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进入尾声, 黑白灰色相间的光照在姜知野的侧脸上。
这是新年过后两人第一次见面,男人看上去消瘦了很多,气质沉郁, 同之前的样子大为不同。
……他过的不好吗?谢汶恍惚地想道。
姜知野低下头看着他, 薄唇微张:“为什么不继续拉小提琴?”
“不想继续了,没别的理由。”
谢汶松开他的手,把身上的外套塞进他怀里:“晚上气温很低,你还是自己穿着吧。”
他扯了扯自己的领口, 站起身作势要走。
黑暗中,男人一把拉住他,沉声问:“那个金发男人和你是什么关系?他是你的——”
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姜知野想这么问, 可是他不敢问出口。他想起今天下午爱乐乐团的发言人在镜头面前说, 谢汶坦然承认心有所属, 并且拒绝和任何人私下见面约会。
他现在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们有没有在一起?
姜知野推迟行程赶到意大利来观看谢汶的最后一场小提琴演出, 他本想就那么偷偷看着, 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完全程, 却在离开时不经意间撞到谢汶和一个金发男人走出来。
他们都穿着燕尾服, 打着同样精致的领结。首席的服饰和普通成员不一样,这是姜知野回回跟着谢汶去唐家市演奏厅得出的结论, 他一眼认出这个金发男人也是乐团的某位首席。
姜知野看着他们边走边聊,最后男人叫住谢汶, 他们站在原地拥抱。
他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冲动迈开的步子没走几步又收回来, 心中一片颓然。
两人相拥的亲密画面灼烧着他的眼底, 在他心里烙下火红的疤痕, 姜知野的大脑嗡鸣着, 轰地一下什么都听不清、看不见。
他漆黑的双眼看到的是另一片漆黑,深不见底,黏稠滚烫。
可是那个男人把戒指都扔了,那枚戒指与谢汶有关吗?
他明明都看到那个金发男人走出停车场以后和别的男人一起走了,这种三心二意的人怎么能配得上谢汶。
然而此时此刻,当事人拧着眉,疑惑地反问:“什么金发男人?”
姜知野落寞地道:“那个首席。”
首席……谢汶哦了一声:“Joshua,我们是很好的竞争伙伴,你不要把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想歪。”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咬到自己的舌尖,随即懊恼地想,有什么好解释的。
可姜知野明显不信。
谢汶的剪影在电影片尾的照射下变成一道黑黢黢的影子,他在观众席的位置挪动着向外走。
屏幕上出现一道身形更高的剪影,姜知野拉住他:“你的教练在记者面前说你有了爱的人,那个人是谁?”
是不是那个金发男人?
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是谁……
谢汶忽然被这个问句戳到痛点,他的双目好似也被刺痛了,于是愠怒地回身挥开姜知野的手。
“姜知野,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不清楚吗?”
谢汶重新站到他面前,努力压制着即将爆发的情绪:“请问你现在以什么身份跟我讲话,现在不应该在国内陪着宋小姐?你连自己的问题都没想清楚,为什么还要来管我?”
姜知野被他说中,倏然僵在那里。
谢汶深呼吸一口气,他被眼前的男人气笑了,没有说什么,径自快步离开了演播厅。
等到姜知野追出去的时候,谢汶早已融入罗马浓重的雾霭中,不见踪影。
他站在那里,身体像一只破了口的风箱,冷风灌入呜呜地响,那是他心里的声音,早已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谢汶说的不错,他应该回唐家市继续重复千篇一律的生活,可一想到用锦绣织成的前路上没有了谢汶,他忽然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可以期待。
难道谢汶对他的爱不能抵掉那些难填的欲壑?
姜知野蓦然想到那天在机场高速路口,有人恶狠狠地评价他。
人苦不知足,得陇又望蜀。
他攥着手中的外套,离开了罗马,离开了意大利。
从这天起,姜知野彻底消失在谢汶的生活中,没再出现。
时光荏苒,春天一过,谢汶在业界名声大噪,跟着乐团接连举办了好几场外国巡演。
教练将中国选址选择权交给他,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地点定在唐家市。
乐团宣发比他们更早降临唐家,航班降落那天,整个机场都是新闻记者外加接机的乐团粉丝。
谢汶裹得严严实实和队友道别,有人开玩笑道:“William,这里是你的家乡,你应该好好招待我们,做个认真称职的导游。”
“当然可以,不过今天不行,”谢汶步履轻快,边走边回头招手,“今晚约了朋友一起吃饭,改天一定好好补偿你们。”
在整个乐团被记者与镜头围得水泄不通之时,他绕到另一个出口,只身坐上冼律的车。
“你还知道回来,说起来我们已经将近一年不见了吧!”
冼律对着副驾驶的男人来了一拳,上下打量着他:“谢指挥家真是光彩照人啊,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
“有吗?”
谢汶随意地回了一句,在后视镜中看着自己的脸。
他的穿衣风格确实受乐团朋友的影响,慢慢变得不再严谨板正,时间已进入夏季,唐家夜晚的气温正宜人,他穿了件黑色薄款连帽衫,外加工装裤和长筒靴,脖子上戴了条金属项链,头发染成栗棕色,发梢微微蜷曲,在路边繁华夜灯的照耀下像低调出行的混血大明星。
这是谢汶努力做出改变的成果,尽管有时候他还是更适应过去的穿衣方式。
“看上去比从前年轻了很多,现在说你是刚出道的小歌星我都信。”
谢汶笑了笑,又问:“孟蜀呢?”
“他在饭店包厢等着我们,刚刚给一明打电话,他忙着准备学校的文艺汇演,今晚可能过不来。”
“嗯,没关系。”谢汶的心情被回国的喜悦与充实盈满,并不介意卓一明的缺席。
他们赶到饭店,孟蜀三步并作两步乘电梯到了一楼,上来就给谢汶一个熊扑。
“老板,你终于回来了!”
谢汶微尖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脊。
晚上大家都要开车,所以没有人叫酒,久别重逢的欣喜弥漫在房间内,冼律给谢汶倒了一杯可乐,问道:“怎么想到要做指挥家的,以后不再拉小提琴了?”
“如果有人愿意买账,倒是可以考虑开几场独奏会,至于指挥……”谢汶解释道,“恰好早些年学过一些,今年只不过是重新拾起这项技能而已。”
“做指挥家也不错啊,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们乐团的演出,”冼律赞不绝口,“还是指挥家更帅一点,乐团所有部分都要听你一人指挥,这感觉不比做小提琴首席爽?”
孟蜀也跟着点头,问:“老板,你们乐团这次打算在哪演出,还是唐家市音乐厅吗?那里的演奏厅偏小,可能容不下你们这么多的人数。”
“还没定,这件事不用我操心。”谢汶回道。
“那,”他迟疑着,“办完这次演奏会你还会留下来吗,或者永远回意大利,再也不回来了?”
谢汶摇晃着杯子,视线落到咕嘟咕嘟的小气泡:“办完巡演,可能会退居二线,回到唐家市继续做琴。乐团指挥位置只有一个,能人却不少,我不能一直占着位置不让出来。”
虽然他现在对指挥兴趣更大,但归根结底压在心里的热爱还是与小提琴有关,不仅如此,各国优秀的制琴师越来越少,谢汶一退,中国很可能不会再培养出新的人才,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放弃这项工作。
再说了,谢汶现在闻名遐迩,制琴价位水涨船高,还是那句话,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的。
听到他回国定居的肯定句,孟蜀和冼律对视一眼,双方都松了口气。
他们接着聊起在唐家市的生活。
冼律的工作室仍旧是业内首屈一指,不过据他所说,与工作室签订协议的男团里有两个高位出道的明星被曝出柜了,在国内娱乐圈掀起轩然大波,许多拍摄被迫中断。
谢汶不在的日子里,孟蜀仍耐心地帮他打理产业,何日君再来也在有条不紊地经营,只有制琴室关闭许久,已经落了灰,想来需要雇人重新打扫一遍才能投入使用。
“音乐教育项目的事怎么样了?”谢汶忽然想起这件事。
当时走的太匆忙,他只顾着跟孟蜀口头交代了几句,后面便全权交由孟蜀打理,自己再没过问。
说到这件事,谢汶有些愧疚,他明明做了那么久唐家市交响乐团的负责人,之前一直亲力亲为地跟进,突然撂挑子不干了,跟他合作的那些项目负责人一定很懵。
孟蜀夹菜的筷子微微一抖,菜重新掉回盘子里。
他再次将那片菜叶夹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谢汶,后者毫无所觉,一旁的冼律和他紧张对视了一眼。
“嗯,都还挺好的,没什么问题,老板,你要去看看吗?”
“就这两天吧,趁我不忙,”谢汶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按照进程,那些项目也该投入使用了吧。”
“对对,”孟蜀说,“已经在投入了,一切都很顺利,老板可以随时查验。”
随后他们又聊起别的事,饭局结束的时候,冼律欲言又止。
他纠结地开口:“小汶,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想问啊?”
看他那副表情,满脸写着“你快问我”四个大字。
“还有什么事?”谢汶挑眉。
“也没什么事……你没有别的想问了吗?”冼律再一次暗示他。
“要不你还是直接说吧,”谢汶笑了笑,定定地看着他,“有事瞒着我?”
“没有没有,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以后慢慢讲也可以。”
吃完饭,孟蜀开车载着谢汶回了桦榭大道,冼律则调转方向回家。
沿途的风景都很熟悉,谢汶落下车窗,嗅着唐家市夜晚清香的空气,心绪平静。
何日君再来与他离开时的样子没有什么不同,孟蜀说:“一明有时候不忙会回来住,家里都是他在打扫,偶尔请一请家政阿姨。不过你的房间他没进去过,估计要收拾几天才能住,今晚老板就睡在客房吧。”
谢汶不置可否。
他的眸光向外瞟,看到那家便利店的店面焕然一新,便问:“这家便利店是倒闭了吗?”
孟蜀捏紧方向盘:“是,是啊,便利店撤走以后,不知道是谁搬了进来。”
“现在这家是奶茶店?”谢汶微皱着眉看向那家装潢雅致的饮品店,“为什么没有名字,店主不想做生意了吗。”
孟蜀说:“它,它其实是家咖啡店,是谁开的我也不知道,还没见到过店老板出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