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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凛冬-5

作者:柳不断 当前章节:90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48

一月上旬, 圣诞节假期进入尾声,谢父谢母向任职的音乐学院请了假,准备继续留在意大利, 和谢汶一起过春节。

他们先是赶在跨年夜前去拜访了谢汶的祖母祖父, 在罗马北部的富人别墅区,一位和蔼恬静的老太太给他们开了门,谢汶许久没见到祖母,言谈间虽有些不适应, 但在心里还是亲切的感觉居多,他记得祖母的名字叫Giorgia,是他的意大利语启蒙老师。

那天夜里, 整个罗马上空放着五彩缤纷的烟花, 年轻人三五成群走在大街上兴奋地聊天, 其中有许多都是亲切的亚洲面孔, 他们拿起手机给重要的人打电话, 欢笑声游荡在大街小巷。

谢汶穿着母亲给他准备的加厚羽绒服站在院子里透风, 往日高挑的身影在此刻显得有些臃肿笨拙。他抬头看着闪烁的烟火, 眼睛里映着亮光, 久久没有说话。

记忆中也有一场烟花,那个时候夏天还没完全过去, 他从台上走到人群中,一眼看到座位旁的那个人。他们言不对题地聊了几句, 然后那个人转过来问他:要不要做情人。

谢汶的眼睛眨了眨, 活络了几下微酸的脖颈, 驱散脑海里不该冒出的场景。

身后传来房门开合的声音, 谢妈妈穿着红色的羊绒长裙, 端出来一杯热咖啡递给儿子, 轻声问:“今晚不打算和朋友去街上玩吗?小时候你很喜欢和爱乐乐团的伙伴们一起去凯旋门,为什么回来以后没有再联系他们?”

她是个微微有些丰腴的漂亮女人,长着一双杏眼,说话时语调轻缓,像春天雨雾中的青山。

谢汶接过那杯热咖啡,隔着氤氲的雾气喝了一口:“我长大了,而且已经很久不和他们联系了。”

这是真心话,他觉得自己已然和大街上那些活泼好动的青年格格不入。尽管他才三十岁,有时与那些年轻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从气质、阅历与双目中的澹然可以看出,谢汶要更理智更成熟一些。

“乐团的成员都很想你,上次还问爸爸什么时候能和你一起演出,”谢妈妈笑了笑,略有些伤感地说,“我和爸爸仍然觉得你是个小孩子,很多事情还没教会你,你就已经这么大了。”

“怎么会,”谢汶摇摇头,安慰地看向身旁的女人,“我已经学会很多很多了。”

“不说这个了,”谢妈妈问道,“跨年夜真的不打算和朋友联系一下吗?前些天孟蜀还给我发了短信,询问你的电话号码。”

听到“孟蜀”两个字,谢汶恍惚了一会,仿佛又被拉扯回那段在唐家市的日子,直到他头顶上方被白色玫瑰形状的烟花照得骤亮才回过神来。

“差点忘了,我还没给孟蜀留电话。”

谢汶掩饰性地从羽绒服衣兜里取出新手机,指尖快速在显示屏上点了十一个数字,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许久没人接,于是他又给冼律和卓一明分别打了电话。

“汶汶,”谢妈妈的唇边漾起笑意,仿佛在看可爱的小孩子胡闹一般,“你忘了,他们现在的时间点和我们不一样,或许还在睡觉。”

谢汶偏过头,眸中闪过羞赧。

“今晚为什么心不在焉的呢,奶奶问了好几个问题,你下意识回了中文,奶奶是听不懂的。汶汶,你是不是还有心事?”

“我——”谢汶语塞。

他泄气道:“妈妈,我感觉自己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岔路口,有许多选择在等待着我,但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自己想要的。”

谢妈妈点点头,低声说:“那就说说最近的打算吧,你的小提琴店还要不要继续经营?”

“……那家店暂时委托给孟蜀了,”谢汶答,“等到我状态好一点的时候,会回唐家市。”

“爸爸也是这个意思,他希望你在意大利多留一段时间,等我们两个回到奥地利教书,这边的家就交给你打理。”

谢汶重重地颔首。

他们在院子里又聊了一会,等到烟花散去,新年的钟声敲响,热闹庆祝的民众揉着疲惫的睡眼散去,母亲仍旧站在他身旁静静地聆听。

“妈妈,我决定好了。”

谢汶转过头,语气有点郑重:“我想最后再以小提琴手的身份参加一次演奏会,然后放弃乐团首席的位置。”

他的话被揉散在罗马湿润的凉风中,顺着这座城市的纳沃纳广场流入母亲河台伯的轻柔波浪中,奔向大海。

这个乐团说的并不是唐家市的交响乐团,而是意大利国家级爱乐乐团。

是以在听到这个决定后,谢父谢母都有些惊讶,不过他们决定尊重儿子的选择,并不干涉。

这不是临时萌生的想法,谢汶已经考虑很久了,虽然放弃这个位置令他很不舍,但持续下去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原地踏步。骨子里某些冲动的因子也在劝说他,让他尽快投入到崭新的生活中,走出舒适区。

春节前,他们开车去超市买了许多有用没用的东西装满后备箱,途中谢父谢母去药店买了几袋备用物品,谢汶像没了大人管的孩子,在街边随意乱晃。

罗马城大街小巷恢复正常营业,这里没有过年的气氛,一切都很寻常。

阳光照在圣天使桥下的河水,微风推动着粼粼波光向下游缓慢移动,路边两排法国梧桐也跟着摇曳,某条街边拐角的红色砖墙下,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穿着黄色背带裤正站在阴影里吹萨克斯。

谢汶站在他面前听了一会,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对这种乐器很有兴趣,但祖父觉得萨克斯不够庄重,也不能像个绅士一样站在交响乐团里演奏,便及时打住了他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此时此刻,小男孩吹得很好听。

谢汶从钱夹里取出一把钱放到地上的乐器盒里,小男孩眨巴着大眼睛,停下吹奏的动作用蹩脚的中国话对他说了句谢谢。

紧接着他看到眼前这位俊美的观赏者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像身后的日景一样美。

谢汶对他说再见,继续在药店门口的街道里晃悠起来。

他走进一家花店,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跟在他身后为他介绍每种花的品种。

其实根本不需要介绍,谢汶已经对市面上绝大部分的花和花语了如指掌,至于原因……不用详说。

最后他抱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从花店里走出来,瓶子里种着一颗绿笋一样的植物。这是谢汶亲手挑的,等它长大,会在窗边开出白色的风信子。

回到家以后,他从自己的房间里翻出以前写的乐团训练日记,那上面记载着他每一次努力争取乐团首席的演出节点,这些都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光。

年节过后,谢汶联系了许久没有见面的爱乐乐团成员,他们大部分都是意大利人,激动的语速经过电话信号的加工处理让人难以辨清。

他重新加入了乐团的训练,准备着最后一次演出。日子就在这样忙碌充实的时光中过去,在这样的国度,他不会触景生情,更不会因为某件事而想起过去。

可是谢汶心里很清楚,他的潜意识在抵触,并且还不能完全适应这样的生活。

他意识到自己爱上姜知野的时候,是在某个寂静的夜晚。

从训练室走出来,天上下着雨,他遵循着身体的自然反应,向大门口望去,雨雾中没有那辆奢华低调的黑色轿车,没有男人撑着伞在那里等他。

自然也不会有人帮他打点好所有细节,甚至连衬衫的扣子都要帮他扣好,那些用来暖手的咖啡,带着冷淡气息的围巾,温热的怀抱以及亲昵的耳语,全都消失不见了。

谢汶承认姜知野在日常生活中对他的照顾可谓关怀备至,有姜知野在,他什么都不需要考虑,甚至连浴室里的热水温度都是男人帮他调好。

然而在这样的夜晚,他要独自一人回家,独自一人解决晚饭,独自一人洗漱过后再独自一人睡去。

可是怎么睡得着呢?谢汶难过地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和心理,已经全部交付给了姜知野,在许多不经意的细枝末节,他心底隐隐期待着姜知野的出现,就连身体的愉悦与快/感,也只能依赖姜知野。

这种病状无法治愈,谢汶清醒地度过黑夜,到了第二天,又像往常一样忙着练琴。

在他的想法中,这段感情断了就是断了,没什么好后悔的。姜知野迟早要和别人结婚生子,这种后果他早已预料。可是感情向来由不得人的理智左右,它根本不受控制。

在跨年夜那晚,谢汶痛苦地问母亲,要怎么才能把他忘掉?

谢妈妈反问道:为什么要把他忘掉呢?忘掉他,是对你的不尊重。

谢汶没有接话,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学会和这种爱恨交织的感情和解。爱很重要,但它不会是一个人的全部,他要向前看,把这部分压在心里某个角落,久而久之,他会忘了自己爱过姜知野。

于是他接受自己爱上了姜知野这个事实,然后一点点用生活的其他部分把它化解,掩埋。

生命的轨迹是向上的,谢汶相信自己会慢慢快乐起来。

与温暖湿润的南欧不同,春节过后正是唐家市最寒冷的季节。

姜知野难捱地度过那两个月,假期结束便迫使自己的日子重回正轨。他叫来阿姨把整座别墅打扫了一遍,将谢汶的所有东西收纳到房间里,落了锁。

强大的自制力重新占据了他的身体,只要没有人主动提起,他不会想起两个人甜蜜的过去。

有时眼前的一切也会让他迷茫,这么多年的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向更高的地方爬,站在最顶端吗?

可是为什么获得以后,又好像全部失去了一样。

工作安排不满的时候,姜知野会开车在何日君再来的门口抽一支烟,他觉得很遗憾,很多话还没来得及和谢汶说,他想说他喜欢他,很爱他,不过现在没机会了。

就算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想听吧。

姜知野自嘲一笑,继续过着这种没有盼头可言的日子,姜氏和宋氏即将联姻,在生意上也多有往来,宋氏集团内部僵硬固化,连带着财团业务都是一些迂腐顽固的烂账,清理起来异常麻烦。

时间闲暇下来,他开始查起有关蓝锡的事情。譬如那天父母为什么怒意盎然地将他叫回老宅,极力施压将两家联姻的事提上日常,譬如那天在十色,蓝锡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譬如为什么徐骆辰总会在某些情况下忽然想起蓝锡……一切的事都有了结果。

一个四处谄媚只为获得利益的家伙,本来不值得姜知野上心,可谁叫他偏要在与谢汶有关的事上作恶?

处理完蓝锡,姜知野告诉自己,接受现实,谢汶不会再回来了。

他要继续沿着这条路走,走到黑,娶一位合约妻子,过着没半点企望的余生,这种混乱的人生本不该把谢汶这样的人牵扯进来,该给他一个一尘不染、清清白白、与自己毫无瓜葛的未来。

当时被恋爱中甜蜜的依恋冲昏了头脑,姜知野还没意识到,自己没资格给那个人承诺后半生,他是想和那个人有未来的,可是那个人未必愿意。买了房子又是何必呢?要真是让谢汶没办法坐上那个光明正大的位置,没名没份的跟着他……他也舍不得。

那样需要娇养的玫瑰花,本不该在他这里受委屈。

想清楚这件事之后,姜知野的心突然空了一下,他的眼中只有一片漆黑,像他的未来一般,伸手不见五指。

立春前后,新年的喜气还没散去,豪门圈里的贵妇互相走动,讨论着各家的要紧事。

姜母欣喜地迎接从国外回来的侄女,看着十一二岁的侄孙灵动地在花园里跑来跑去,心里说不出的羡慕。

“姨母你也别着急,知野不是快要订婚了吗,等到来年开了春,没准能给你添一个孙子呢。”

“我哪能指望他,”姜母嘴上这么说,脸上的欣喜却是怎么都挡不住的,“三十多了,总算是把亲事敲定了,看他一门心思扑在姜氏上面,估计结婚了也没计划和盈清要孩子。”

“别着急,要孩子这种事就是得有人在旁边催,要是找几个可爱的小孩儿每天去知野眼前晃悠,他自己就想通了,想要了。”

侄女耐心的开导让姜母心里分外熨帖。

“要不这样,我们带着孩子去看看知野,也让他感觉一下做父母是什么滋味。”

三言两语,姜母便点了头。

说起来这还是她头一次带着外人去姜知野的私宅作客,当妈的哪有给儿子打报告去登门拜访的,于是几人也没多想,开着车就赶到了姜知野住址所在的别墅区。

这个时间点正是午后,姜知野是绝对不会在家的,姜母犹豫着要不要先带侄女去附近的商都逛一逛,侄女却说:“这有什么要紧,我们等等知野,晚上还能一起吃个饭。”

姜母便说好,等到下了车,站在姜知野的家门前,她才想起自己并没有儿子的家门钥匙。

索性按下门铃,有人给开了门,恰好是来帮忙打扫卫生的阿姨。她犹豫着看向门口的两个中年女人外加一个十多岁的小孩,不肯放人进去。

姜母当即蹙眉:“我是知野的妈妈,还能被拦着不让进不成?”

于是她们便施施然闯入了姜知野的私宅,甫一进门,侄女的惊叹声便传入姜母耳中:“姨母,知野果然是大富人家养出来的公子,家里的设施竟然这么阔气。”

虽则没有参观过儿子的家,但这样的恭维话也让姜母脸上多了几分得意,她热情地拉住侄女的手登上二楼:“来来来,我们继续聊,等知野回来了就去吃晚饭。”

等到晚上七点,姜知野推开家门,便看到家里的阿姨正往餐桌上端饭。

“今天怎么这么早?”他微蹙着眉,看了眼腕间的手表。

“姜先生……”阿姨手足无措地解释,“您的母亲和表姐来看望您了,她们现在就在二楼坐着。”

母亲和表姐?

姜知野站在玄关处,眯着眸子回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的表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平时他鲜少回姜家走动,就连年夜饭都是匆匆回老宅吃一顿敷衍了事,为什么母亲会忽然来家里找他?

阿姨看着男主人那阴晴不定的面色,小心翼翼地试探:“要不,要不这饭还是别做了。”

“不用,”姜知野打断,“你接着做。”

他随意扯了扯领带,上楼时路过二层没有半点停留,直接去了自己的卧室换衣服。

等到他从三楼走出来时,衣兜里的电话忽然响了几声,薛唯拨过来,正要和他汇报中法合作基金的最新协议。

姜知野站在楼梯拐角处,沉默地听着薛唯说话,伫立在那里。

听着听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响动,那声音来自楼上。

楼上……只有顶楼四层,姜知野已经有近三个月没去过那里,他收藏的最后一件藏品是谢汶为他做的小提琴。

为什么,顶楼会有声音。

姜知野缓缓放下手机,偏过头看着楼梯尽处,眼神变得阴冷深暗。

谁在那里。

薛唯没说完的语句被姜知野挂断,他迈开长腿踏上楼梯,一步步向前走着。

那处响动好似浑然不觉他的靠近,劈里啪啦地四处作乱,朝着男人的方向而来。

一秒,两秒,三秒……

姜知野按下四楼大厅的开关。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活泼的黑影从他面前闪过,手中抱着一个漂亮的玻璃盒子,姜知野只消一眼就认出,那时他亲自为谢汶的小提琴挑选的容器,里面镶着许多整钻。

那是他最最重要的东西,平时就连看一眼都心疼,都不舍得碰一下。

如今却被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男孩肆意翻开盖子,上手把玩触碰。

“你在做什么?”

伴随着男人咬牙切齿地低吼,男孩慌乱中撞到他的肋骨,玻璃盒脱手落下,顺着长而弯的旋转楼梯滚落下去。

几乎就是在一瞬间,姜知野的身形踉跄了一下,他猛然伸手去捞,然而琴盒已经摔在阶梯上,爆发出尖锐而痛苦的啸叫,玻璃碎了一地,伙同着那些亮闪闪的钻石掉得满地都是,小提琴也被这狠狠的力道甩出,磕在台阶角上,闷响着一层接一层滚下去。

玻璃划痕,琴码歪斜,琴弦松散。

姜知野的心仿佛也在那一刻被玻璃割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他的心被劈成碎片,玻璃刀却还在落下,把他的灵魂与躯体一分为二,一半僵硬地留在原地,一半早已随着那把琴破碎了。

他当即转过头,揪住惊惶着想要逃跑的小男孩,把他死死地举起按在楼梯栏杆上,怒声道:“是谁让你碰它的?!你是不是找死!”

小男孩吓得大哭起来,他扒紧姜知野强有力的手臂,哭声竟然比玻璃的破碎声还要尖锐。

那可是姜知野最重要最重要的东西,他都还没掉眼泪,这个孩子又凭什么?

他凭什么?

持续的噪音把二楼两个女人吸引过来,一看到眼前的情状,姜母的侄女大喊:“知野,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放下轩轩!”

姜母也惊惧地说:“快把人家放下来,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行吗?”

她们看着满地的狼藉,就算没有亲眼见到发生了什么事,也多半猜出了大概。

还是阿姨迅速找了块布把碎玻璃扫到角落里,姜知野的表姐才得以冲上来夺下儿子,心疼地哭道:“不过就是一把小提琴,碎了一把不还有这么多么,你何必要这么生气。”

姜知野双眼通红,阴戾地说:“滚。”

“你,你说什么?”

姜母也跟着站上楼梯:“知野,她是你表姐,为了一把小提琴你要这么跟她说话?!”

“还要我再说一遍?”姜知野已经处在盛怒的边缘,“出去!”

“你真是无法无天了,小时候就应该管你管得再严一些,就不该让你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对长辈这么没礼貌,我真是后悔当年没有再多管教你!”

姜母口中骂着不孝,仿佛被激怒了似的,数落起姜知野的不是。

“好了姨母,知野就是太生气了,我相信他不是故意的,我们今天来是想让他见一见轩轩,想让他喜欢小孩子的呀……”

“阿姨,送客,”姜知野沉声爆发,“请她们出去。”

这场见面不欢而散,姜母怒气冲冲地带着侄女和侄孙坐上车离开了他的家。

等到阿姨再提着扫把上来准备打扫的时候,姜知野仍旧木然地站在那里,哑着声音说:“这里不用打扫了,你也回去吧。”

他看着满地的碎片,心掉在无底的深渊,手脚冰凉,浑身泛着冷。

让他喜欢小孩子?

姜知野这辈子最不喜欢小孩子,没有自立的小孩会让他想起父母,所以他也厌恶着成为父母。他恨这世界上所有不称职的父亲母亲,如果可以,他愿意一辈子没有家庭。

他伸手去捡玻璃碎片,切割口反射的光照进他的瞳孔中,他仍旧能听见母亲在训斥、在歇斯底里。

他看见幼时的自己躲在桌子下面,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没有星星,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女人身上的香水味,他听到母亲和钢琴课的老师说:“我们家知野不适合接触这些音乐艺术之类的,他没这天赋,以后老师也不用在这方面给他费心了。”

母亲又对着他同学的妈妈说:“这位女士,请您的儿子以后离知野远一些吧,他的自控能力实在是太差,我和他爸爸只想让他好好学习,以后两个小朋友就别再继续交往了,也千万别让他放学后带着知野乱跑。”

年幼的姜知野缩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呆滞地看着白瓷的地板,上面有皮鞋踏过落下的泥屑,有长长的发丝,有一架黑色的钢琴只露出下半身,显出三个金属色排列整齐的踏板。

他害怕地捂住耳朵,不想听到母亲一味的贬低,不想听到同学妈妈的应和声,不想听到老师的允诺,他不想承认自己是个自控力极差、没有任何天赋可言的孩子,不想在上学时没有朋友,不想永远失去接触新鲜事物的能力。

父亲和母亲弯下腰,脸庞出现在年幼的姜知野面前,逆着光,姜知野看着他们略有些阴暗的脸:“儿子,该回家了。”

他被拉扯着坐上豪华轿车,回到巨大的别墅,被人按着跪在红色的绒毯上,眼前是皮鞋与高跟鞋不断晃动,叫骂声响在耳畔。

别墅里的人们都屏息凝神看着姜知野被惩罚,他想让所有人都闭上眼睛不要看,可是他不敢开口,硬质的木棍一下下敲在稚嫩的背脊上,粗糙的表面在他的皮肤上留下血淋淋的划痕。

“为什么不听话?放学了就要回家!你现在真是翅膀硬了,竟然敢逃出去学钢琴?”

“你以为你是什么大音乐家的儿子,有那种站在舞台上表演的天赋?以后再犯,可就不只是这些惩罚了!”

姜知野强忍着没有哭出声,他幼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对父母的恐惧与恼恨,更讨厌自己的无能。

他恨自己为什么要受制于人,如果可以选择,他宁可做个孤儿,也不要这样的父母。

“好了好了,就这样吧。”

母亲随意懒散的声音响起,父亲随即收了木棍,她从管家那里要来药膏,冰凉刺激的疼痛感浇在姜知野的伤口上。

他抹了把泪,一把甩开母亲的手冲回自己的房间。

“这孩子,不上药会留疤的……真是不让人省心。”

时隔多年,这样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在每个夜晚折磨着他。

姜知野颤抖着继续捡起地上的碎片,尖锐的表面刺痛掌心,他浑然不觉,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收集起来,好像在挽回自己那颗早已被人摔碎的心。

他一节台阶一节台阶地捡,看到那把小提琴松散的琴码和琴弦,心痛的感觉犹甚。

小提琴的主人把它做得很好很漂亮,也格外的结实,哪怕在玻璃碴堆里滚过一整个楼层,琴码仍然倔强地没有掉下。

姜知野颤抖着把小提琴抱在怀里,放在心口的位置,俯下头用脸颊贴着,像是在安抚怀中的琴。

他的指尖一点点抚过琴身,检查着利刃在上面留下的伤口,终于在某个印记处停下。

视线汇集在那里,他没有缓过神来。

“X”……是什么意思?

那是个非常有设计感的标识,黑色的墨服帖地印在一角,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分手那天姜知野满心满眼都是谢汶,他拾起雪地里的琴,并没有关注上面的细节。

X这个标志,他只听说过一位制琴师会这样使用。

是William。

William……X……William……Xie?

姜知野双目微瞠,死死地盯着那个记号。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出声,似乎是被自己取悦到了一般。

姜知野啊姜知野,你的人生有个死穴。

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全失去。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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