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原本迟验现在应该是在办公室的,他是趁老师去接水时偷跑出来的。
迟验是老师眼中名副其实的问题学生。成绩差,不服从管教,并且多次违反校规,但他是资助生,老师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惹出什么大事,一般来说都是能顺利毕业的。
现在已经十一月中旬了,还有不到七个月就要高考了。
明明不到七个月的时间,但还是出事了。
在教室打架弄出的大动静,引来了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教学二十年有余,半生心血都奉献在教书育人和学校的荣誉上。
所以当他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在教室门口看见相护搂抱的两位男同学时,不可谓不震惊。
校园早恋是常态,操场、天台和小树林时常能看到小情侣的身影。女生早孕堕胎虽是极个别,但也是有的,鱼龙混杂的私立学校,学好的不学好的乱作一团。
身为教师,从教二十年余年,这些也都见怪不怪了。可是两位男生,两位男学生……他们在干什么?搂抱?亲嘴?地上打架那位又是为何?争风吃醋?
这不单单是早恋,这是同性恋!
同性恋在老一辈的眼中是病,是不耻,是下流,是自甘堕落!
100.
三人很快就被领到了校长室。
事出突然,连遇星淼都没能料到。他低头,凝神沉思应对方法。被抓了现场,他们一定会通知家长。很快家长会到,性,打架,争风吃醋,到时候瞒不住,如何辩解?
退学?记大过?会不会对毕业有影响?会不会成为大学的污点?他思忖了很多,在想如何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事关重大,校长同教务主任与各科老师了解情况去了,此刻校长室里只剩他们三人。
黎愿害怕,六神无主乱了分寸,紧张慌神间只能想到迟验,他去拉迟验的手,“……迟验。”
可黎愿怎么也没能料到迟验既然会躲开他,手抓了个空,他愣住了,呆呆地喊了句,“迟验?”
迟验视线缓缓上瞟,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尽是疏离和冷漠。
哪有往日的温情与爱慕。
黎愿不知他何意,那股被抛弃的熟悉感再次卷土重来,声音都带了颤,“怎么了?”
三人并排站在办公桌前,遇星淼也朝这边看过来,视线相交,迟验还是没说话,同样给了他一个异常冷漠的眼神。
黎愿还欲再上前,后面传来门把转动的声响,校长推门而入,身后跟了一大帮人。
班主任、各科老师、年级主任和教导主任,还有他们的父母。
校长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既然人已经到齐了,那这件事情我们……”
校长室乌泱泱的一大波人,校长正叙述半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
遇星淼却敏锐地抓到了关键点,人到齐了?不对吧?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人倒是多,但是不齐。黎愿的家长没来,校长和班主任不知是不知道还是根本不在意,又或者是……
教导主任打断了他的思路:“同性恋是病!有病赶紧治!学校容不得你们这群神经病,赶紧关病院治一治。”
他一生为教育事业,难免话语偏激了些。
校长抬抬手,示意他不要激动:“……同性恋这事儿如今闹开了,我身为校长不得不为了学校名誉着想。”他关上门,将看热闹的学生隔绝在外,“请你们家长来呢,也是想商量下解决方法,这又早恋又是……所以你看,孩子你们是先带回去,还是……”
迟验突然插话道:“玩玩而已,不必如此小题大做吧。”
迟父此时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拽了儿子一把,示意他闭嘴,不要闹到最后没法收场。
校长端起紫砂茶壶往茶杯里添满茶水,也不恼他插话,闻言道:“你们仨今天是怎么回事,你可以说说了。”
校长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停顿片刻才又接着道:“别拿男生间玩闹那套诓在坐的大人,那些蹩脚的谎话骗不过我。我教书的年头比你年龄还大。”
迟验目光沉沉像灌满了铅,底下的笑却又不正经,“玩玩咯,什么同不同性恋的,看黎愿好欺负,就想招惹他,他被迫的,和他没关系。”
黎愿脑海一片空白,目光呆滞地望向他,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迟验在说什么。
在场诸位的眼睛全在迟验身上,而他却独独直视遇星淼。
从事发到现在,遇星淼紧蹙的眉头就没平过,他不明白迟验撒谎的用意,直到那束不可忽视地灼人视线投向他,他才不得不回应。
视线交汇,激不出火花。
迟验锐利锋芒的眼神黑沉沉的,“不是同性恋,也没有谈恋爱,我和遇星淼商量好的。”
教导主任大声质问:“商量了什么?”
迟验说,他和遇星淼商量下午放学后把黎愿骗走,但是早读课上遇星淼把黎愿叫走了,他以为计划提前了。
校长又问:“什么计划?”
迟验说:“就是你们刚才看到的那样。本来一个捂嘴一个硬上,但谁能想到黎愿反抗得太厉害,把老师引来了。”
也就是说,迟验和遇星淼两人想强暴黎愿,并非谈恋爱,此事和黎愿无关,他是受害者。
遇母端庄风雅,盛气凌人,自己拔尖的儿子从一不学无术的差生嘴里被如此污蔑,定要据理力争,拿指尖戳人,道:“你胡说!”
迟父告诫遇母不要拿手指指人,你儿子也有份。老师、校长又就这件事的解决方案争论不下。你一言他一语,人多嘴杂。
黎愿趁乱去拉迟验衣袖,眼眶红红的,“迟验。”
刚才正眼都不给他的迟验这回终于搭理他了,“先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说喜欢你都没能骗到你,太着急了只能强来,结果还是没得手。”
他故意没压着声音,打断各方争论。
班主任站遇星淼这头,不能完全听信一人之言,“遇星淼,你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迟验说的是真的吗?”
趁他开口前,迟验突然喊了他一句:“遇星淼。”
迟验定定地看向他,强调了一句,“明年六月要高考了。”
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遇星淼却听懂了,这话不是指他要高考也不是指迟验高考。
迟验指的是黎愿六月份要高考了。
高考,人生的重大转折点。
同性恋不要说社会,就是校园也是难容下的。
要高考了,不到七个月。
为什么黎愿家长没来?迟验为什么要骗大人们,说自己是强迫黎愿的,他们明明是情侣。
其实不难想到,因为迟验想把黎愿摘出去,不想他被坐实同性恋的传闻,也不能让他被退学。
事关名声,如果坐实了早恋加同性恋的传闻,就算不被开除,谁又受得了不堪的流言蜚语。
校园流言是一把无形的杀人刀。
迟验要保黎愿,顺带把自己拉下水。
“我……”遇星淼嗓子发紧,捂嘴轻咳了两声,给了另一种说法。
早上班主任让他和黎愿一起来教务处领教材,谁知迟验突然把黎愿拽走了,说自己找他有急事。
材料太多,他只能另找同学帮忙,回去路上听见黎愿的呼救声,于是他破窗而入,和迟验扭打成一团,但没打过他。
101.
两方说辞,真真假假,皆不是实话。
校长信了好学生的辩解。又或者说,他们选择去相信自己想去相信的那一方。
你想想,遇星淼,清北的好苗子,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反观迟验,他还有欺负黎愿的前科。
迟验没有反驳,遇星淼虽然把自己撇出去了,但至少没把黎愿牵扯进来。
黎愿哭着摇头,他哽咽道:“不是,你们不要信,我和迟验,我们……”
迟验嗤笑道:“黎愿,别哭啊。不就是抢了你三千块钱吗?还你就是了。”
他说他抢了黎愿钱,逼他说两人在谈恋爱,不然就不把钱还给他。
他为了把钱要回去才撒的谎。
他被欺负得狠了,所以哭了。
102.
那天的后来,涌进来很多学生,可只有黎愿在哭。他们安慰黎愿,说黎愿哭一定是太害怕了,他们说迟验真坏,说他咎由自取。
他们还说迟验以后再也不能欺负你了。
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了黎愿的视线,如柱地往下淌,他堪堪只能看到迟验的一点虚影。
他们明明身处同个空间,却被割离成两个异世界。
黎愿这边是临时搭建地关心,迟验那边是长久凶狠地抽打。
黎愿屏蔽了周遭喧哗,却能清晰地听见皮带扬起的风声,和抽在迟验背上皮开肉绽的崩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