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文秀一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桌上的那盆金盏银台。和早上出门时相比,水仙花似乎轻灵了许多,纯白色的花瓣轻轻的舒展着,鹅黄的副冠俏皮的微笑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清香充盈着整个房间。也许是清水给了它淡淡的灵气?还是为了迎接主人的归来而装扮的迎风欲舞?
看到花,文秀的心情好了些。熟练的换好水,小心的端正的摆好花盆,左看右看,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抬头瞅瞅墙上挂着的汪士慎的水仙图,固然是千古名画,古色古香,又怎比得上眼前活灵活现的出浴少女般的花朵?
虽然舒服了一些,但心里还是有点堵的慌。也难怪,已经奔波了3个月,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确实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理想中的工作,也许根本不存在吧。尤其是自己这样一个在别人眼里怪怪的人。
更烦心的是:原来的同事陈大姐又安排了一次相亲的机会。虽然以前的5次都失败了,但陈大姐颇有不屈不挠的精神,发誓一定要将红娘做到底。这第6次就安排在今天晚上。可存折里剩下不到2000块钱了,还要留下这个月的房租和伙食费。现在可是才10号啊。
推托不去也不好。毕竟陈大姐一边牵着红线,一边也积极的为自己找工作。虽然说成功率不高,但也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何况每次被公司老总客气的送出门外,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怪不得人家。
想到这里,文秀的心里又有些烦躁起来。
走进里屋,文秀犹豫了一下,用不用那个仪器呢?
每次用它,都怕像吸毒一样上瘾。但是用了几次,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相反,每次用了之后,倒都是一扫疲惫无助的心情,马上就能恢复精神的状态,比睡了一场好觉还让人舒服。
靠墙边放着那个仪器,像个电脑,也分成显示器和主机两部分。叫什么来着?对,叫心情扫描激励器。拗口的名字,不过确实有用。当初那个叫刀主任的男人给自己这个奇怪的仪器的时候,说明是刚研制的,不清楚有没有副作用。但是看在自己很颓废沮丧的份上,也不妨拿来一试。不过要记录使用的时间、经过、感受,并且定期上交。
这不成了实验室里的白老鼠了?也罢,老鼠就老鼠吧。哪个人不是活在别人的目光里?哪个人不是像只老鼠一样忙忙碌碌的生存?原始人还有休息的时间,但是现代人却没有。
越想越郁闷,看来这东西还非用不可了。
打开开关,把红蓝两个接口安在太阳穴上,再打开显示器。静下心来,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说明书上没这么写,纯粹是自己的创造。深呼吸,然后按下主机箱上的“扫描”键。显示器上出现红红绿绿的方块。这东西明显是参照视窗系统的磁盘碎片整理工具的界面。只不过把颜色换了一种含义:红色代表愤怒,灰色代表沮丧,黄色代表焦虑,蓝色代表愉快,白色代表平静。只有这5种颜色,说明、对情绪的分类还很粗糙。据说下一个版本会增加一些颜色,分类会更细。每次用它,总好像有细细的电流通过大脑皮层。但又不能确定,能感觉到有一种淡淡的酥麻的感觉,就像练气功时意念到达的感觉。
扫描花了不到两分钟,结果出来了。和前几次差不多。灰色和黄色的占据了屏幕的大部分。蓝色白色极少,红色没有。赫,一个连一丝愤怒都没有的人。
按下标注灰色和黄色的按钮,然后再按下“清除”键。一切都是那样自然,仿佛从襁褓中就开始做的事情。闭上眼睛,文秀尝试着去感受,但是仍然没有任何明显的感觉。恍惚中,似乎有什么离开自己的大脑而去。但也有可能是心理作用。文秀开始嘲笑自己疑神疑鬼。怕什么呢?还有比活着更难受忍受的事情吗?
操作结束,文秀把接口拔下,电源关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觉轻松多了。不会又是心理作用吧?哪怕真的是,也不要紧。总比成天长吁短叹、愁眉苦脸强。
草草填了肚子,洗了澡,换了套干净衣服,那文秀便去赴约。
临出门时文秀按动图画框架上的按钮,将图画换成了高翔的一幅。自己更喜欢这种淡淡的中国水墨画的风格。据说这种装置可以换三百多幅图画,一天换一次也几乎可以用上一年。
华灯初上时分,路上行人三三两两的。一个人的,急急忙忙,是晚归的行人,远方灯火下也许有等着他的妻子。三个人的,温馨甜蜜,是一家三口饭后在散步。年轻的父母看着自己的孩子蹦蹦跳跳,脸上洋溢着休闲的幸福。而那两个人的,则是一对对的恋人,或牵着手,或搂着腰,轻笑着,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那文秀像做贼似的,低着头匆匆走过。身边的一切,都和自己无关。一旦抬头看去,满街的路人,仿佛都在瞅着自己,互相在说:瞧那个人,多孤单啊。寂寞的人是否真的可耻?这是单身者经常问自己的问题,也是永远没有答案的,众说纷纭的问题。
星巴克里永远不会没有人,但也永远不会像肯德基那样熙熙攘攘。仿佛那是一个有魔法的屋子,会随着顾客的多少而变大缩小,怎么也填不满。比起街灯的明亮,咖啡馆里可是要暗的多了,很符合政府节约电力的倡议。这年头节约资源的口号还没有深入人心,总是外资企业先做起来。
通过留下的手机号码,那文秀打通了手机,很快找到了陈大姐介绍的人。虽然咖啡馆里光线暗淡,但借着摇曳的烛光,还是可以看清对方的相貌。
那是一个很时髦的姑娘。身穿黑色吊带衫,烫着大波浪的披肩卷发更增添了三分妩媚。似乎染的是棕色,那文秀心想,不由得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染发的姑娘。可现在的年轻女孩,有几个不染发的呢?到街上看看,五颜六色,好像雨后空中的彩虹,分不清是不是在中国了。总不能说,你把头发染黑了再来见我吧。
简单的打了个招呼,文秀坐下。智能沙发自动调整大小、高度和倾斜度,把他整个包裹了起来。太密实了,于是他又调整了一下松紧度。文秀不喜欢咖啡,总觉得喝了胃里不舒服,就点了一杯银山雪针。拈起小茶杯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姑娘惊讶的目光直射过来,仿佛两支锋利的长箭。他知道自己习惯性地翘起了小拇指。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拉倒。他在心里嘀咕着。
虽然已经经过5次有亲必相、屡相不亲的相亲,那文秀还是不喜欢多说话,反而对这种形式有了一些不耐烦,连坐在舒服的沙发上也好像快下课的小学生,坐立不安,想早点起身离去。倒是姑娘通情达理,先开了口:“嗯,那先生,你是做物流生意的吧?”
“是做物流的,但不是生意。我只是给别人打工的。”
“哦。我听说做物流的很赚钱?”
文秀愣了一下,这么单刀直入的姑娘还是第一次遇到。他有些支吾:“嗯,也不是。老板比较有钱。嗯,还有高级经理也不错。像我们这样层次不高的,还是属于工薪阶级。”停了一下,又加上一句:“混口饭而已。”
然后两人就没话可说了。好在选的地方在角落里,没什么人走来走去的,所以只有搅拌咖啡的声音伴着袅袅的音乐声。文秀细细啜了一口茶,很烫,很苦。气氛太尴尬了,他想,就问道:“陈小姐在哪里高就呢?”
“我在一家网络公司,做客服。”
“客户服务?这要有耐心的人才能做啊。看来陈小姐平时一定很有耐心了。”
姑娘笑了:“还好啦。不过有的客户确实很烦……”
然后那文秀就开始听着无穷无尽的抱怨,一开始还时不时配合着点点头,后来慢慢就神思游于天外了。
他想起前五次的相亲,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地方:阳光明媚的公园、窗明几净的朋友家里、摆着整整齐齐的长条桌子的大厅、昏暗暧mei的电影院,还有一次是在不太像学校的大学校园里。每一次都像是演戏一般。偏偏有人愿意来演出,还有人愿意当导演。人生是一出大戏,相亲是这出大戏中的一幕。分手是必然的结局。
“……后来我们接到这种电话,就想办法推掉……喂。”
那文秀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为了掩饰自己的失礼,掏出雪白的手帕,在嘴上轻轻的按一按,然后细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正要开口的时候,对方的手机响了。姑娘接了电话,听了几句,合上之后抱歉的对文秀说:“不好意思,那先生,朋友找我有点事情。我们下次再聊吧。”
那文秀站起身来,两人礼貌的握握手,姑娘翩然离去。文秀看看时间,只过了十几分钟而已。又是一次失败的尝试。不,他给自己打气,这只说明对方不适合自己,或者说自己不适合对方。那么在候选的名单上已经划去了一个,这就把剩下的范围缩小了,也节约了彼此的时间,避免了婚后的不和谐。就像爱迪生做实验,已经排除了若干不合适作灯丝的材料。
他苦笑着,真是自我安慰啊。不过为什么每个姑娘都用同一种借口呢?一点新鲜感也没有。听说有的大城市兴起了“公园代相亲”的新风气。一群老头老太集中在一块,为自己的儿子闺女打广告,寻找合适的人选。可惜自己父母早逝,没有人来做这种公益广告。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们还在世,看到自己这副孤苦伶仃的样子,奔三却还形单影只,恐怕也不会安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