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 市中心某名流宴会,衣香鬓影,纸醉金迷。
谢汶喝得有点多,便和朋友暂时分开, 在休息区的角落里缓缓坐下。谁料他沙发还没坐热, 手机突然震动了几下。
一打开就是姜知野发来的信息:老婆去哪儿了, 怎么只能看到跟你聊天的那个人,看不到你了。
屏幕上的字像蚂蚁似的来回爬, 谢汶眼花缭乱, 缓慢地回复了一句:我休息一会,不用管我。
对面马上回来消息:我这边谈完了就去找你!!
谢汶关掉手机, 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今天下午,唐家市举办了一场拍卖会, 某著名科技公司生产了一款可以在那啥那啥的时候助兴的高科技产品,姜知野得到这个消息,特意开车赶了过去,成功以全场最高价格拍下了那款黑科技,谢汶拦了,还是没拦住。
随后他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参加谢汶应邀出席的宴会, 没想到一进门便被几个老总和主办方给拽住了, 暂时脱不开身。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谢汶在不远处和别人推杯换盏, 交谈甚欢。
想请姜总出席,首先得请这位小提琴家,这已经是上层社会举办晚宴公开的秘密,姜知野和谢汶的关系基本上在圈儿里也传得差不多了。
谢汶支着额,正打算休息,目光落到圆桌前一位侍者身上, 飘忽的视线眨了两下,随后缓缓聚焦。
那是个身量很高的男人,留着清爽的黑发,明星一样的脸,眼角点着一颗泪痣。虽然男人是黑发黑眸,没做任何造型,身上穿的侍者工作服看上去质量也很差劲,但却透出一种与身旁的人截然不同的气质。
谢汶能注意到他,并不是因为这人长得好看,而是因为他今天已经很多次见到过这个男人了。
从拍卖会开始,这个人就穿着工作服在场所里乱逛,到了晚上的宴会,他竟然又来了。
这个人是谁?恐怕不是简简单单的服务生。
谢汶浑沌地思考着,忽见那个男人像背后长了眼似的,转身和他对视,随后唇角勾起一个微笑,将托盘放下,主动走上来和他搭讪。
“这位先生,今晚我们真有缘啊。”
“……”
这句话特别像那些爱在宴会上钓金主的小年轻会说的,谢汶已经听过不下一百次这样的开头了,尽管他对这种‘有缘’略显抵触,但还是耐着性子对男人点了点头:万一人家不是来钓男人的呢?
谢汶没有把视线过多地转移到他身上,眸光在会场逡巡着,似乎是在思索要不要离开。
姜知野也在这个宴会上,要是看到他和别的男人坐一起聊天,晚上又要闹了。当然,谢汶并不是怕他,只是不想节外生枝,引起不必要的争吵。
谁料身边的男人笑了笑,在沙发空位上坐下,又说:“先生,我对你很有兴趣,留个联系方式吧?”
“……”
谢汶撩起眼皮:“抱歉,我拒绝。”
“做个朋友而已,这也不行吗?”男人一点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反倒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谢汶的头眩晕了几瞬,朦胧地回答,“可我对你没有兴趣,不好意思。”
“不做朋友也行,”男人从兜里掏出手机,“先留个电话,万一咱们两个以后聊着聊着真来电了呢。”
谢汶偏过头,正要说话,忽然看到男人手上攥着一部掉漆的老年机,现在这个年代,除却那些少数学不会如何使用智能机的老年人,他还从来没见过谁用着这么廉价且破旧的笨重物件。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总觉得眼前的男人不像是那种误入歧途的人,便低声道:“……你很缺钱吗?”
“缺啊,只要我活着,就永远缺钱,”男人笑道,“我上司对我一点都不好,非打即骂,还克扣工资,我只能用老年机接打电话。要不是他每天霸占着我的时间……我早出来做1挣钱了。”
他对自己的拮据毫不掩饰,也不为自己的穷苦所羞耻,更不隐瞒自己对钱的渴望。
“所以……你打两份工?”谢汶迟疑地问,“今天下午的拍卖会,你也在场。”
男人表情僵硬了一下,随后对他眨眨眼:“是啊,我也在场,缺钱嘛,只能这样了。”
说罢,他话题一转,又说:“要不你给我一个挣钱的机会,我这个人会看手相,也会看人的命运,我帮你看一次,你给我一千块钱,怎么样?”
“一千?”谢汶难得被人逗笑了,“你觉得我像冤大头?”
“这一千块钱绝对值,不信你可以试试,”男人神秘地说,“你叫谢汶,三十二岁,在唐家市开了一家乐器店……”
谢汶笑容敛起,冷冷地扬起下巴,酒醒了几分:“你调查我?”
“我可没有,”男人漫不经心地说,“你十二岁那年在奥地利发过一场高烧,因为爸妈没在身边,所以没及时送去医院,不过万幸,你挺了过来。你觉得这种年代久远的事情,是我可以轻易调查出来的吗?”
谢汶意味深长地说:“你确实有点招摇撞骗的天分。”
“怎么样,一千块钱看手相,过时不候啊。”
谢汶是真醉了,他竟然伸出手:“我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
男人笑起来,眉眼下面的泪痣特别动人:“感谢信任。”
“你叫什么名字。”
“贺云知。”
“有什么寓意?”
“青云当自致,何必求知音,出自李大仙人的一首诗,”贺云知微垂着眸子,拉过谢汶的手,“谢先生,你情路坎坷,不过该走的坎儿已经走完了,事业和生命也是一帆风顺,只要远离有血光之灾的人,你的命格不会轻易改变。”
“有血光之灾的人?”
“对,比如──”贺云知松开他,眸光悠悠地在周围转了一圈,“你看到那个年轻男人了吗?”
谢汶坐直上半身,微眯着眸子,视线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宴会最中央站着一个身着薄荷绿色西装的青年,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可是眉目间沾染着与年纪不相符的忧郁之色。
“我敢跟你打赌,”贺云知缓缓说着,“他这几天会有血光之灾。”
“你要是真这么神,”谢汶好笑道,“那你就去帮帮他,看他孤苦伶仃一个人,也怪可怜的。”
贺云知没接话。他又不是专职算命的,也没办法替人挡灾啊。
“我只能看出来他最近有点儿倒霉,具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倒霉,道行不够啊,不擅长。”
“那你擅长什么?”
“擅长抓鬼。”贺云知随口答。
谢汶只当自己听了个志怪故事,没放在心上,这时他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姜知野发来的消息。
【你跟谁在一起?】
谢汶右眼皮蹦了两下,站起身在宴会里找着姜知野的身影,果不其然,他正在几个男人身边端着酒杯,隔着远远的距离看着他,面色有点不好看。
“谢先生,你去哪儿啊?”
贺云知见他站起身,也跟着追上来,打趣道:“我技术可好了,你真不试试?”
“不用了,”谢汶冷硬拒绝,“咱俩撞号。”
听到撞号二字,贺云知的身形僵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不愉快的回忆:“撞号啊,那算了。”
谢汶走在他前面,自然看不到他僵硬的表情,也听不到那句低语,就在这时,右前方头顶的灯光忽然闪了两下,陷入黑暗。
来往的男男女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了一下,谢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头顶那盏暗掉的吊灯直直地掉落下来,对着一个人砸去!
“小心!”
谢汶听见贺云知低吼了一声,随即男人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冲过去,身手敏捷地抱住那个身穿薄荷绿西装的青年转身躲开。
“哗啦!”一声巨响,吊灯砸在地上,溅起一地的碎玻璃,宴会现场顿时慌乱起来。
昏暗间,谢汶只觉手腕被人一把捉住,紧接着听到姜知野焦急的声音:“老婆你怎么样,有没有被玻璃伤到?”
谢汶被他抱着上下打量,也松了口气:“没事,你也没受伤吧?”
“我不要紧,”姜知野深深蹙着眉,“我还是不放心,这宴会不参加了,我们回家。”
他话音没落,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有人受伤了!”
只见贺云知抱着那个青年滚落在地,混乱中,怀里的青年发出痛呼,他的背上血淋淋的,西装也被锋利刃器划得混乱不堪。
与此同时,一张证件从贺云知身上倏然甩出,落到谢汶脚底。
他看了一眼,这张证件边角磨出毛边儿,看上去使用了很多年,正中央写着地府管理局五个大字,下边则写着:察查司司长贺云知电话4444xxxx
谢汶弯腰把它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司长?没听说过有这个职务,这个名号早在民国时期就不怎么叫了吧。
而且……地府管理局?难不成这是小时候过家家印出来的卡片,贺云知留到现在?
又或者是他脑子有点问题,这名片是他瞎做的。毕竟从刚才两人认识到现在,贺云知一直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还说要看手相,实在是有点诡异。
正想着,人群忽然向两边撤开,几个身着西装的男人有说有笑地走过来,看到姜知野,其中一个男人便招呼道:“我说姜总怎么反应这么快,聊着聊着天儿就不见了,原来是来找人的啊。”
紧接着又走上来两个气场强大的男人,其中一个走到姜知野面前,微微垂首:“真是不好意思,知野,惊扰到你了。”
另一个男人穿着洁白的西服,站在这里鹤立鸡群,他的身体透过严丝合缝规规矩矩的衣服显出几分欲拒还迎的诱.惑,实在是身材太好,一看就是经常锻炼的宽肩窄腰。男人表情冷冷的,狭长的凤眸灼热地盯着地上两个滚作一团的人。
姜知野冷笑道:“封总,这就是你举办的晚宴?连最基本的保护措施都没有,要真是伤到了贵客,你赔得起么?”
“真是抱歉,”那位封总歉疚地说,“这样吧,回头我做东请客,拍卖会上你看上的那件,就当我送你的。”
姜知野微挑起眉,还想再说什么,谢汶却拽了拽他。
“……宝贝,你别拦着我,”姜知野不悦道,“就差一点儿,那个灯管就砸着你了!要是真落下来,你让我怎么办?”
封总笑得有点尴尬。
他们在旁边交涉着,就见那个穿白西服的男人笑着开口,咬牙切齿地道:“贺云知,你特别喜欢英雄救美是吧。”
地上的两个男人已经分开了,贺云知正扒着青年的衣服,给他看伤势。
其余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其中有人惊叹:“这不是乐小少爷么,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一身薄荷绿的青年脸色苍白,下意识地低下头,躲避众人的视线,颤声问道:“……你,你能不能快点儿?不然就放我走。”
贺云知刚要安慰他,就听见头顶的男人寒声又问了一遍:“贺、云、知,听不懂人话?”
身边有人见他愠怒着要发作了,急忙道:“你们两个赶紧分开,没看见安先生要生气了吗,有急救箱吗?快拿过来处理一下。”
几个人走上前就要把贺云知提起来。
“都别动我!”
贺云知说:“我他妈死前……此前是学医的,我知道怎么处理,急救箱拿给我就行!”
众人面面相觑,一路小跑去取医药箱的那个人回来了,看了眼白西装男人的脸色,也不敢轻易动作。
“拿给他。”男人发话。
贺云知在众目睽睽之下给青年简单处理了伤口,随后把马甲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自己能走么?”
“能,”青年披着外套站起来,“……谢谢。”
他低着头,一路横冲直撞、一瘸一拐地走了。
主人公走了,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开。
“哎呀,这小少爷命真可怜,祖上造孽……”
“他不是欠了好多钱么,哪里来的邀请函?”
“当然是石城的霍大少带他来的了,这俩人小时候不是好朋友么,说起来,霍大少怎么不在……”
贺云知用纱布擦了擦血,他的下颌也沾着一点,峻挺的侧脸显出几分冷意。
谢汶刚要和他说话,姜知野就率先开口:“原来是你啊。”
贺云知偏过头,愣了一下:“怎么,你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姜知野下意识把谢汶藏在身后,“你离我媳妇儿远点,少拉拉扯扯的。”
“哦,是你的人啊,”贺云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汶,“谢先生,你,我,撞号?”
谢汶忽然咳嗽起来。
姜知野转身紧张地道:“怎么了?”
另一边,白西装男人面色很差劲:“现在跟我走。”
贺云知嗤笑,没理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时谢汶开口道:“等等,还没给你那一千块钱呢。”
在场的男人都愣了一下,姜知野的脸瞬间阴沉下来:“什么钱?!”
白西装也皱起眉。
“有现金吗?”贺云知问,“你给我转,我也收不到。”
谢汶难办地说:“要不我去商店给你换?”
“不用了,就当我免费服务了。”
贺云知眨眨眼:“以后要是还想再次体验,欢迎去石城一中找我,我在那边教书~”
“什么服务?你说清楚!”
姜知野作势要上去拉住他,忽然见穿着白西装的男人先一步把贺云知的领子提了起来。
“安如山,你他妈快给我松手,”贺云知恶狠狠地盯着他,“有这功夫还不赶紧去查是谁在吊灯上动了手脚,别以为我不敢在别人面前揍你!”
白西装忽然俯着身子,幽幽地威胁:“我发现你今天,特别他妈的欠干。”
他抬起头,转身看了姜知野一眼,笑了:“姜总……对吧?”
姜知野睨着他。
“不好意思,下属有点欠管教,我先带走了。”
说罢,白西装大力拽过贺云知的手臂往会场出口走。
“贺云知!”
谢汶抛出一个东西:“你的证件!”
贺云知眼疾手快地接住,下一秒就被白西装挡住了视线:“谢汶!有机会再见!”
姜知野面色不善地道:“他谁啊,小白脸一个,谁跟他再见。还有,那个什么免费服务是什么意思?!”
“看手相的,说我命好,”谢汶笑了笑,“也不知道说的真的还是假的,估计是太穷了想骗钱。”
“我老婆命好是应该的,”姜知野冷哼,又说,“走吧,回家了,我们试试刚买的──”
谢汶锤了他一拳,无可奈何地走了。
姜知野唇角微勾,摇着尾巴迅速跟上。
夜里华灯璀璨,市中心夜景繁华,宴会上的宾客意兴阑珊,互相道别。
漆黑的巷子里,乐裴扶着墙,迟缓地挪动着,一寸,一寸……
耳边传来远处宅院的狗叫声,?井盖发出松动的闷响,近光灯在巷口闪了闪,将乐裴的眼睛晃得生疼。
一辆豪华的宾利停在路口,后车门打开,西装革履的男人向乐裴走来。
“听说你受伤了,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
男人托住乐裴的手臂:“来,我扶你上车。”
乐裴被他带到车上,男人按开灯光,温柔地查看着伤口:“受伤了怎么不去找我?当时我就在楼上。”
乐裴一把推开他,偏过头皱眉道:“行了,我伤得不重。”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男人双眸中闪过锐利的弧光,随后重新拉起他的手,低声道:“小乐裴,这次带你来唐家是出门散心的,你要是心情不好,那就是我的错了。”
“那你为什么要丢下我,自己一个人走了?”乐裴质问道,“就因为你和别人有事要谈,所以干脆连解释都不跟我说?”
“好了,我知道你委屈,下次不会了,”男人捏住他的下巴,“你看看我。”
乐裴挣脱不过,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男人扑哧一声笑了,像玩小宠物似的摸了摸他的脑袋,把青年揽在怀里:“小乐裴啊……你真可爱。”
真可爱,也真好玩。
番外也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