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窗外突然起了大风,撞在窗户上,发出不甘心的哀鸣。
金升被头痛扰醒,昨晚睡觉的时候匆忙,窗帘都没有拉上,白色的月光惨兮兮地漏一些进室内,成了个冒失的客人。
金升悄悄起身关上窗帘,黑暗瞬间填满了房间,隐约能江安正含糊地梦呓,不知道他梦里是不是还在为自己出头和抱不平。
他默默来到书房,点亮台灯,重新整理了所有相关文档,并将创建日期详细记录下来。
他想在学院对他正式下达处分之前还自己一个清白,也把给江安写的文章重新还给他。
那是给他一个人的爱语与想念,容不得被别人拿去献媚,更不能被人玷污。
其实这些文章的原稿还留着,但上面既没有注明日期,也没有太多磨损痕迹,只能勉强算作初稿证明。
金升揉了揉眉心,又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不到,也不好现在给朋友打电话求助。
他不知道林锐是怎么在文档的创建日期上作假的,不过既然一定是假的,就肯定能找到作假痕迹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首先要明确的就是林锐改掉文档创建时间的方法,他得去跟系里申请,要求他们调来林锐电脑里的数据进行核对。
可林锐太狡猾,昨天不仅大大方方地交出电脑来给他们检查,还早早布局、利用方清赫作为人证。
他准备得很充分,仿佛就是在等待这场对峙。金升只能争取掌握充分的证据,一击即中,不再给他辩驳的空间。
天色将明,金升拨通了与他相识的律师的电话,简述事情经过。
江安在这期间醒来,见他在忙,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洗漱完毕就去上早课了。
与律师通话近两小时,挂断电话之后,金升的日程表上又添了大大小小很多事宜。
他揉着眉心走出书房倒水,看到餐桌上江安留给他的早餐。
太阳蛋和鲜奶吐司,旁边是匆忙写下的纸条——我永远相信你。
金升在餐桌边坐下,将那张纸条看了又看。
他的安安当初收到自己写给他的文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吧,除了感动,他是否也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自由的、轻盈的欣喜呢?
出事到现在,金升的思绪辗转万千,心脏像是一只被来回拍出在空中飞弹的球;
因为一个拥抱,因为一张纸条,他心头的窗口被人打开,清风和阳光一齐灌了进来,把那里残存的沮丧和焦虑狭卷而去。
等到金升将桌上的早餐吃完,头痛也缓解得差不多了。他换好衣服,按照律师的建议,带上电脑出发去警局立案。
早上江安到达教室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方清赫,直到早课下了都没见他出现,平时他都是第一个到达教室预习的。
江安一直在心里惦记着金升的事情,转念一想,这堂课即使方清赫来了应该也很难集中注意力吧。
金升现在在干嘛?
他吃早餐了吗?找到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了吗?
他突然自责自己把金升一个人丢在家里,出了这种事,金升一定想要和他一起面对的……
江安想起从前金升的外婆去世的时候,金升怅然无措的样子,心细细密密地疼。
那个时候的自己只一心想要陪伴他,竭尽全力地给他安慰;
可能是昨晚金升的反应不算激烈,他便掉以轻心,想当然地认为金升没有受伤。
他怎么可能没有受伤呢?
江安的眼眶越来越红,陷入又懊悔又难过的旋涡里:从前的自己会给喜欢的人买糖,还会利用广播站朗读喜欢的人的作品,将其中的才情与浪漫分享给全校同学听……
等等,江安突然想到了什么。
分享给全校同学听?!
对呀,高二时他当过小半年校园广播站的播音员,会三不五时地利用职务之便朗读金升写的文章,如果能找到那个时候的录音,说不定就能找到金升这次放到小说集里参赛的文章!
他分明朗读过,他那么喜欢,还在空闲时间里把金升拿给他看的文章全部誊抄在自己的日记本里……
日记本!
下课铃再次敲响,江安飞奔出教室,奔出教室,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常市老家。
另一边,金升上午在警局立了案,下午就接到了系主任打给他的电话。
系主任告诉金升,校领导对这件事很重视,请他到办公室谈话。
他暗叹一声,还是没赶上……
系主任的办公室不算大,金升到达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些拥挤,都是些他没见过的领导。
林锐也在其中,看金升来了,突然起身跟在座的老师告辞。
两人迎面出入,林锐背对众人,对着金升摆了一个狂妄的无声的笑容,像是在宣告他的不战而胜。
金升冷着脸与他擦肩,面对系主任仍是不卑不亢,让后者感到轻微的压迫。
系主任清了清喉咙,正色道:“林锐脸上的伤是你给打的吧?”
金升哼了一声,算是承认。
想是没料到他那么痛快地就承认了,系主任气得冒火:“抄袭的事还没出处分呢你就敢殴打同学,你不还想不想念书了?”
金升不假思索地顶撞:“我说了没抄就是没抄,打他是因为他抄了我的!”
“你……”
系主任本来断定金升抄袭,但看他这样,心里又有些松动。
他忿忿道:“这件事已经闹到了校长那里,早上你又去报了案,现在但凡你们俩有一方被查出抄袭,得到的处罚就不再是禁赛三年或者留校察看那么简单了,你知道了吗?”
“我求之不得。”金升退后两步,作势离开,“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
“你等等……”系主任长叹一口气,语气软化,道,“你来给我们在座的老师讲讲你对你的这部作品的看法,包括你的写作灵感来源、思路、以及创作过程,越详细越好。”
他又指了指刚刚林锐坐过的座椅,“你坐下说吧。”
这个要求有些出乎金升预料,他原以为系主任今天找他来是断定了他抄袭林锐的作品,不然也不会直接宣布林锐获奖,也不会总是先找林锐询问再来找他求证。
金升坐了下来,将他的作品的创作和修改过程都讲了一遍,也不可避免地谈及了自己的男朋友,以及他作品里稍显隐晦和矛盾的爱的表达。
直到天空擦黑,金升和老师之间关于作品的讨论才接近尾声。
这个过程里还有几位老师离开办公室赶去上课,看来谁都没料到这场对话会进行这么长的时间。
终于金升起身告别,在场的老师的态度都有了些许转变,像是松树上扑簌簌地雪花落下,让人短暂感受到了春的讯号。
系主任主动解释,“其实最初接触你的作品的老师是传统的学院派,他一心觉得只有长篇写实类小说才有资格角逐文学奖项,所以首轮就淘汰掉了你的作品。”
“后来他整个寒假都在外面交流,没参加我们的二轮和三轮评选,直到昨天开学他看到了获奖作品,才反应过来你和林锐提交的作品是一样的。”
系主任起身,朝金升伸出一只手,道:“这件事其实是我们的疏忽,今后我们会在首轮筛选上就及时发现并处理内容重合的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你会看到林锐获奖,以及为什么我们会先去找林锐了解情况的原因,而且从作品的提交时间上来看,林锐也是早于你的。我刚刚跟林锐同学表达了歉意,也该跟你道歉。”
金升握上主任的手,表情仍有疑虑。
见他这样,系主任又告诉他:“你放心,在事实水落石出之前,我们不会判定任何一个人抄袭。今天叫你们俩来也是想听听看你们对于这部作品的创作心路,这不会影响我们尊重客观事实。”
金升点点头,跟在座的老师一一道别,走出办公室时突然收获一份让他意外的轻松与释然。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看到江安从老远就朝他跑来,下意识地张开怀抱。
江安却在跑近时突然停下,皱着眉头问他,“你去哪了呀,怎么都不接电话?”
金升这才想起,刚刚他进系主任办公室之前出于礼貌特意给手机调成了静音。
他心虚,前进两步抱住江安,问道:“被系主任叫去谈话了,你刚下课吗?”
江安摇摇头,急切地问:“系主任叫你去干嘛,这么快就要给你处分吗?”
“怎么能这样啊?”
看江安现在的架势,俨然是一副要去找他们系主任算账的样子,金升赶忙辩解:“还没有处分,只是叫我过去了解情况。而且……他们要比我想象中公平,我相信他们。”
听他这么说,江安才放下心来,马上邀功似的看着他,“你一定不知道我今天都干了什么?”
“什么?”
江安冲他笑笑,“警察局怎么走啊,我找到能证明那本小说集是你写的的证据了,虽然完整的只有两篇,但我爸告诉我,哪怕只能证明林锐抄了你的一个自然段,那也是他抄袭了!”
他拍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语气得意又畅快,“文本、音频还有一段视频,你说咱们先提交哪个比较好呢?”
金升刮他鼻尖,拥着他出校去警局,“你以为打牌押宝呢?不过,你到底找到什么样的证据啊?”
江安贴着他走,骄傲地昂着小脑瓜,“高二我在播音站广播的全部录音还在学校档案室里,还有一次学校新媒体部过来采访,拍了我一段视频,现在能在公众号里找到呢。”
兴奋的感觉让江安喋喋不休,金升的嘴角也扬起无法压抑的笑容。
“不过你说巧不巧,那段视频里我刚好就再读你写的文章,今天我看到的时候……”
……
系主任没想到才刚开学就出现这么多意外,等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近晚上十点。
金升走后,他和其他老师做了些讨论,每个人心里也都有了些主观判断,这让他感到更加头痛和惋惜。
他走出办公室,正要锁门,突然看到不远走廊上坐着一个学生。
这位学生看到了他,慌忙起身,站得笔直。
“同学,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学生攥着双拳,跟他自我介绍,“老师好,我叫方清赫,来自隔壁学校。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反应一些情况,跟贵校这次举办的文学奖有关。”
系主任正神,“什么样的情况?”
方清赫深呼吸,终于坦白:“这次获奖的那本小说集不是林锐写的。”
作者有话说:
看漫画的时候有一句话一下子打进我心里了:“只是有些时候,完成比完美更重要吧?”
最新评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