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最终因为抄袭和诬陷得到了退学处分。
这个处分正式在全校公布的那天,他约金升在图书馆的天台见面。
早上十点钟,林锐先到了,天台上还没有太多的人。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附近有学生正小声地背书,重复又枯燥的内容却让他听得入了迷,连金升什么时候来了都没发现。
直到金升站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了,语气不善,问:“找我什么事?”
林锐回过神来,拉着金升走远了一点,才说:“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道歉的。”
“不必……”金升根本不需要林锐的道歉,“我没大度到能轻易原谅这种冒犯,也不想与存心伤害我的人交好。”
如果说金升的妈妈在他成长过程中尽到了怎样的责任,那大概就是让他领悟到了一个道理:不原谅也没关系。
如果原谅他人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那干脆将这些力气投入于那些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林锐自嘲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其实我也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他说:“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但我本来没打算抄袭你的作品。其实我自己也写了,写了很多也写了很久,但是怎么写都不满意,有一次方清赫看到了一部分,我甚至不敢告诉他这是我写的东西。”
金升打断他,“那你为什么要抄我的?你明知道我会拿它参赛,这样抄袭的事情势必会暴露,你为什么要自断前程?”
一直挂在林锐嘴角的笑容变了味,从最初的自嘲变成了现在勉强的样子,他明明笑着,却给人感觉分外悲伤。
“是啊,我也想问为什么。提交作品的前一秒我还在犹豫,是拿我自己的作品参赛比较好,还是用你的比较好?
可能是我太想赢了,或者说,我太害怕失败了,所以我只能选择那个于我而言更好的作品。”
“你觉得我的作品比你的更好?”金升压抑着内心的惊讶,冷着声音问。
“我不知道……”林锐想了想,说,“其实看到作品提交成功之后我就感觉后悔了,可我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仅仅那么一瞬间,我又感觉很安宁。”
金升挑起眉头,问:“安宁?”
听着倒是新鲜。
林锐故意避开金升讽刺的视线,低着头说:“是,安宁。你不知道吧,我一直很嫉妒你。你不用背负着众人的期待,可以无忧无虑地享受创作的过程,而且你有才华也很有天赋,这些条件会支撑着你一点点向上攀爬,直到顶峰。你是一定会成功的,这一点你自己也清楚。”
而林锐年少成名,被大众视为天才作家,才华横溢,气质桀骜,还有一副好皮囊。
殊不知这幅皮囊下面的心脏早已在名利场上糟蹋几番,他没能变得强大,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反而变得愈发弱削。
他说:“我就不一样了,我的巅峰已经铸成,我再怎么努力也只能让自己的下坡路不要走得太快。
我早就受够了这样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自己了,可每当我决定创新,写一写之前没写过的题材或者内容,我的经纪人、我的策划、签好合约的出版社就会纷纷跑出来制止我,对我的作品指手画脚。”
“所以你就嫉妒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写作?”金升问他。
他很不解,写作是经历和境况的讲述,是自我表达,也是个性的产物,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样的,为什么偏偏因为这个嫉妒他。
林锐轻轻摇着头,“也许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想法。最开始我看你大方地公布自己的性取向,又开开心心地介绍江安给我们认识,最后还用给他写得情诗投稿竞赛,可能那个时候我觉得你拥有了我最羡慕的人生。”
“而我就这么默默看着,默默羡慕着,后来我想,我为什么不能和你一样?所以我也去恋爱,把男朋友展示给你们看,但我写不出像你作品里的那种文字……”
金升叹了口气,道:“原来你谈恋爱只是为了寻找写作灵感。”
这一点金升曾经有过质疑,刚开学的时候,他总能看到林锐和学校里的女生打得火热,所以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林锐的取向也是同性。
直到林锐突然拉着方清赫跟他们宣布恋情,他看向方清赫时的眼神总是别扭,不曾良久的注视,没有情绪的交流,两人互动时甚至能感到他的勉强和歉意,和他的甜言蜜语放在一起总是分外违和。
林锐沉默着点头,肯定了金升的话。视线里有人进入天台,默不作声地朝他们走来,站在金升身后不远的地方,同样在聆听。
于是林锐开口告白:“最初我只是觉得他很有趣,想要多了解他一点。结果有一天你突然告诉我们,如果没有江安,你就不会坚持文学梦想,他是你唯一的缪斯。”
“那天之后,我又见到了他,突然想到也许他能给我勇气,和他恋爱也许能让我重新找到创作的热情和灵感。
当时我太绝望了,我必须得给自己的情绪找个出口和依托,我觉得他就像是老天爷给我的暗示,得到他,也许我就会跟你一样坚定了。”
金升无法掩饰对他的失望,问他:“那方清赫知道你的想法吗?”
林锐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方清赫,道:“我想现在他知道了。”
金升了悟,回过头看,只捕捉到方清赫跑下天台的背影。
“你……”金升很痛心,也不想再待下去了,“你不仅浪费了你的天赋,还害那么多人为你伤心,不管你将来有多后悔,都是你咎由自取。”
“我不会后悔……”林锐大声说,“现在我终于自由了。”
金升脚步不停,径直走下了天台,只留一声冷哼。
他很后悔今天过来赴约。
出乎意料的,林锐的退学处分并没造成多大轰动。
讨论的热潮也仅持续不到几周,那之后除了宿舍聚会时偶然提起,金升几乎没在生活里再听说有关林锐的事情。
不知是金升高估了林锐的影响力,还是林锐背后的团队在危机处理方面颇有手段,总之林锐在一夕间突然蹿红,又在一瞬间突然匿迹。
几年之后,江安在微博上突然看到有网友分享,他在国外某所大学的文学系里看到了林锐,二十多岁了才开始读大一。
林锐的抄袭事件仿佛从没发生,网友们纷纷感叹,「搞艺术创作的人就是浪漫」、「只要肯努力不管几岁都不算晚」、以及「非常期待林锐留学归来,继续创造更多更好的作品」……
倒是方清赫,林锐走后,他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加入金升宿舍的活动,和江安的交流也仅限于学习。
当初他帮林锐作证,后来又向金升的系主任主动举报林锐,江安问他原因,他只回答,“后来我看了林锐投稿的作品,那不是写给我的。”
方清赫平白成了林锐追名逐利的牺牲品,他的真心与信任都被林锐拿来挥霍玩弄,他的心里除了恨还有羞耻。
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喝醉,却总在酩酊之时晃晃荡荡地走到林锐的公寓楼下,疯狂地拍打林锐的门铃。
他痛苦又不解,这个世界上男的那么多,林锐为什么指着他糟践?
门铃接通,劣质音响里传来林锐疲惫的声音。
“林……林锐……滚出来……”方清赫说,“你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要骗我,还让我帮你做伪证……”
“我这辈子没撒过谎,我以为我永远也不会说谎……我这么相信你,你他妈玩谁不行你玩我!”
林锐总会沉默地挂断电话,飞奔下楼,和方清赫来到小区的空地上。
半夜三更,四下寂静,方清赫对他破口大骂,拳打脚踢,再被他抱着哭到昏睡过去。
次日,方清赫会独自在林锐家里醒来,手上的伤口已经被上药包扎,床头放着蜂蜜水,林锐不在房里。
这是他们的默契,是方清赫每周都会经历的事情,也是林锐赎罪的方式。
直到最后一次,方清赫咬破了林锐的手掌,林锐的半张脸刚被他打过,红肿到睁不开眼睛。
方清赫瘫在地上流泪,神志清明,他问林锐,“你到底为什么要假装喜欢我啊?”
林锐跪倒在他身边,将他红肿的手掌放在嘴边小心地吹气,没有回答。
他最终没等来林锐的一句喜欢。
那年暑假,方清赫突然决定背上背包开始了自己的穷游旅行。
江安和金升一起去火车站送他,江安有些意外,对他说:“我还以为你要趁着暑假预习明年的课程呢。”
方清赫笑了笑,道:“不是你告诉我的吗,要珍惜当下,珍惜这段可以无忧无虑的日子。”
江安连连点头,“没错,就是得趁着暑假好好出去玩玩,我和金升也想趁着这段时间多出去看看呢。”
金升拍他肩膀,“如果遇到问题,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给我们打电话,好好放松一下,一路平安。”
方清赫坦然微笑,点了点头。
“那个……”江安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林锐好像很关心你,你现在不去找他打架了,他问了我们好几次你的情况。”
怕破坏了方清赫的好心情,他连忙补充:“不过我什么都没说,我们不喜欢他,如果你不同意的话我们什么事情都不会跟他讲。”
方清赫笑了出来,“没关系,他再问的话你可以告诉他,但是我想他不会再联系你了。”
“火车快到站了……”方清赫跟他们挥着手告别,“谢谢你们原谅我,我们秋天再见啦!”
结果大二开学了方清赫也没有回来,只偶尔几封明信片给江安告知自己的近况。
他去支教,去种树,去守护珍惜动物。
又过了一年他才回来,而且成了江安的学弟。
作者有话说:
写到现在好像没有人看了,那我先去修修文,周四晚上不更新,周五接着更——
最新评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