”
“啊?”
冼律微张着嘴,像是忽然被吓了一跳。
朋友一直以来都非常稳重,近期却总是爱走神,谢汶好笑地看着他,说:“该吃饭了,估计吃完饭,你就能见到小明了。”
冼律向他背后看去,这才看到披着小太阳围裙的孟蜀正举着漏勺给他打招呼:“……好。”
谢汶将手中的布放下,重新坐在收银台前,拉开抽屉掏出一瓶眼药水。他揉了揉眼睛,手上的小药瓶被冼律一把夺走。
“你的眼睛怎么了?”
冼律走到谢汶面前,一手抬起他的脸,低头打量着那双棕色的眸子:“啧,眼睛这么红,下次别揉了。”
“没事,冬天到了感觉有点干,再加上最近在制琴室待的时间太久……”谢汶解释道。
“我帮你滴吧,”冼律拧开眼药水瓶盖,小心翼翼地按住谢汶的眼皮,“最近是有什么急单吗?做琴还这么赶,你现在可是大师,谁还敢让你熬夜做苦力。”
谢汶唇角勾了勾,没接话。
其实做琴也不是很赶,毕竟姜知野又不会在他身后拿着小鞭子抽他赶工,说到底还是自己愿意做,否则也不会在制琴室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别动,药水流出来了。”
趁着冼律慌忙找纸巾的功夫,谢汶仰着头提声唤道:“孟蜀,去把店门关一下,风好像有点大了。”
“来了老板。”孟蜀挽着袖子从后厅走上来,走到何日君再来的门口将两扇大开的玻璃门关合,厉风沿着门缝卷进领口,他望了眼暗沉的天色,连忙瑟缩着退回舒适区。
没人注意到,在街边一角停着一辆熄火的轿车,微薄的雪层盖在车顶上,显然它在这里已经停了很长时间。
车内没开空调,与外面温度一样冷,男人全身隐没在黑暗中,眼睛紧紧盯着店里正在被人周到照顾的谢汶。
有人愿意为他做饭,有人愿意为他冒着风雪而来,这样的人就算有天离开自己,也会有无数人继续对他好。
姜知野静静地注视着,陷入长久的无言。直到冼律背对着门的方向低身凑到谢汶面前做了些什么,他才像重新被唤醒一样,挺直背脊坐了起来。
手指搭在车门锁扣上,下一秒似乎就要冲上去,他死死地看着冼律的动作,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后,思维变得僵硬而迟滞。
他在……给谢汶擦眼泪?
姜知野失神地看着二人亲密的动作,忽然失去了闯进去打断的勇气。
他哭了?
在哭什么呢,难道还是因为先前爱乐乐团名额选拔那件事?
姜知野头痛欲裂,一瞬间无数种猜测像荆棘一样缠绕着他,刺入太阳穴。
那天晚上,谢汶也是红着眼睛坐在他车里,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而是说什么来着?……哦,他当时以为他要哭了,所以只说了句:别哭了,都多大的人了。
因为他没有安慰他的情绪,所以他去找别人倾诉了吗?恰好那人又对他百般容忍,肯为他擦眼泪,不肯说他半点不好。
姜知野觉得自己现在已经不能做到理智思考了。他不知道这样的猜测究竟对不对,可想法一冒出便像一块去不掉的牛皮糖粘在脑海里,让他想不出更好的解释。
他坐在车里看着谢汶和冼律吃饭,路人时不时走过人行道,背光的、高矮胖瘦的身影间或挡住姜知野的视线,有几个小孩穿着棉袄凑在车前嬉笑着捧雪来玩,伸出手指在车灯上画卡通图片。
这期间手机响了无数次,有三个来自薛唯,一个来自父亲,剩余七八个未接来电全部是宋盈清。
姜知野一通都没有接,他看着店里的一切,一直等到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路灯一盏盏铺满黑暗,谢汶披上浅茶色的毛呢大衣出门送冼律离开。
他穿着皮靴外加一条黑色的绒裤,毛呢大衣里是纯白色的高领毛衣,柔软蓬松的发梢微微在额前蜷曲,棕色的双目在夜色中显得很温柔。
冼律在他的注视中坐到跑车里,五分钟后,那辆高调炫酷的法拉利激起满地的雪花扬长而去。
随后谢汶转身,一步步迈上台阶往店里走。
姜知野看到他离去的背影,深深地拧着眉,等到他回过神来时,自己早已打开车门快步走了上去。
谢汶听到身后有道熟悉的嗓音在唤他的名字,回身看到男人,面上露出惊讶。
“你怎么来了?”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姜知野身后,视线在那辆轮胎几乎被雪淹没的轿车上扫过,随即意识到什么,轻声问:“来这里很久了吗?为什么不找我?”
语气很轻,音调也很温柔,仿佛两人之间的矛盾被暴雪掩埋在地下,随着雪水化入泥土,再蒸发到天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姜知野喉咙干痒,没经过大脑思考便挤出一句:“想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房子。”
说完了,他才意识到这个回答有点傻。
看新房子?
谢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钥匙在我这里,你要怎么带我去?”
姜知野的眸光稍黯,询问道:“那,一起去吗?”
对面的男人沉默了几息,开口道:“也可以,那就去看看吧。等我回去拿个钥匙。”
……答应了?
姜知野看着谢汶离去的身影,心跳加速,当即回到车里去摸空调的开关。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就算看新房也没有这个点来的,但谢汶没有拆穿他,五分钟后,他重新走出何日君再来,上了姜知野的车。
这是两个人自上次不愉快以来头一回坐到一起,一路上,姜知野像往常一样嘘寒问暖,谢汶也像往常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着。
在某个红绿灯路口,姜知野覆上谢汶的手,随后十指紧扣,生怕对方挣脱。
谢汶偏过头,看着他笑了笑,并没有反抗:“认真开车。”
姜知野的心慢慢落到实处,冷峻的眉眼终于开始松动。
今晚是谢汶第一次见到姜知野给他买的房子,地址选得极好,靠近姜氏旗下的商都,距离姜知野的工作地点也很近,汽车驶入高档小区,在负一层车库里停下。
姜知野牵着谢汶坐上电梯,直抵30层,他站在门前说:“这是你的礼物,还是由你亲自打开。”
谢汶难得有了打趣的心思,一边掏钥匙一边开门道:“选到这里的房子花了你不少心思吧,白天去姜氏只需要十分钟,到了晚上,更方便姜总金屋藏娇。”
他没有扭头,自然看不到姜知野脸上出现一瞬间的僵硬,更不知道自己无意间说出了他真正的想法。
门开了,谢汶点开玄关的灯控,转身关姜知野身后的门:“不来介绍介绍这里的房间?”
这套房是间350平米的大平层,上次见谢汶对别墅区那套房顶楼的布置念念不忘,姜知野特意嘱咐薛唯把这里全部铺成咖啡普拉提色的瓷砖,每个房间都加了地毯。
“这里还没有装修完,许多细节还是要你来拿主意。”
他拉着谢汶在这里转悠,说:“主卧次卧都由你定,除去书房之外,还有一间是你练琴的地方,我只有一个要求,给我预留一间距你最近的房间。”
“哦?”谢汶奇道,“按照你的想法,你更愿意跟我住一起才是。”
“大部分情况下是这样,”姜知野的桃花眼中难得有了笑意,“可要是哪天你不让我进房间了,我也要挨着你睡的。”
这话说的,很像一对即将要结婚的夫妻在讨论未来吵架了要怎么办,谢汶的眼睛被灯光晃了晃,一时间有些走神。
姜知野抚着他的后脑,还在继续说:“其实我更想买对面那幢楼的户型,据说只有二百来平,这样就能和你住得更近,我们两个住一起,不需要多余的空间。”
这是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在姜知野的计划中,这里就是他以后和谢汶的家。
“少来,”谢汶挑眉,“有些日子不见,姜总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那你觉得这样好吗,姜太太?”
姜知野俯身吻了他的唇,认真地看着他。
“这样很好,”谢汶捂住他的嘴巴,又问了一个问题,“那要是有一天我们分开了呢?”
尾音落下,姜知野怔住,晶亮的眼眸变得晦暗,笑意从中消失。
他刚按住谢汶的手要说话,就见谢汶对他眨眨眼。
“骗你的,这也要信。”
“这样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以后别说了好不好?”
姜知野把他的头扳正,正色道:“这套房子是为你准备的,我也只想和你一起住。”
随后他带着谢汶继续在房子里逛了一圈,见对方是真的喜欢这里,恐慌的情绪才稍稍驱散。
两人回到停车场已经很晚了,姜知野把谢汶送到副驾座位,轻声问:“还想去哪?”
“这么晚了,当然是准备睡觉。”谢汶理所当然地答。
姜知野又问:“要不要去我家?”
“……”
出乎意料地,谢汶点点头:“可以。”
这两个字背后蕴涵着许多层含义。姜知野猛地回头看他,就见谢汶也在凝视自己,霎那之间,所有积压的情绪像是忽然找到了突破口。
他近乎是暴怒般地狂喜,按住谢汶的后脑深深地吻上去,凶狠地啃咬着令他肖想许久的红唇,随心所欲地掠夺、肆虐。
谢汶试探着回应他,过了许久,他感觉到姜知野蛰伏的欲.望转醒,这才推开他道:“去家里,不要在车上。”
随后他真的跟着姜知野回了家,两人没走到三楼,在玄关处姜知野就脱掉了谢汶大半的衣服,带着他在沙发上热烈拥吻。
这场活动结束已经到了凌晨,姜知野手臂揽在谢汶的腿弯处,哑声开口说要带他去洗澡。
谢汶拍了拍他的背脊,似乎不着急:“好累,让我歇一会……嗯,最近在忙什么,怎么一直不来找我?”
他果然还是在意自己的。
姜知野的心蓦地坍软下来,揉着他略微潮湿的发顶,说:“集团有些工作上的事要处理,忙过这阵就好了,到时候接你去新家。”
谢汶懒散地应了一声,深邃的眸子里还有没散去的情/欲:“有什么事也要跟我说哦。”
“暂时还没有什么可以烦心的事,”姜知野在他身旁坐下里,撩开他鬓角的碎发,“放心吧。”
“既然你没有什么事要说,那还是我来说吧。”
谢汶揉揉眼睛,看着姜知野的轮廓。
“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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