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 冼律支着下巴,观察起好友的神色。
谢汶始终冷冷淡淡的,除了适当燃起几分出于好奇的探究欲, 看上去并没有为故事里的男人动容。
出息了, 真的假的?
冼律提心吊胆的情绪骤然变得平缓,谢汶这个人哪里都好,只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太容易理解别人, 为别人着想。理解别人的难处痛处倒不是不好……他怕谢汶在这件事上心软。
凭心而论,冼律不太看好姜知野,就算他后来做出了那些事, 也不能让他对姜知野完全改观。
一时的忏悔算什么, 他好兄弟都远走高飞一整年了, 这期间丢的东西他能补回来吗?
只要谢汶这里不掉链子, 冼律就有底气。
他把酒杯一放, 避重就轻地大略讲了一番:“为什么住院……其实原因挺多的, 听说姜知野那段时间像个工作狂, 不爱惜身体, 所以才生病了。或者,受情伤了开始折腾自己了呗。”
谢汶颔首:“原因这么简单。”
“不过这个院他住了很久, ”冼律又说,“而且姜知野住院的消息到现在都没有一家新闻媒体报道过,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所以——”
“所以, ”冼律断言, “这时候又出现了第三种说法, 他是因为退婚的事在姜家和父母起了争执, 言辞间说了什么忤逆二老的话, 才引得他爸动手,狠心把儿子打伤。”
这种说法显然更可信,后来冼律也在医院见到过姜知野本人,每每想起当时的场景,冼律都觉得一阵暗爽。
谁见过姜知野最狼狈的样子?恐怕谢汶都没见过,可他却看见了。
最解气的是,姜知野不仅要像个落魄的弃兽一般自己给自己舔伤口,舔好了,他又要去宋家负荆请罪,承受新一轮的泄怒。至于姜知野受了多重的伤、伤在哪里、有多痛苦,冼律才不会说。
他绝不会在谢汶面前多透露一个字,一切信息点到为止,与此同时他更坚信,姜知野不会想在谢汶面前提起这些事。这样一来就更好了,谢汶知道姜知野为他的自私任性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又不会因为个中细节而心疼他。
冼律挑了挑眉,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怎么样,解不解气?你昨天下飞机我就想跟你说这件事了,但我实在害怕你心里还有他,现在看来是我多想了。”
谢汶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幸灾乐祸。”
“我这点嘲笑跟他玩弄你感情相比不算什么,事实证明,你离开了这个暴君会过得更好。”
谢汶垂下眼睑,不置可否:“玩弄感情这个罪名有些过了,他其实……说这个干什么,都不重要了。”
两人碰杯,话锋一转,谁也没再提姜知野。
晚上分开时,冼律已经喝了不少,双脸酡红,眼神迷蒙,他捧起谢汶的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遍,说道:“太好了,你又成了以前的谢汶。”
“喝醉了?”
谢汶拍拍他的背:“我帮你叫车。”
“答应我,以后千万别再掉人陷阱里了,也别被人骗得什么都不剩,行不行啊?”
冼律稀里糊涂说着连不成句子的短语,谢汶哭笑不得,只好连连应下,等到把冼律送上车后,他从好友的衣服里摸出手机,给冼烨打了电话,又和司机交代了几句。
谢汶的身影在视野中不断倒退,眼前的街景飞速变化,冼律揉了揉太阳穴,闭上双眼。
尽管谢汶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在乎过去的那些事了,但他还是很害怕。
这种害怕的来源并不在谢汶身上,而是在姜知野。
姜知野是个狠角色,他对自己心狠起来没有丝毫心慈手软,这样一来很难不出事——毕竟谢汶的心很软。
冼律倒吸一口气,头疼地敲了敲额头。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物降一物?这话不太准确,天生一对?这个更不准确,天生相克?天造地设?
想不到那句话,冼律不想了,他彻底放松身体,浅睡过去。
这些天谢汶一直待在何日君再来整理制琴室,偶尔会在清晨练一练小提琴,隔壁那家没有名字的咖啡店他已经去了不下四五次,每一次都没赶上老板在。
中午吃饭的时候,谢汶特意让孟蜀多准备了一副碗筷,半小时后卓一明背着琴盒推开店门走了进来。
见到老板椅上的谢汶,他先是顿在那里,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对如今的谢汶很陌生。
“……哥哥?”
“嗯,吃饭吧,”谢汶摘掉眼镜,对着他笑了笑,“去把孟蜀也叫下来。”
“哦,哦。”
卓一明有点紧张地攥着袖口同手同脚地走出了制琴室,他觉得许久不见的表哥变了好多,可一开口又是两人从前交流时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三个男人在餐桌前坐下,孟蜀去楼上的厨房端蛋花汤,放在桌角上的手机震颤着一寸寸挪动,眼见快要掉下去,谢汶伸手捞了一把。
屏幕忽明忽暗地闪烁,来电显示:活动中心校长助理。
谢汶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只撇了一眼便不再看了,坐在对面的卓一明眼疾嘴快,目力极佳的他一眼看到屏幕上的字,便对着正在小心翼翼端着饭煲下楼的孟蜀道:“孟哥,是音乐活动中心的校长助理,他给你打电话了。”
“快,快接,帮我开个免提。”
卓一明从谢汶手里接过电话,指尖迅速点了几下。
“喂?孟先生。”
“李助理,请问有什么事?是活动中心那边出问题了吗?”孟蜀扬着下巴,双手戴着手套,一点点向饭桌挪动。
“啊,没什么问题,一切都很好,不用担心,”电话那边的李助理迟疑道,“罗校长托我问孟先生一句,你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活动中心代言人?”
孟蜀隔空和谢汶对视了一眼,后者轻轻摇了摇头,孟蜀却答道:“找到了,非常合适,外形绝对符合高层领导的要求,告诉罗校长准备签合约吧。”
“果然,罗校长就是让我来跟你说这件事的,那位代言人你拒了吧,他不合适。”
“啊?”
孟蜀懵了,谢汶是这个项目发起人暂且不表,他还是意大利爱乐乐团的首席替补外加聘用指挥家,除此之外他还是国际上赫赫有名的制琴师,这些里面随便抽出一个身份都是唐家市高攀不起且可遇不可求的,他怎么敢说谢汶不合适?!
“李助理,你听我说,这位代言人他在意大利……”
“——好了,我知道你觉得他很优秀,但再优秀我们都不能签,这件事挑明说了吧,其实是姜总说不合适。我们谁也不敢和姜总较劲啊。”
楼梯上的孟蜀忽然停住了脚步。
卓一明下意识悄悄看向饭桌前坐着的另一个男人——谢汶取筷子的手一顿,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某种堪称匪夷所思的神情。
“李助理,这个事要不我们改天再聊?我这边做着饭呢,锅要炸了我得去看看,我们先挂了吧。”
没等电话对面回答,谢汶出声说:“不用,让他继续说。”
“啊?”对面的校长助理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在说,“哎,别逃避了孟先生,我给你重复一遍姜总原话吧,他看到那天和你走在一起的候选代言人了,虽然没有看到正脸,但姜总不喜欢穿着随便、胡乱染发的小明星,他觉得不合适,我们还是找下一个吧。”
卓一明听得一头雾水,他茫然地看了看孟蜀:穿着随便,胡乱染发,小明星??
孟哥什么时候找的小明星?
卓一明又看了看谢汶,发现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孟蜀把汤放到桌子正中央,甩下一句“老板一明你们先吃”便拿着手机奔店外面接电话了,连那副厚实的手套都没摘。
谢汶看着好奇转身的卓一明,提醒道:“别看了,先吃饭。”
“……哦。”
这通电话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孟蜀紧张不已,谢汶却好像不怎么在意,吃完这顿饭便忘掉了。
时间兜兜转转来到爱乐乐团演出的前一晚,卓一明连续一个星期每晚被孟蜀揪回店里,陪着谢汶练习指挥。
他们从制琴室的后门出去,来到一条狭窄无人的小院,卓一明抱着琴谱架和小提琴,犹豫地问:“我要站在哪里比较好?”
“在我面前就可以,”谢汶手上拿着一个神秘的丝绒盒子,“你的眼神在每个小节结束后要落在我的指挥棒上。”
卓一明已经是个成熟的乐团选手了,自然知道怎么和指挥家打配合,他点点头,表示了解。
谢汶的指挥生涯和长达二十多年的小提琴经验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是以他不能像往常那样得心应手地参加每一次演奏会。
这是他以新的身份在祖国表演,明天的现场不能有半分失误。
卓一明看着谢汶打开盒子,从中取出一根雕有花纹的指挥棒,紧接着视线便黏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再也没有移开过。
“我们开始。”
夜晚十点,无名咖啡店的后巷停了一辆奢华的黑色轿车。
姜知野关上车门,在桦榭大道上散步至店门口。
何日君再来开着门,明亮的光照着靠近门口那一架三角钢琴,姜知野看着那架钢琴从三角式变成立式再到三角式,从白色到黑色再到棕红色,谢汶还是没回来。
收回视线,他拉开咖啡店的大门。
像之前千万次一样,甫一走进去,两只布偶猫便黏在姜知野腿上不肯离开,男人随意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在猫咪的纠缠下走到与后厨连接的吧台角。
“老板,您来了。”
今天坐班的是一个女孩,她套着粉色的围裙,紧张地对着姜知野打招呼。
男人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后厨附近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小提琴乐。
那声音抑扬顿挫,十分悦耳,听着像是来自隔壁。
隔壁……
姜知野的心弦忽然被传进来的音符狠狠拨动了一下,他敏锐地开口:“外面是谁在练琴?”
“应该是隔壁乐器店那个大学生吧,他最近每天晚上都要回来练两个小时。”
……看来是卓一明。
“老板,需不需要我去交涉一下?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不用,让他练吧。”
姜知野看着脚边的布偶猫,弯腰把他抱在怀里,猫咪一口咬住他的领带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有没有给他们两个喂饭?”
“喂了,只不过他现在好像饿了……”
“去拿罐头,”姜知野轻声说,“我来喂。”
服务员怔怔地看着男人领着两只活蹦乱跳的猫在卡座坐下,画面瞧着颇为和谐。
她捧着自己的脸走到食品柜,心里感叹道:老板看起来真的好温柔哦......他以后一定是个好爸爸。
这是姜知野第一次养猫,他严格遵循专业人士的叮嘱,不敢多喂也不敢少喂,且餐餐准时,只有小猫拽着他的裤脚叫得很可怜的时候,他才会多给他们喂一点零食。
今夜也是一样,姜知野看着他们凑在一起吃了一会儿便及时地撤走饭碗,拿到后厨去清洗。
时间悄悄流逝,整条大街渐渐安静下来,姜知野指尖滴着水珠,走到前台,无意间问了句:“最近店里有没有来什么别的人?”
“好像没有,啊,这些天总是有人来点单,不过他每次来的时候老板你都不在。”
“谁?”
“一个骨相很好看的男人,瞳色是棕褐色,有点像是混血,皮肤很白,很像大明星。他好像就在隔壁乐器店上班,离我们很近。”
话没说完,服务员忽然看到姜知野大步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嗯?老板??”
*
作者有话要说:
挠头,我写的很甜吗?怎么都以为火葬场结束了!!
老板们支棱起来!火葬场刚刚开始!
只是想到不能只让姜知野火葬,也得让他追妻,所以才写他们久别重逢,虽然是HE但是还没那么快啊啊啊!
现在都不许心疼姜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