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大学开学前，迟验带黎愿回家见家长，在楼下正巧碰见来找他打球的张琪豪。
张琪豪看两人穿的正式，拎了几袋子水果和各类营养品，一副儿媳见公婆的阵仗，没想到他俩还真成了。
去年迟验退学，张琪豪不信他真的强迫黎愿，再者说，强迫就强迫了，他为什么那么傻，非得认了？
迟验走后，黎愿找过张琪豪几次，问张琪豪有没有迟验的联系方式，知不知道他搬去了哪里。
张琪豪那时正气头上，最铁的兄弟被逼退学，这账自然记在黎愿头上，所以他那时候没给过黎愿什么好脸色。他知道迟验的联系方式，但就是不告诉他。
有一回张琪豪给迟验打电话，迟验问他，黎愿有没有找过自己。
张琪豪这才察觉出两人的关系并非他想的那样。
迟验讲了部分，隐瞒了遇星淼教务处强迫那段，只说他们在谈恋爱，怕被老师抓，所以才有了后来这些事。他和张琪豪说，如果黎愿找他，就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他。
谁知这话前后不过三天，迟验再次给张琪豪打电话时，却改口道：“黎愿要是找我，你就说自己不知道，没有我的联系方式，也别告诉他我现在在哪儿。”
先前因一己之私，张琪豪不肯告诉黎愿，后来是迟验不让说。
张琪豪听他气息轻飘，怕是出了什么事，关心道：“你还好吧？”
迟验咬牙忍痛，气若游丝地回道：“我没事，总之你不要告诉黎愿，别让他来找我。”
后来放寒假，张琪豪年后去看他。那时的迟验正躺在医院病床上，吊着条骨裂的左腿在养伤。
伤不止腿上一处，还有背上数不清的鞭痕。
张琪豪见这副惨样，问他是不是为了黎愿
迟验说是。
140.
迟验上个月才回来，他一回来就约张琪豪出来吃饭。
张琪豪那天有事未能赴约，今天来找迟验打球，碰巧在楼下遇见，还一遇遇俩。
张琪豪为掩尴尬，咳嗽一声，道：“你俩……成了？”
迟验喜形于色：“是啊，快开学了，走之前带他来见见我妈，过两天我们三个也一起聚聚。”
“可以啊。”张琪豪笑着点头，“恭喜，熬出头了。”
迟验瞒了黎愿一些事，生怕他从张琪豪话里听出些什么，岔开话题道：“你和章瑶瑶……”
乍然听见这名字，张琪豪眼神落寞，苦涩一笑，“我们之间没什么。你知道的，她看不上我。”
后面二人又闲扯了几句，今天迟验没空，于是另外约了个时间吃饭。
张琪豪走后，黎愿问：“他喜欢章瑶瑶？”
迟验说：“是。”
章瑶瑶是人人艳羡的天鹅，成绩好前途好，自然看不上吊车尾的癞蛤蟆。
黎愿又问：“张琪豪刚才那句‘熬出头’什么意思？”
迟验胡诌道：“他没追到喜欢的人，而我却等到了你，相较之下，可不就是熬出头了？”
迟验搂着他肩往前推，“走吧！爸妈还在家里等我们，再慢点儿中饭要等成晚饭了！”
141.
迟验瞒了黎愿一些重要的事情，也确实如张琪豪所说，这份感情终于熬出头了。
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迟验在十一月份转学后，和家里出柜了。
如果他想和黎愿在一起，出柜是迟早的事，不如趁着这个机会直接挑明。
所以迟验如实说了一切，他说那个同学叫黎愿，他没有强迫他。他们在谈恋爱，上次把人带回家，还被迟父抓了现行，那时候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迟验说，我喜欢男人，我喜欢黎愿。
这场突如其来的出柜闹得家里鸡犬不宁，迟验被打被骂被罚跪。
他双膝跪地，腰杆笔挺，木棍打在后背，疼得齿关打颤，却不曾求饶。
迟母在一旁抹泪，迟父气得棍下不留情，整个背后被打得青紫交错，淤痕遍布，“不孝子，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迟验昏过去前，他说：“我……喜欢……他……”
142.
迟验那天被打至昏迷送去医院，出院后身上的伤好了大半，但后背棍伤还没有全部消掉。
不过十天，迟父却仿佛老了十岁，鬓角一夜生白发。老一辈观念落后，一时间哪能接受同性恋的事竟发生在独子身上。
迟验拖着一身伤继续跪，迟父逼他改口，“你还喜欢男人？还喜欢那个叫黎愿的吗？”
迟验提起他，难得的温柔笑意，“喜欢啊。”
他不是犟，是担当。可他的固执只能等来新一轮的鞭打。
中国式父母崇尚棍棒之下出孝子，他不听话就打到他听话为止。
棍子换成了牛皮软鞭，抽在身上虽不破皮，却比重物的击打疼上十倍。
迟验这次没昏，却丢了半条命。
他这副样子，怎么忍心让黎愿看见呢？所以他改口了，让张琪豪不要告诉黎愿自己的联系方式，他怕黎愿找过来。
剩了半条命的迟验在床上躺了二十天。久不见好的旧伤又添新伤，持续不断的发烧，烧得整个人浑浑噩噩，时睡时醒。
等他终于不再发烧，确保不会有性命之忧时，迟父把他从床上拖下来继续打，“还爱男人吗？”
迟验背都挺不直了，可对黎愿的思念之情还是如此强烈，他说：“爱！”
牛皮软鞭毫不留情地再次挥起。
143.
黎愿不在身边的两百二十天，迟验在做什么？
两件事，被打与养伤。打完了养伤，伤养得半好接着打。
迟验独身一人，伤痕累累地对抗整个家族。
144.
学校放寒假，迟验偷偷买了火车票，想跑回去看黎愿，却被一帮人堵在了家里。
七大姑八大姨，若干堂哥素未谋面的表姐，轮番上阵地劝说——
舅舅就你一个儿子，迟验，你别这么不懂事，想一出是一出，这么气舅舅你心里能好过？
同性恋是病。
……
迟验还小，闹着玩儿的，送到那种电击学校治治就好了。
照我说，就得送精神病院，爱男人？脑子不正常吧？
……
同性恋说出去都让人笑话，男人和男人怎么行啊？这不就是断子绝孙吗？
……
145.
有个迟验从未见过的远亲提了个馊主意，说：“迟验就是没试试女人的好，试过了还能要男人吗？”
众人皆跟着应和，“是这么个理。叔，姨，你们别急，法子肯定是有的，不如就听阿姐的，找个女人让迟验试试，说不定就回心转意了，总比你一直打他来得好。”
146.
小年那天，迟验和一个陌生女子被爸妈关在一间房里。
他们口中的那位“阿姐”在门外说：“小验啊，圆房之后，叔和姨就给你们定亲，不是让你白糟蹋人家姑娘，所以别有心里负担，只管来就是了。”
“男人和女人才是那么一回事。你啊，就是小，没试过怎么知道，对不对？”
迟验听着外面的笑声，拖着未痊愈的伤跳窗了。
二楼，没死成，伤了腿。
147.
那年除夕黎愿在等迟验回来，他以为他会回来。
148.
迟验除夕没有回来，他躺在医院，九死一生。
149.
迟验再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迟母守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是她十月怀胎掉下的一块肉。
这一跳让迟母心有余悸，怎还敢逼他？她痛哭流涕，妥协了，让步了，“老迟，算了，随他俩去吧，难不成真要逼死迟验吗？”
迟父没有三个月前刚得知时的那般强硬，如此一番折腾，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难不成真送去电击，真关到精神病院去吗？
迟验从小就不听话，逃课、打架、抽烟，不好好学习成日净惹麻烦，但再怎么不好，总归是亲生的，总不能真看着他死。
迟父最后一次问：“真的非他不可吗？”
“是。”迟验一身伤痛，硬撑着想起来，迟母让他别动，摇起病床，给他后面垫了个枕头让他靠着。
不过是个简单的坐，却疼得他满头冷汗，呼吸急促地喘着粗气，“要么你打死我，要么我领他回来，再多个儿子孝敬您。”
迟验昏迷三天滴水未进，喉咙干涩发疼，“爸，你选哪个？”
150.
腿伤养了三个月，再后来迟验为黎愿能安心备考，一直到高考结束才回来。
顺便一说，迟验成绩常年吊车尾，最后一学期临时抱了几个月的佛脚，上了所和黎愿同省同市同区的大专。
151.
两百二十天里，黎愿不在身边，迟验独抗一切。
152.
现在迟验回来了，在离开这里出去上大学前，他带心上人回来见家长。
黎愿不知道这份感情早已被他斩掉了所有荆棘，只为一份认同，一场见面。
就因为黎愿不知道，所以在他得知要见家长时，难免坐立不安，怕叔叔阿姨不喜欢他，“你爸妈知道你喜欢的是个男人吗？知道是我吗？你为了我转学，他们会不会记得我相貌，会不会讨厌我？”
“他们会喜欢我吗？不喜欢我怎么办？会不会要你相亲娶个女孩子？”黎愿越想越怕，“迟验，我们会分开吗？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迟验刮他的鼻子，笑着说：“不会，我爸妈很开明的，不怎么管我。我和他们说了，我喜欢黎愿，是个男的，他们没什么太大反应，就说知道了，让我把你带回家见个面，认识一下。”
“真的吗？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对，不骗你。”迟验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号码，“我给我爸打个电话，确认下哪天回去。你在旁边听着，看我有没有骗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迟验说：“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153.
迟验爱黎愿，黎愿也爱迟验，他的爱绝对不比迟验少。所以迟验永远不会告诉他，那段为爱披荆斩棘的过往。
迟验已经扫除全部障碍，过了最难父母关，如今再告诉他，除了徒增伤心，起不了任何实质帮助。
怕黎愿内疚，怕黎愿自责，而这是迟验最不想看到的，他不要黎愿哭。
154.
老旧居民楼的楼梯狭小，黎愿拎着水果走在前，迟验落他两级台阶，“愿愿。”
黎愿闻声回头，金色控灯的光融在他的笑容中，“嗯？”
“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带你回家了。”
往后，迟验就是黎愿的家。
备注：微博@一把锈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