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此事,孙教授后来又打电话告诉那文秀,可以给那克找个工作。有规律的生活,可以让她更好的融入社会当中。
本来在家里呆了不到半个月,那克已经吵着要出去找份工作。文秀看过研究所给她做的档案资料,是某大学某万金油专业毕业的。这是正好研究所也同意了,于是就陪着她四处找工作。
这年头找工作容易,可找份满意的工作很难。大把销售的岗位占据了招聘会的海报。其中有不少是零底薪的。他们在人山人海的招聘会中挤来挤去,在网上搜寻着,投寄了一份又一份简历。一次次的面试,终于在一个连锁超市找到了个职位。文秀怕她累着,但那克明亮的大眼睛微笑着:“没事的,反正我刚毕业,正好要锻炼锻炼。”他们通知了研究所,很快研究所给了回音:同意。
工作很辛苦。每天超过9个小时的上班时间,节假日没有休息。每个月不到1000元的收入。
一开始文秀不想让那克去那家超市工作。因为超市前不久出了一件大事:有个员工加班时间过长,结果突发脑溢血,累死了。但是那克不以为然:“这样的事情毕竟是少数。而且,我也不想老是在家里呆着。总是你养我,不好。”
晚上下班以后,文秀会到超市门口等妹妹。然后两个人一起回家,一起做饭、吃饭、洗碗。等一切收拾停当了,两个人就坐下来聊天。
电视没有什么好看的,网络上限制太多,两个人就喜欢聊天,因为这样他们感觉很愉快。看着对方的眼睛,那里面有自己的影子,也有自己的灵魂。
那克把白天工作的趣事讲给他听,绘声绘色的,也不知道那种枯燥的工作在她眼里怎么那么有意思。A顾客没带钱,B顾客被偷了,C顾客偷了东西,D顾客把大米撒了一地,E顾客把菜叶子摘得到处都是……
文秀总是很认真地听着,点头同意,时不时插上一两句,问几个问题,听到开心处哈哈大笑。他觉得并非另外一个人在讲她的经历,而是自己在回忆过去。他发现那克比自己要快活的多。也许是生活压垮了我吧。他自嘲的想到。然后他又有一个新的想法:如果把我的部分记忆删除,会不会我也会更加快乐呢?
然后他又不可避免的想了下去:用了那个情绪激励器之后,只能删除掉负面情绪。如果可以增加一些正面快乐的情绪,是否可以让每个人都快乐呢?然而他马上又想到,这样是不是太虚假了?人类离自然越来越来远了。文明完全是身不由己的发展着。每个人都在这样的漩涡中挣扎着。
那克摇着他的肩膀,把他从遐想中带了回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呀?”她撒娇地说到。文秀赶忙道歉。
晚上那克必须要文秀抱着她才能睡着。文秀小心翼翼的抱着她,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气。
然而过了一个多月,文秀发现那克的脸色越来越差。原来红扑扑的脸蛋变得苍白的如同一张纸。他心疼地问她:“上班很累吗?”那克疲惫的回答道:“还好吧。就是有点困,老是想睡觉。”
一天,文秀正在公司加班,突然接到超市打来的电话,说那克晕倒了。他急忙赶去,那克正躺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休息。他说要去医院查一下。那克不同意:“我没事的,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会就好了。”
文秀无奈之下给研究所打了电话。很快几个医生和孙教授来到了他们家。
检查之后,医生们低声交流了一下,转过来把文秀拉到外间,表情凝重地说:“我们要带她回去做个检查。”
“为什么?”
孙教授字斟句酌的说:“还很难说。不过你放心,我们很快就把她还给你。”
于是那文秀整天盼啊盼啊,不过几天后他等来的是这样一个答案。
“她有心脏病。”
“什么?”那文秀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骗我!”他厉声喝道。
孙教授叹了一口气:“是真的。我们也不想。但是我记得曾经告诉我你,这只是一个实验,百分之百成功的可能性很小。”
“不,不是实验!”那文秀愤怒的吼道。随即眼泪哗的涌了出来。
孙教授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对不起。实际上并不是只有你这个……朋友出了问题。我们实验的大多数都有这样那样的缺陷。相比之下,那克能够生活这么长时间,能够基本上融入日常生活,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那文秀从孙教授的眼中完全看不到希望,他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孙教授回去了,他承诺会好好照顾那克,就象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文秀又恢复到原来一个人的日子。所不同的是,原来他喜欢把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而现在总是布满了灰尘。
一切都像是一个梦,一个充满了怪异影像的梦。那文秀机械的上班下班,再无所求。
后来孙教授到家里来看过他一次,带来了那克的一封信。文秀双手颤抖的打开。
哥哥(或者说爸爸?):
我还是喜欢你做我的哥哥。孙教授已经告诉我了。我好像并不是一个存在过的人。原来我觉得很真实,一切都很好。现在觉得好遥远。
我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实在是很难接受这些事情。不过有一个这么年轻又帅气的爸爸,也许是件好事吧?别的女孩子都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每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就想起你给我讲的那些动脑筋的谜语。其中有一个是:小明的妈妈有三个孩子,老大叫大毛,老二叫二毛,老三叫什么名字?
那克的爸爸也有两个孩子,一个叫那文秀,一个叫那克。
也许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我想你。那克。
放下信纸,那文秀突然发现桌上的水仙花凋谢了。他用手指轻轻拈起枯萎的花瓣,放近鼻尖闻着。
那花瓣,还带着一缕淡淡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