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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凛冬-3

作者:柳不断 当前章节:47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48

12月25日, 圣诞节,凌晨五点。

透过浅灰色的厚重棉质窗帘,能隐隐看到一点熹微的辉光, 房间像被撬开缝隙的密闭盒子, 空气在光亮的穿透下缓慢地流动着。

谢汶坐靠在床头上,看着空气中的细小尘埃一点点飘上飘下,最终它们飞落到没有光线的阴影角落里,了无踪影。

渐渐地,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一切都很安静,床头柜上的手机瓮瓮地挪动几寸位置, 屏幕亮起。

在无数个未接来电、短信、微信消息通知中, 一则航班即将起飞的通知成功挤掉轰炸般的信息, 占据谢汶的视线。

他摸起手机, 滑动着看了一会意大利罗马的天气, 随后将它随手扔在地毯上, 起身去洗漱。

衣柜里整齐地摆放着各色衬衫、套头针织毛衣, 西装和外套, 不同牌子与暗纹的领带码在暗格抽屉中。

谢汶伸出长指将细碎的刘海向后梳拢,裸着上身挑出一件米色的圆领毛衣, 一条HERMES H MARIN皮带,一条咖色条纹毛呢裤, 外加厚实的过膝外套。

他在衣帽间换上衣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除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其他一切都像平常一样妥帖。

这是谢汶对自己的要求, 不论状态有多差, 在人前都要保持始终如一的整洁优雅。

身份证、护照、外加一大把欧元钞票,总共就是这么多行李。

谢汶弯腰在地毯上拾起手机,发了几条信息,随后按下关机键,简单收拾了房间。

卧室关上,门窗关上,一楼的制琴室也被他落了锁。

店门外,他的轿车停在街边,正处于随时待命出发的状态。

谢汶一夜没睡,被寒风吹着,意识更加清醒。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疲惫地靠在座椅上,对着孟蜀说:“出发吧。”

嗓音沙哑,干涩难听。

一路沉默,直到轿车停在航站楼门口,一个男人提着热气腾腾的纸袋拉开谢汶这边的车门。

“吃东西了吗?先喝点白粥,不然飞机上会很难受。”

冼律看着车里的谢汶,对方像一汪死寂的潭水毫无波澜,只轻轻摆了摆手:“谢谢,我还不饿。”

在冼律和孟蜀的陪同下,谢汶一直走到安检门口,期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国际机场的时钟在他们头顶敲响八下,自天花板垂下的四方体大屏幕播放着去往各个国家的航班信息,在每块屏幕的右下角,那里正实时转播着唐家市的早间新闻。

越来越多的路人停下,抬头看着电子银屏,新闻主持人穿着板正的西装,正在报导尖峰新闻会的现场──据说姜氏集团总裁和宋氏集团千金将正式宣布何时订婚并交换戒指。

几乎整个国际航站楼的人都抬起了头,不乏有人边走边看,唯有谢汶目光呆滞而笔直地看着安检门内的登机口。

他听到广播在喊:由中国唐家市飞往意大利罗马的航班即将在一小时后起飞。

身边的冼律和孟蜀在唤他:该过安检了,要不要现在吃点东西。

谢汶抬眸看着电子屏幕,不知道是在看那班长达十几个小时的航班还是在看什么其他的消息。

他盯着某处看了很久,大约有半个小时。

等到广播继续催促未登机的旅客过安检时,谢汶才僵硬地转回身子,说:“走了。”

他没等到想等的人,于是在心里笑话了自己几句,假装释怀地向登机口走去。

谢汶手上没提着任何行李,唯有大衣里放了几份证件,三分钟后,他消失在孟蜀和冼律的视野中央。从唐家市起飞的航班要经过大半天才可以到达欧洲南部的意大利,在飞机上,他望着舷窗外的白云,脑袋放空,什么都没力气想。

航站楼外,孟蜀和冼律一直看着谢汶的航班离开唐家市,这才驱车前往市区。

两个男人都很沉默,车内气氛有些凝重。

这段时间异常难熬,孟蜀点开车载音乐,刻意没去碰交通广播按钮:这些天他们听姜知野这三个字已经听倦了。

舒缓的音乐冲散了冼律几分愁绪,他的手指敲着车玻璃,问:“何日君再来怎么办?小汶走了,那一明呢?”

“一明已经成年了,不能总是靠着谢老板吧,”孟蜀叹了口气,“打理何日君再来也是我的义务,这个不用担心。”

“小汶他有没有告诉你……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没说,”孟蜀摇头,“不过这个你不用担心,老板他对这里感情很深,总还是会回来的。”

冼律没接话,视线盯着前方不断放大的阴影,忽然喊道:“妈的,刹车!”

孟蜀被这喊声吓了一跳,当即打满方向盘在机场出口的宽阔马路拐出一道漂移的轨迹,在他们面前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男人,赫然是姜知野。

两人惊魂未定,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就见姜知野大步走上前来,拉开副驾车门,阴鸷地盯着他们。

“谢汶呢?”

姜知野没打领带,西装下摆随着凛冽的风左右晃动,他紧紧扳着车门,双眼中盈着红血丝。

神经病。

冼律拍了拍心口,挑眉怒视道:“你疯了吧,这里是高速路口,你想去警察局吗?”

姜知野没有丝毫动容、或是犹豫,他拽住冼律的肩膀,逐字逐句地又问了一遍:“谢汶呢?”

“凭什么告诉你?”冼律被钳制着,却并不在意,他露出大仇得报的微笑,“你可是无所不能的姜总,又怎么会不清楚他去了哪?”

“谢汶的电话在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姜知野眼中风雨欲来,“他是几点的航班,什么时候回来?”

“姜知野。”

冼律借着他的力从车里钻出来,站在他面前:“请问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印象中你好像已经和他结束这段关系了吧,既然订婚戒指都买了,就对人家宋小姐专一一点,人贵在懂得知足,不要得陇又望蜀。”

姜知野提起他的衣领,冷戾的眉眼像毒蛇一般森冷地掠过他的脸:“你再说一遍。”

“说多少遍都一样。”

冼律握紧拳头对着姜知野的侧脸狠狠来了一拳,男人没有躲闪,头顺着他力道偏向一侧,少顷,脸颊上出现淡淡的红痕。

下一瞬,姜知野阴沉地逼视着他,双手用力将冼律从地面提起,他看着冼律的面色因为窒息而涨成青紫,重复着先前的问题。

“谢、汶、在、哪?”

冼律个子没男人高,在姜知野手里讨不到任何好处,就在这时,孟蜀打开车门冲上来抱住冼律,提声道:“姜总,麻烦你冷静一点!如果你想追回老板,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去机场而不是在这里质问我们!”

“咳咳咳——”

冼律捂着脖子,拍了拍孟蜀的手臂,讽笑道:“这个自私自利的懦夫,是不是以为就算分手了也能掌控谢汶?快,现在就追去意大利找他啊,看他会不会看你一眼。”

“看他会不会像从前为你规划好的那样,带你在罗马过圣诞节,带你去见他的父母,一起吃团圆饭?”

姜知野舔了舔后槽牙,听到最后一句话,表情凝滞了一瞬。

“你说什么,什么圣诞节?”

冼律怜悯地看着他笑,一语不发地坐回车上,临走时他看着姜知野暴怒的样子,幽幽道:“可不可惜?就差一点,谢汶的父母就要接纳你了……一切都晚了。”

轿车绝尘而去,路口堵塞,无数鸣笛声贯穿男人的耳膜。

姜知野怅然若失地奔回车上,脚踩油门疯了一样地往国际机场飞驰。

中欧航班跨越整个大洲,终于在下午三点钟抵达罗马。

意大利的冬天较为湿冷,经过漫长的时间降落在这座城市,又倒回七个时区,谢汶头昏脑胀,提不起精神。

机场的面孔全部替换成五官高挺、瞳色较浅的外国人,他们语速飞快面无表情地逆行走过他身边,带起一阵湿润的冷风。

谢汶从兜里摸出几张欧元,在机场门口叫了辆出租车。

这对他来说是座熟悉的城市,许多标志性建筑同记忆里相差无二,不需要经过大脑思索,流畅的意大利语便脱口而出。

出租车司机热情地与他攀谈,随着交谈的深入,谢汶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另一个身份:他是William·Xie,不论何时都要像个绅士,不要做一条落水狗。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司机将他送到一幢漂亮的花园小洋房前,涂着黑漆的铁栅门与红色围墙的交界处爬满了盛开的白色天竺葵,房前的小院停着一辆SUV,台阶与廊檐下摆满了盛开着娇艳花朵的盆栽与绿植,仅从房门前那张长绒的、洁净的地毯就可以看出,房子的主人一定过着舒适又惬意的生活。

谢汶付了钱,在铁栅大门前伫立着看了一会,伸手按下围墙上的门铃。

几乎就是在他按下的那一秒,屋门打开了,一位身披羊毛领肩围巾的温婉妇女提着装满水的喷壶走出来。

女人注意到院外的人影,惊讶地看着谢汶。

她放下喷壶,沿着院子的小路走上前来打开铁栅门,望着许久未见的儿子。

“汶汶……什么时候到的罗马?”

女人看着孑然一身的男人,眸光微微错开落在他身后,并没有见到别的人,略有些错愕,于是体贴入微地选择不开口,望着他的眼中充满了温柔的关怀。

在见到母亲的那一刻,谢汶绷紧的心弦倏然松懈下来。

平安夜的那个下午,他在去往十色的路上封闭了五感,什么都感知不到,凭着一点儿不甘的意志去发泄、去分手、去做感情的善后,去在熬了整个通宵以后坐最早諵蝮的飞机赶往罗马。

然而到了现在,钟表走过长达十二个小时的航班外加七个小时的时差,谢汶站在母亲面前,突然重获知觉的能力。

他嗅到天竺葵清新怡人的香气,混杂着湿润的泥土味道与满院的蓬勃馨香,四面八方化成柔软的屏障将他包裹,轻轻地托举着他,让他挺直背脊。

他听到出租车驶出街巷,发动机的响动渐行渐远,呛人的尾气悄渐于无,窨井盖被轮胎碾过发出松动的闷响,路人牵着四处吠叫的大狗,紧接着狗主人冒出一句标准的意大利粗话。

他看到天边的夕阳在落下,朦胧的霞光抚摸着小洋房的屋顶,云朵攒聚在一起,轻轻地在母亲背后飘荡。

他想起自己给姜知野做了第一把只属于他的小提琴,后面还有许多设想中的款式没有做:古朴的、现代的、电子的,现在都不需要了。

他想起自己订了两张圣诞节降落意大利的机票,想带着姜知野见一见父母,一起吃饭,一起谈话,一起接受长辈拘谨而又真心实意的祝福,弥补他的执念与缺憾,现在都不需要了。

他想起来自己是需要委屈的,明明那么努力又认真地做着称职的爱人,百依百顺,在那个人每次梦魇惊醒的夜晚紧紧抱着他,安慰他,最后那个人在心里放了一杆秤,一边是他,一边是前途,秤完了,他就被抛弃了。

干净利落,甚至连他的意见都没有过问。

谢汶僵在那里,眼眶通红,指尖发抖。

女人走到他面前,微蹙着眉,担心地开口:“汶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妈妈。”

谢汶说出了在意大利的第一句中文。

他俯身抱紧女人,微尖的下巴抵在棉柔的羊毛披肩上,呜咽着低声说:“他没有选择我,他不要我了。”

谢汶闭上眼睛,大滴大滴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砸到地上,洇开湿痕。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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