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野蓦地转回脸, 错开谢汶的注视。
他仍旧靠在沙发上没有起身,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也不打算主动开口说话, 不知道在跟什么较着劲。
谢汶摘掉口罩, 走到长桌前扯了一把椅子,正对着他坐下,目光来回在他身上打量。
脸上两三处青青紫紫的伤口,脖颈有些擦伤, 衬衫上还染着血,瞧上去没有受很严重的伤,但这些紫红的痕迹还怪吓人的。
以前听姜知野说, 他上学的时候一直是个乖小孩, 从来不做让父母担心的事, 寻衅滋事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如果不出意外, 这很可能是他第一次打这么凶。
尽管男人看起来不像有事, 谢汶还是不由自主地向他外套敞开的地方瞧, 灼热的视线成功引得姜知野皱起眉头。
“你在看什么?”
姜知野牵住西服纽扣的位置, 下意识做起合衣遮挡的动作, 紧接着他觉得这样的反应很奇怪,于是手指僵硬的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耳垂也开始悄悄泛红。
“哦,原来你会说话啊。”
谢汶懒洋洋地回了他一句, 向后靠在椅背上, 交叠着双腿问:“不跟我解释解释吗?为什么打我的队友。”
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姜知野心里那点叛逆情绪还没散去, 眼下又被谢汶勾起, 他微薄的唇角抿起, 忽然不想说, 更不想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打人还需要理由?更何况谢汶还站在那个狗东西那边,自己解释了也没用。
可是,他又不想对谢汶摆冷脸,在沉默了几十秒钟后,这才开口反问:“你来这里做什么?来看他?”
谢汶倒是不介意自己先回答问题:“算是吧,顺带协助做一个笔录,只是没想到和他打架的人是你。”
姜知野下颌角绷得更紧,他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压下那些五味杂陈的情绪,即便如此,声线里还是透出一丝被抛弃后的委屈意味:“所以呢,你要替他来讨伐我?你想让我怎么做,给他道歉?”
这句话可真是冤枉谢汶了。
他双目微瞠,皱眉看着姜知野,真想走上去晃晃他的脑子,难不成喝大了里面全是酒?
他可从来没说要帮Joshua,姜知野说的讨伐又是从何谈起。
不过,谢汶并不打算纠正姜知野的想法,他冷哼道:“你也知道你做错了啊,现在倒是不怕上报纸了,敢在酒吧那么热闹的地方打一个外国人,还惊动了警察。”
“现在好了,乐团新闻发言人和负责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姜知野沉默地坐在那里听训,没有顶嘴,像一条因做错事受到主人挨骂的大狗。
不过在他心里,他真的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退一万步讲,就算做错了,那也是因为打伤那个金发男人以后害得谢汶大晚上跑警局,除此以外,什么罪他都不想认。
“警官现在在给Joshua做简单包扎,他的鼻梁可能出了问题,”谢汶说,“这件事最好谈判和解,如果乐团那边不打算私了,事情就真的闹大了,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让Joshua平息怒火。如果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可以根据情况想办法劝一劝他,代你向他表示歉意。”
当然,表示歉意只是权宜之计,最重要的是把Joshua拖住,不要让他铤而走险,制造什么轰动大新闻。
听了这话,姜知野抬眼和他对视,眸子里酝酿着失望。
他根本不怕把事闹大,谢汶倒是很想安抚Joshua……
“到底说不说?”
谢汶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你不会真喝醉了吧——你们两个因为抢男人打起来了吗?”
“没有。”姜知野否认。
“不是因为争风吃醋,那还有什么好瞒着我的,难道和我有关?”
“……”姜知野没说话,从外套里摸出Joshua的手机。
屏幕已经被他砸成蜘蛛网,但他还是点进相册,开始一张张地删照片。
会客厅变得很安静,谢汶耐心渐失,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收敛起来。
过了许久,姜知野才把手机甩到桌面上,闷声说:“这是他的,你可以还给他了。”
谢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名警官出现在会客厅门口:“谢先生,马上要做笔录了,请您配合。”
说了半天,还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谢汶站起身,烦躁地点点头:“劳烦您带我去审讯室吧。”
他瞥了一眼沙发上沉默的姜知野,不知怎么的,也开始跟着生闷气,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
等人走后,姜知野猛地站起踹了一脚面前的椅子,哐啷一声巨响,把前来做笔录的两名警官吓了一跳。
“抱歉,”他哑声说,“开始吧。”
“姓名?”
“Joshua Rossi。”
“年龄?”
“他今年应该是28岁,”谢汶猜测,“我说的对吗,Joshua。”
坐在审讯桌前的金发男人颔首,他的脸上到处都贴着民警简单为他处理伤口时使用的白纱布,看上去很滑稽。
“今晚去酒吧都干了什么?”
谢汶偏过头,聆听着Joshua的回答,唇边礼貌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他说,晚上七点四十分和情人约在酒吧二楼的包厢开房,叫了三瓶酒,除此之外没有做过别的事。”
“几点钟与徐骆辰见的面?”
“他说,大约在半小时后,徐骆辰直接闯进房间与他们对峙,随后他被徐骆辰拽到一楼,打了一架,哦对了,他强调是徐骆辰先动的手。”
“为什么打架?”
“因为和他开房的男人,恰好是徐骆辰的情人。”
“什么时候和姜知野见的面?”
“他说不记得了,当时没来得及看时间。”
“你和姜知野是谁先动的手,为什么要动手?”
谢汶看向Joshua,认真地翻译着他说的话:“是姜知野。他先莫名其妙地动手打人,口中一直强调要交出手机,大概是因为想看手机里的照片。”
没等警官问,谢汶自己先问了一个问题:“Joshua,你手机里究竟有什么照片?”
Joshua耸耸肩:“就是和炮友拍的纪念照而已……能有什么?”
“谢先生,劳烦您继续问他,手机现在在哪里,我们需要对照片进行核查。”
“在我这里,”谢汶掏出一部手机放在警官面前,“不过姜知野已经动过了,他删了一些照片,我不确定剩下的是不是您需要的。”
在他们二人的联合逼问下,Joshua被连哄带骗地讲出了密码。
他的相册看起来实在很费眼睛,不过依稀可以通过稀碎的屏幕看出那都是些怎样的照片……谢汶依然很困惑。
这些照片看起来是很令人作呕,可姜知野是怎么知道Joshua拍了这些的?而且,姜知野明明说不是因为和Joshua抢男人才动手,谢汶想不明白,除了这个理由,还有什么能让姜知野删照片。
难道单纯是为了那个徐骆辰而出头?
谢汶当即否定了这个可能,如果真是这样,姜知野不会对他有所隐瞒。
“谢先生,你来看看这些照片,这上面的人你都认识吗?”
思绪被倏然扯回,谢汶凑上去接过手机翻了翻,眸光逐渐变冷。
“——我认识,他们都是我的队友,爱乐乐团的成员。这些看上去像是偷拍照。”
“Joshua,你在偷拍我们?”
谢汶锐利的目光掠向金发男人的脸,后者立马双手合十道歉:“对不起,William,我不是故意的,请你原谅我。”
“你该道歉的不是我,而是他们……”
“——我现在就可以把偷拍你的相片删除,并且保证以后不会再拍。也请你相信,除了那些以外,我并没有拍到其他的隐私。”
“你说什么,我的相片?”谢汶从警察手中取过手机,反复看了几遍,没找到。
他眯起眼睛,一张一张重新翻看,还是没找到。
这时他才明白过来,姜知野删除的恰好就是那些消失了的。
谢汶将手机放回桌面上,头疼地闭了闭眼。
闹了半天,原来是因为这个。
那刚刚姜知野为什么不肯说?但凡他肯解释一句,谢汶就不会站在Joshua的立场为他讲话。
姜知野到底在犹豫什么?
对面的Joshua还在滔滔不绝地讲:“William,我会有事吗,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那两个男人现在在哪?我要联系乐团负责人起诉他们!离开中国时我要亲口和我的粉丝说这件事!他们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Joshua,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你不是有男朋友吗?”谢汶质问,“如果你肯安分一些,不去碰别人的男友,根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还有那些照片,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什么男友,他们两个只是情人关系,”Joshua激烈辩解,“好吧,我承认我是不应该偷拍你们,离开警局后我会做出补偿,看在我们做了这么多年朋友的份上,你一定要帮我,让那些随意动手的流氓付出代价!”
“谢先生,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警官打断两人的意大利语对话,问道:“这位Rossi先生还说了什么别的有用信息吗?”
“抱歉,忘了向你翻译,”谢汶说,“他向我表示挨打也是他自己活该,你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他会配合。”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乐团负责人打来的电话。
现在的局面还很混乱,就算几个能担责任的意大利人来了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谢汶索性让他们明天再来领人,随后他和警察打着商量,如果不打算今晚放Joshua离开,就把他送到医院或者关在拘留所。
“目前还没出最终结果,他暂时还不能离开。”
“好,那就先让他在这待一晚上,产生的额外费用我来支付。”
谢汶简单交代了几句,连和Joshua道别的心思都没了,转身出了审讯室。
他现在的心情很乱,不适合再见Joshua。或许这个意大利人该庆幸自己现在是负伤状态,否则谢汶绝对会当着乐团所有人的面暴打他一顿,然后把他送进重症监护室。
四间房间,四个当事人同时做着笔录,路过某间会议室,徐骆辰挑衅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入整个楼道。
“警察叔叔!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多在牢里蹲几天?这样吧,我实名举报!谁知道他在那么混乱的午夜场有没有吸食什么违禁品?我要求他去做尿检,所有钱我报销!”
出了警察局,谢汶向大街上看了一眼,只见一盏明亮暖黄的路灯下,薛唯和孟蜀正挨着马路边坐在一起聊天,他们背对着谢汶谈得正开心,浑然不觉有人出现在他们身后。
“你说吧,姜总和谢先生谁先出来?”
“我赌肯定是一起出来。”
“那不赌了,因为我也这么觉得。”
谢汶慢悠悠晃到孟蜀身后,阴影笼罩住他的上半身,被路灯拉得宽而大。
两个助理一同回头,薛唯脸色一变,局促地站起来:“谢,谢……”
“谢我干什么?”谢汶微笑,“刚才在局子里,我可没帮你们老板说好话。”
“老板,怎么才出来,”孟蜀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其他人呢?”
“还在做笔录,Joshua的审讯结束了,今晚他不会离开,我们先回去,明早再接着处理。”
谢汶说完,伸出手拍了拍薛唯的肩:“薛特助,真是好久不见了。”
“谢,谢先生,确实是很久不见了。”
“嗯,你们老板受伤了,记得带他去医院,不过,千万别说是我嘱咐的。”
谢汶撂下这句话,带着孟蜀离开了。薛唯懵懂地和他们两人挥了挥手,看到孟蜀在谢汶背后转身对着他扬了扬手机,好像是在说用手机联系。
上了车,孟蜀解开车锁,系好安全带:“老板,我们回去吗?”
“暂时先不要。”
谢汶让他熄了火,又添了一句:“再等等。”
再等等,等谁?孟蜀一头雾水。
轿车里的灯都关了,只有月光与灯光照进车内的空间,谢汶抱臂坐在副驾驶上,手机一直在响,他没接,只是沉默地想事情。
期间孟蜀小声问了一句,由于谢汶想得太过入神,他并没有听到孟蜀的问题。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警局门口忽然出现几个人的身影。
先是徐骆辰骂骂咧咧地下了台阶,身后跟着沉默的青年和助理,他们坐上车扬长而去。
不紧不慢走下来的是姜知野,薛唯迎上来和他交谈了几句,随后也驱车离开。
看到姜知野出现后,谢汶停止了思考。
他的眸光自始至终地跟着男人,直到姜知野坐入车中,渐行渐远,在他视线中消失不见。
人都走光了,还要继续等?
孟蜀低声问:“老板,要不我们也走吧。”
黑暗中的谢汶沉声说:“好。”
孟蜀心里咯噔一下,蓦地听到他疑惑的声音:“我让他很没有安全感吗?”
“嗯?”
谢汶又重复了一遍:“我让他很没有安全感吗?”
“这……是Joshua跟你说了什么吗,”孟蜀挠挠后脑,“老板你大半夜为他驱车赶来处理事情,已经很给他安全感了呀。”
“我说的不是Joshua,是姜知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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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去参加一个音乐节,只能存稿箱代发文章,不能及时登晋江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