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晚, 他反复摩挲着那个微有些凹陷的印记,辗转难眠。
天边泛起鱼肚白,姜知野打开手机, 输入William这个名字。
互联网上的他从不出席正式的公众场合, 自然也没有清晰的照片留下,更搜不出什么访谈纪实,唯有一张十年前在华沙爱乐音乐厅演奏的模糊照片,姜知野点开那张图片, 无论怎么放大都看不清他的脸。
谢汶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除了爱,他不需要从姜知野这里擭取任何其他的利益,偏偏姜知野爱也没有好好爱, 他骗了他, 瞒着他, 以为热忱的嘘寒问暖可以留住他, 事实并非如此。
姜知野闭上眼, 心内那一腔死灰被窗外清冷的晨风拂过, 吹开一道口。
他想着, 要是那把琴永远尘封在四楼的展览厅倒还好, 只要他不再踏入,就能这么欺骗着自己过下去。可那把琴坏了, 在他面前滚落下去,像那个人的离开一般毫不犹豫, 硬生生在姜知野心里扯开一道口子。
那里空荡荡的荒芜一片, 他意识到身体的某个部分就这样失去了。
天彻底大亮的时候, 姜知野驱车赶到公司, 看到正在茶水间泡咖啡的薛唯, 他的步子倏然停顿。
“……嗯?姜总, ”薛唯连忙抬起手,“早上好。”
姜知野皱着眉点点头,开口:“有件事要你帮我去办一下。”
薛唯应声,想起昨天那个中途挂断的电话:“是不是中法合作基金的事……”
“不是,”姜知野凝神,“帮我打听一个人。”
昨夜不是全然毫无收获,起码让他如一潭死水的生活多了些波澜——他知道怎样找到谢汶了。
他很想去看看他,可以不说话,不见面,仅仅是同处于一小片天空下也好。
薛唯得到老板的指令,着手搜索起谢汶的行踪,他隐隐有种感觉:姜总不会一直待在国内,迟早有一天他会追到欧洲。
就这样找啊找啊,等到浑沌的冬天谢幕,北半球迎来春天,各地在惊蛰的节气中温度升高,逐渐变暖。
“对,对,就这样,很好!”
满头红发的高挑女人站在台下鼓掌:“相信明天复活节的演出会非常完美!”
台上最后一排响起庆祝的打击乐与鼓声,乐团每个分部的成员都举起手中的乐器欢呼起来。
“William,你真的不打算继续在团队里演奏吗?说实话,你真的很有天赋。”
在吵嚷声中,女人走到舞台左侧,对着二提首席站位上的男人这样说。
“老师,我打算换个方向发展,”谢汶收起琴弓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和她说话,“不过你放心,我会继续坚持训练小提琴,以后乐团如果有需要,我还是会帮忙。”
“当年你走了以后,首席Joshua一直提不起劲,连聚会也很少参加,现在你回来了,他也重新承担起一提首席的责任。”
谢汶顺着女人的眸光向身后看去,只见一个穿着休闲粉色衬衫的高个男人正痞痞地对着他笑,轮廓深邃,金色的发丝凌乱地别在耳后,耳骨上的一排耳钉随着舞台灯光的映照闪闪发亮。
他们两个当年是同期进入的交响乐团,这么多年来谢汶一直在努力和男人争夺一提首席的位置。直到某天,负责乐团陪练的老师私下找到谢汶说,如果他愿意更换国籍,一提首席非他莫属。
谢汶婉拒了,拿着印有中文的身份证乖乖退居二线,成为乐团的二提首席。
不过,像他们这样的国家级爱乐乐团,第一小提琴组和第二小提琴组同样重要,独奏的部分不仅需要Joshua,谢汶也要出力。
他们就这样做了几年竞争对手,再后来,谢汶笑着和大家晃了晃手上的护照,说自己要回家乡发展了。
离别那天Joshua一改吊儿郎当的常态,穿得很正式,他在机场抱了一下谢汶,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每年圣诞会回来的,有时间再聚。”
谢汶和他道别,转身踏上了回国的航班。
转眼间,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们都变得更成熟,不会再因为一个位置针锋相对。
“William,你才刚刚回到意大利就给他带来这样的噩耗,他可能会继续一蹶不振,所以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女人分析道,“而且,你想退出弦乐组,成为乐团的中枢……可能还需要再训练一段时间。”
谢汶挑眉:“老师,他怎么样与我无关,事情已经敲定了,还是劝他想开点比较好。”
女人见他心意已决,也就不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整个交响乐团的成员一起聚餐,由于第二天有演出,教练特意叮嘱大家不许喝酒,是以这顿饭吃得意兴阑珊。
明天就是谢汶最后一次作为小提琴手参加演奏会,许多人举着果汁走到他面前祝福他,希望他以后在新的位置做得更好。
一提二提围了一张长桌,期间有几个女生起哄,紧接着Joshua站了起来。
“Joshua有事要先走了,快,你有什么话想和William说?”
谢汶看着他转了转手里的玻璃杯,把没喝完的果汁一口吞下去,笑道:“William,这里说话不方便,关于退出二提的事,我们回头再说。”
Joshua把杯子放下,走出餐厅,大家看到他揽着门口的一个蓝发男孩,两人站在路灯下凑在一起接吻。
“喔——”餐厅里有人起哄,“这是Joshua第几十个男朋友?”
“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两个感情好着呢。”
谢汶静静听着过去竞争对手的八卦,唇边不由得扬起一抹笑意。
“这次是认真的啦,他们打算一起去拉斯维加斯举办婚礼,你真当他还像以前那么花心?”
“说起来,他以前是不是对William有点意思,前几年我总以为他们两个有什么猫腻……”
众人八卦的目光投过来,谢汶摆手道:“我跟他可没什么别的关系,别瞎想。”
于是这个话题揭过,他们又聊起别的事。
晚餐结束后,谢汶一一和弦乐组的朋友道别,裹紧大衣走出餐厅大门,绕去停车场开车。
他在罗马没有自己的车可开,谢父把家里的SUV暂时借给了他。
已经到了四月份,这里的天气依旧很冷,月亮升起时,整座城笼罩在浓雾之中。
谢汶拉开车门,身后忽然扶上来一只手,手臂白皙,青筋突起,是个白人。
“谢,汶。”
他转过头,看到Joshua穿着皮夹克站在面前,脸色凝重地叫他的中国名字,语调听起来很奇怪。
“你为什么要离开弦乐组,又为什么要换位置,因为我吗?”这句话是用意大利语问的。
“想多了,”谢汶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纯粹是因为我想学点新东西。”
“胡说,你是不是还在介意几年前的事,”Joshua嘟起嘴,语气很凶,“我承认,我是想和你发展一段感情,可是自从你拒绝我以后,我再也没有困扰过你了。”
“你不能再考虑考虑吗,没有你,我站在那个位置没有灵感。”
谢汶眯了眯眼,上下审视着他,紧接着他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点像那个人,于是迅速调整表情,说:“可我换了位置以后,演奏时能离你站得更近,这样一来你还怕什么?”
“可是──”
“别可是了,”谢汶拉开车门,一边上车一边道,“别让男朋友等急了,也千万别让他误会。”
语重心长地说完这句话,他开车迅速消失在大街上,徒留金发男人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第二天一早,谢汶顶着清晨的露水去预约好的店取回演出礼服,又匆匆赶回家中。
父母去学校工作,家里只有他一个。今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准备好复活节这天的演奏会。
谢汶从客厅的收纳架里翻出母亲浇水用的喷壶,灌满水,一点点洒在窗边的风信子上。经过两个月的悉心照料,它已经开花了,洁白无瑕,柔嫩细腻,谢汶轻轻用指腹摸了摸花瓣,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小谢”。
随后他站在母亲的试衣镜前,换上演出服,耐心地把每一根发丝梳好,喷上定型喷雾,确保自己看起来处于完美状态。
靠近窗边的书桌上放着他的小提琴琴盒,谢汶把它放到椅子旁边的空地上,在桌前坐下,目光看着窗外晴朗的日光。
他抽出那本断更了很久的训练日记,找了一根黑色水笔,在上面记录今天的心情。
“4月5日,复活节,晴。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作为首席站在舞台上演奏,这把小提琴已经陪了我很久很久,尽管以后我还会经常与它合作,但将它带上演奏厅的机会一定会越来越少,希望它不会怪我。此外,以新的身份暴露在公共视野中一定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说不定消息会传到国内,不过这也不能阻挡我的脚步,我一定要把想做的事都做完。还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小小谢开得更漂亮了^ ^!真希望小小谢的花期不要那么短,能多陪我一些时间。”
他的字号偏大,写完这一段,一整张纸页都被黑色的墨迹挤满。谢汶将上面的湿痕晾干,随后收到抽屉里。
时间来到下午,综合音乐厅挤满了记者与听众,自三月陆续有人传言国际上久负盛名的William·X与意大利爱乐乐团的二提首席是同一个人,罗马音乐厅几乎场场爆满,直到三月底乐团成员接受采访时,无意间说出William打算退出弦乐、另谋发展时,热度更是炒到巅峰。
今天到场的大部分观众全是为了谢汶而来,更有甚者组成夸张的粉丝团,在音乐厅门前摆满了花墙,祈求他不要放弃乐团首席的位置。
于是在四月,交响乐强势挤占流行乐摇滚乐以及现代电子音乐等流派,短暂地成为业界主流,夺走了大众的视线。
这场演奏会一如既往地成功,谢汶推开休息室的门走进来时,Joshua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宽大的化妆桌上放着一束鲜艳欲滴的朱丽叶玫瑰。
他随意撇了一眼,没有多想,提起自己的琴盒便要往外走。
这时候Joshua叫住他:“喂,你的玫瑰。”
谢汶疑惑地问:“嗯?那束花是给我的吗?”
“嗯哼,不然还是给我的?”
“谁送来的……?”
“不知道,工作人员放进来的。”
谢汶站在那里,面上闪过一丝纠结。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又开了,他们的教练抱着一个礼盒递到谢汶面前:“这是你的某位狂热粉托我给你的,他希望能和你共进晚餐。”
谢汶连看都没看:“能退就退回去吧,告诉他我不去。”
“真的吗?那个人看上去很执着,口音听上去偏德国口音,应该是为了你远道而来。”
“偏中国口音我都不去,别说德国了,”谢汶低声说,“还是拒了吧。”
“这都不去吗?”Joshua惊奇地看着他,“我以为你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种求爱场景了,可你看起来并不适应。”
确实有很多次,可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谢汶都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就和他说,我现在已经不是单身了,要对爱人保持忠诚。”
谢汶拍了拍教练的肩膀,把她送出休息室:“这句话也可以对媒体说。”
这样一来能省去他不少麻烦。
教练抓着他的手确定了一遍:“真要这么说?”
“真要这么说。”
谢汶想,就算是那个人来问,他也要这么说。最好让全世界人都打消和他发展感情的念头,不要在这件事上折磨他了。
况且他也没撒谎,心里确实装着一个人,并且还没忘。
教练顶着一副撞了邪的表情离开休息室,谢汶临走时还是取走了化妆桌上的朱丽叶,没过多久,Joshua也提着琴盒跟了上来。
“不是说不接受粉丝求爱么……为什么把这朵花拿走?”
谢汶反问:“你不是说这个人早走了吗?这朵花放着也是浪费,我只好把它带走了。”
Joshua转了转手上的戒指,又开始问起别的。
“今天还有没有别的安排?”
两个人结伴向音乐厅大门走去,谢汶说:“晚上要看一场电影。”
“和谁?”
“自己一个人。”
“需不需要我陪……”
“——不用了,”谢汶一秒打断他的话,“电影院就在我家附近,而且是午夜场,你不会喜欢去的。”
Joshua撇嘴:“唔,好吧。”
走到停车场,他又叫住谢汶:“能不能,能不能再抱一下?”
谢汶聚精会神地在一众车海里找着自己的那一辆,闻言停下动作,微微皱起眉头。
“友好动作,没有别的意思,”Joshua扬了扬手上的戒指,“相信我吧,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和可敬的对手同台演出。”
谢汶收回怀疑的目光,对他张开双臂。
那的确是一个蜻蜓点水的拥抱,两人抱在一起不过两三秒,Joshua主动松开谢汶,后退几步对着他招手:“那就明天乐团再见,到时候你就有新的身份了。”
“……再见。”
金发男人笑了笑,转身背对着谢汶的那一刻,他敛起了笑容。
在某个拐角,他走到垃圾箱前,手中的戒指化作一道弧线丢了进去,随后毫不留恋地走开。
Joshua哼着轻快的小调,准备离开停车场去开自己的摩托,视线右方擭到黑暗中一个男人的身影,让他不由得被吸引着看去。
一部黑色轿车旁倚着一个穿黑色休闲风衣的高挑人影,黑发黑眸,面容冷峻,锐利的眸子划过冷空气和他对视。
男人是东方的长相,那双眼狭长幽深,可以想见笑起来的时候有多么的脉脉含情。
Joshua被这个发现惊了一下,身体的雷达一瞬间拉响警报。
除了谢汶以外,这里竟然还有一位东方美人。
不过看男人样貌成熟,身材挺拔,好像比他还高出不少……Joshua遗憾地想,就算男人是gay,他们两个也很可能撞号了。
凉风将细小的尘土吹入他的眼睛,等他再睁开时,那个神秘男人不见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他面前绝尘而去。
晚上十一点半,《罗马假日》午夜场准时开始。
谢汶现在已经是个公众人物,近期的曝光度只多不少,走在大街上已经没有先前那般自由。他在售票大厅取出电影票,戴上黑色口罩,将大衣的领子盖到下颌,默默地逆行穿过散场回家的人群,走到一间小型演播厅。
这部电影历史悠久,在如今爆米花电影霸屏的年代,很少有人愿意在午夜场重温它,不过这正和谢汶的意——他不喜欢看电影时听到别人说话的声音。
小型演播厅只有他一个人,这里的座位随便挑,谢汶挑了一个最中间的位置,刚坐下,大屏幕就闪了两下,正式开始播放。
看夜场电影是谢汶来到罗马以后养成的习惯,他知道自己半夜经常失眠,便在深夜里找一部又一部老电影来看,这个方式催眠有奇效,散场以后谢汶迷迷糊糊回到家,当即就能陷入深度睡眠。
黑白画面忽明忽暗地打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安妮公主注意到侍女们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她睁开眼,悄悄从窗户逃了出去。
在中央广场喷泉池旁的长椅上,公主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谢汶眨了眨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电影画面不断切换,公主的便衣护卫和配角发生争执,场面一片混乱,男主角乔偷偷带上安妮公主逃离现场,他们度过了精彩浪漫的一天。
谢汶纤长的眼睫垂下,闭上了双眼。
“现在我必须要离开了。我走到街角,然后转弯。答应我,别看着我,把车开走,离开我,就像我离开你。”
安娜公主伤感地看着乔,他们在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内爱上彼此,那是两个灵魂在深深吸引。
朦胧中,谢汶的头微微向右侧偏了偏,刚好枕在身旁人的肩膀上,高度正合适。
冷淡而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间,有人轻轻在他身上盖了件外套。
就在那人的手即将收回时,谢汶忽然睁开眼睛,准确而有力地攥住了他。
“姜知野,好久不见。”
他看着身上的衣服:“你来做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台词来自《罗马假日》。
对不起uu们,昨天有点急事没来得及更,这章算作补昨天的,不出意外今天还会更一章。
本文确实是HE哈,但是不会那么轻易让姜总追回老婆的!
目前只是虐他的心,还没开始虐身,虐完以后会让两个人重新谈恋爱。
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
感谢下老板:
感谢闻舟渡我老板扔了1个地雷!
感谢陌迟归老板扔了1个地雷!
感谢顾昀爱长庚老板扔了1个地雷!
感谢酒玖欸老板灌溉的10瓶营养液!
感谢闻舟渡我老板灌溉的1瓶营养液!
感谢迦栎老板灌溉的5瓶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