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安研究生毕业的同年顺利通过了法考,如今已经加入一所赫赫有名的律所,成为了一名实习律师。
那年的春天,金升发表了自己的第二本长篇小说。这篇小说里他塑造了一个偏执且肮脏的律师形象,为了胜诉不择手段,立场亦正亦邪又耐人寻味。
文末的反转桥段设置得尤为巧妙,律师从肮脏的淤泥中起身,拾阶而上,来到了审判者的位置。
不过在他身后仍有双看不见的手,它仁慈又残忍,给了律师想要的,又轻飘飘将他推入地狱。
故事最后,律师一身西装革履乘电梯通往大厦顶层。顶层的地面上铺满了白色的百合花,他穿着皮鞋踩上去,触感是怪异的柔软,花瓣下面是来不及擦净的鲜血。
律师将一份名为提线木偶的档案袋放进书架的暗格里,随即轻轻叹一口气。
这本小说面市后连续蝉联了半年的销售榜冠军,金升受到了不曾预料到的数量庞大的关注与赞美。
在那几个月里,出版社趁热打铁,为他安排了各大城市和高校的巡回签售会。
金升也从这本小说开始使用自己的本名,虽然他微博的用户名那栏仍写着「江安」。
到了年末,各大的文学艺术类的颁奖典礼层出不穷,金升的小说作品一骑绝尘,将大部分的青年奖、虚构类小说奖、最受读者喜爱奖收入囊中。
他的影响力得以进一步扩大,不少学者预测,他将是第一个三十岁以下获得桂冠奖的作家。
桂冠奖代表桂冠华语文学奖的首奖作品,通常是近十年内发表的最优文学作品,由千位学者、万位读者以及先锋文学工作者共同投票选出,简称「桂冠奖」。
一次公开访谈,到了观众提问的环节,观众席上站起一位模样青涩的男学生,也许因为紧张,他将手里握着的金升的小说攥得很紧。
“我想请问金升老师,您有信心拿下这次的桂冠奖吗?”
金升没作隐瞒,用真诚回馈真诚,“我没有信心,但我有野心,桂冠奖是华语文学中殿堂级别的奖项,我相信所有人都想摘取这支桂冠,放在自己的头顶上。”
学生的脸很红,比起羞涩,流露出更多的是兴奋,他的眼睛里闪着些水光,“金升老师,我相信您一定能摘下桂冠,您一定可以得奖。”
金升的笑容温和却带些距离感,他说:“我愿意把这份祝福分享给所有入围的作家老师们。”
活动结束,金升先开车回家接上江安,后又马不停蹄地感到了一家私人订制的正装店。
明晚的颁奖典礼江安将陪着金升一同出席,桂冠奖的典礼现场向来人才济济,夹杂着作者学者、资本贵胄、红人明星以及几乎所有文化类的新闻媒体。
作为上升势头正猛的一匹黑马,金升想要尽量体面而从容地出席典礼,无论结果是好是坏。
他和江安选了相同的色系,西装外套和裤子都是简洁高雅的中度的灰,衣料是丝缎质地,结合两人的气质,像披了层圣光。
按照他工作室合伙人的说法,这个材质能与镁光灯完美适配,呈现一种低调的贵气,从而营造出一种犹如天选之子的「氛围感」。
江安听得迷糊,毕竟他现在全部的精力都投入于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得太过紧张,就连和金升并排站在穿衣镜前的时候,他的两只眼睛仍牢牢钉在金升的脸上,生怕对方展现出一点焦躁的情绪。
金升侧过身,曲着膝盖给他整理领结,语气轻柔又宠溺,“安安,别这么盯着我了,我真的不紧张。”
江安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反正每次金升说不紧张的时候其实都是紧张的,金升这么说只是为了能让他安心。
因此,等他们一回到家,江安就主动勾住了金升的脖子,轻轻将他的唇带到自己的唇边吻。
江安含着他的唇瓣,舌头轻而柔地舔舐,像是意图明显的讨好,也是绵长舒畅的安慰。
不知怎么回事,本应该是温情的、短暂的一个吻渐渐掺进了一些别的情绪与意味。
金升缓慢地挺直了腰,江安就乖乖地踮起脚尖追着吻。
接着,江安跟他借一股力,双腿悬空,攀在他的腰上,被他带进了卧室。
后半夜,江安才又被抱出来,然后一起去了卫生间。
颁奖典礼在晚八点正式举行,但所有应邀出席的嘉宾需要在下午五点前到达典礼会场,录制一系列视频并在主办方准备好的书上签名并留下日期,这些书也将作为直播互动福利送给他们的读者。
因为一些原因,江安前一晚没有睡饱,一大早又被生物钟逼醒,下午化妆师来给他上妆的时候,他头脑昏沉,一顿一顿地打盹儿。
倒是不怎么紧张了。
金升的头发被造型师向后梳然后定型,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气势迫人。
江安的头发不怎么需要额外打理,律所对员工的外型着装都有要求,江安跟着那一套系统收拾下来已经是文质彬彬、利落整洁的模样了。
金升先做好造型,侧过脸看他。江安正闭着眼睛让造型师给他的头发上喷水,像是株稚嫩的小型植物,叶苗是青色的,枝桠很细弱,需要他小心维护,每日打理。
他想起外婆院里那一株玉兰,春雨丝丝缕缕飘下来,挂在白色花瓣的顶端,摇摇欲坠,滴滴都沾着香。
此刻江安就安安静静地在他旁边盛开着,陪伴并见证着他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他不用再期待春天,因为只要有他悉心浇灌,江安就永远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
一系列前期准备做完,金升牵着江安的手,由工作人员带领着来到了他们的座位并排坐下,江安的手越来越冷,慢慢渗出些汗液,金升将他们交握的手抬起,放在唇边,吻了又吻。
过了几分钟,有人在江安的身边落座,四目相交,江安还是没能抑制惊讶,小声地呀了一声。
“林锐?”
金升顺着江安的声音看过来,礼貌地跟林锐点了点头。
林锐笑笑,道:“好久不见”,接着他又向前微微探身,侧过头跟金升说着,“祝你今晚好运。”
林锐在美国读完了文学学位研究生,夏天才回国。阔别文坛多年,他在夏天出版了自己的毕业作品,风格与题材都与他以往的作品形成很大的反差,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不过这次他没能进到桂冠奖的候补名单里,所以并不对金升构成威胁。
“对了……”林锐突然跟江安搭讪,打断了他漫无边际的联想,“清赫最近跟你们联系了吗?”
江安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嗯,他也通过了法考,拿到了执照之后就加入了一支志愿者队伍,上次联系时他说他在C镇。”
“哦……”林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上个礼拜他也说在那里,现在都没跟你联系的话,那应该就还没去其他地方。”
江安本来不打算管他的闲事,但他实在有些好奇,问道:“你还有清赫的联系方式啊,你们联系得很频繁吗?”
林锐苦笑,“本来好不容易加上的,聊了没两句就给我拉黑了……”
“啊……”江安坐正了,心里暗自叫好。
“不过等我忙完了这阵子我就去找他……”林锐说着,声音很小,不知是自语还是在跟江安交代,“不管他去哪里,我都会去找他的。”
会场里的光线突然变得微弱,大家自觉地安静下来,有几束聚光灯倏然在舞台边沿亮起,追着两位典礼主持人到达舞台中央。
晚会进行了近两个小时,期间江爸江妈给江安私信,问他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宣布桂冠奖的首奖得主。
他们知道直播有几分钟延迟,很遗憾不能第一时间听到结果,又怕结果不如意,所以只好打扰江安。
江安耐心地回复,「这会儿是歌舞表演」、「现在是赞助商高层致辞」、「现在是学者演讲」……
终于,晚会推进至最后也是最有看点的环节,江安明显感觉身后的摄影器材已经就位,窸窸窣窣全都是试光和试音的忙碌声。
他清了清嗓子,偷偷凑到金升旁边啄他一口。
金升仍有闲情说笑,挑着眉毛看他:“这是缪斯安安的幸运之吻吗?”
此刻,金升的脸被舞台上忽明忽暗、五彩斑斓的灯光映着,轮廓愈发深刻。
江安见过曾在这张脸上出现过的所有的表情与情绪,他突然觉得,今天大概能看到一种新的神色。
他的金升一定会在今天旗开得胜、神采飞扬、扬眉吐气、如愿以偿!
颁奖人是被誉为文学界瑰宝作家的季诗栀先生,作为两次桂冠奖得主,她手捧一支花环,向着满场满世界的人宣布,本次桂冠华语文学奖的首奖由一位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摘下。
“金升——”
金——升——
这个名字又被重复了两次,声波震荡在会场里面,江安觉得自己快要聋了。
金升比他预想得要沉着许多,他没有起身,而是留在座位上侧着头亲吻他的伴侣。
这个吻热烈又直白,掌声、目光、喝彩、催促、摄像机的特写镜头、屏幕前的眼睛全部都是见证。
事后想起来,江安并不能清晰记忆起他们亲吻的时间,可能是短暂的三秒钟,也可能更长一些。
但他很感激金升,在他最想要亲吻他的时候先俯身吻向了他。
金升起身,系好西装上的纽扣,跟坐在他附近的作家和学者握手道谢。
林锐笑着祝贺他:“恭喜你,七年前你赢了我一次,现在你要将我远远甩在身后了。”
金升没跟他客气,“那我在前面等你。”
林锐握拳撞一下他的胸口,像旧时那样。
舞台上,金升手捧奖杯,真心感谢每一位帮助过他的人。
他的父母、岳父岳母、部分老师、挚友近交、以及他的爱人。
他说:“不得不承认,我曾想象过这个时刻,想过很多次。”
江安坐在台下,因为激动,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他觉得现在自己看起来一定很蠢。
舞台上的人将来回逡巡着的目光聚焦,全部锁定到第三排座位上的一个人、一双眼睛上,他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下那个傻傻哭泣的人。
他的爱人。
他说:“可是如果没有你,我想我连肖想这个画面的资格都没有。”
江安被他看着,突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是吵闹,他只想静静地聆听,他不想错过每一个音节,每处停顿。
“你是那么漂亮,那么纯真,你把光带到了我的生命里,然后给我带来希望。”
隐约间,江安觉得金升说过的话有些熟悉,就好像……
就好像昨天晚上,情浓意切,大汗淋漓,天荒地暗的时候,金升也说着同样的话。
金升说,“你好完美,你很滚烫……我很爱你。”
昨晚说到这里,江安已经被磨得接近虚脱,除了哼叫再没有力气做其他的事情,只想昏睡过去。
江安很少错过金升说过的话,因而,他有些高兴自己能把昨晚错过的话在这里补齐。
金升望着他,耀眼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全世界的光芒都聚在他身上。
他说:“你是我荒唐人间里唯一的理性,你是我理性世界里幸存的荒唐。”
金升说爱他,爱他,爱他。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两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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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