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的,我还是避开宋蔚然,到兰亭去接了这个电话。
按下接听键时它已经响了很久,接通后首先听到的声响是一片嘈杂。宴会——不知凭借什么,我脑中产生这样的反应。
接着,才是迟雪的声音:“阿程你在哪儿?是不是回家了?”
“回了。”
“我就知道你回了,你明天……”话停顿了一会儿,那边逐渐变得安静,他大概是找了个无人角落。
“你明天晚上的造型我帮你选好了,小白明天一早就会到,给你带了造型师,做完妆造再去杀青宴。”
我有些吃惊:“需要这么夸张吗?”
他顿了顿:“我想拍几张照,铺点宣传,可以吗?”
他是导演,是制片人,为宣传考虑是他的分内事。我也是签了合同的演员,即便说好不参与后期宣发,但拍几张照片用总归不算什么。
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听得人有点来气,我闷声敷衍:“可以。”
他那头沉默不语,有一阵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然而即便看不见,也不知道环境,我脑中仍然浮现出他的脸。
神情中七分探究,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藏在笑的后面,隐隐透出三分忐忑。
唉,罢了,我何必在意这些小问题,明明不值一提。
“白助理大概几点来,我安排一下时间。”
“怎么也得九点以后,不会太早的。”
“那你……”
“我会去的,可能晚上到。你放心,”他轻笑一声,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无言以对,我抬头望向眼前随便什么地方,视线落在方柱上的镜子。镜子里的我,眉目之间竟然带着笑意。
这太惊人了。我愣愣地看着那张脸,不由自主起身走过去观察。
只见镜中人眼角上挑,划出我不自知的柔和弧度,连带着瞳仁都好像打了柔光,做了雾化,一片柔软质感。是我修图的时候想追求都做不出来的效果。
真的非常漂亮,漂亮得我都有点恍惚了。
“迟雪。”我嚅动嘴唇,以为自己只是默念这两个字,结果声音落耳,将自己吓了一跳。
“哎!怎么了?”他明显也被我的语气惊到,声调高而亮,有些亢奋,“你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没什么,”我恍惚回过神来,摇摇头让自己恢复正常,道,“那明天晚上见。我现在在店里,先去做点事。”
“嗯,我也去做点事。”
“你在参加什么活动吗?”
“嗯,一个前辈的私宴,还挺重要的,我也得去忙一会儿了。”
挂掉电话后,我仍站在柱子前盯着自己看了良久,尽是发呆。
这些日子我每每静下来脑子里就会自动回忆起过去,眼下却不然。这颗大脑一片空白,我再想不到从前的事了。而在那白茫茫当中若隐若现的,是心跳声。
是我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激动,鲜活,兴奋,有种说不出的酸胀感,咕咚咕咚地响,好像在捶打胸腔中的每一根神经,捶打身体上薄薄的皮囊。
这之前我从没有体验过这种心跳,可它出现了,我就清楚,它意味着爱情。
宋蔚然又对了,确实有很大进展。
我曾经看过一本小说,故事讲述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少年一生的成长与友情故事。
也或许可以看作是爱情,如果友情与爱情的必要区别标志就是情yu的话。
在书中,两位少年分别代表理性与逻辑、感性与艺术,他们因极其相似的内核而走近,又因极端相悖的特质而强烈互相吸引。
起初他们一起长大,后来理性者走上最为正统严谨的道路,艺术者遵循直觉将自己放逐人间。他们分离,之后长达数年的时光从艺术者的角度叙述。
那小说对我来说并不好读,甚至读得相当难受。可我太想知道主角是否还会重逢,将怎样重逢,所以啃了下去。
当时读小说的我,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这个执著不已。毕竟我明明就不是一个对虚构多有兴趣的人,通常也不会对虚构故事发展太在意。
就那么一回成为例外。
然后,没错,话题要来到迟雪身上了。
当迟雪回到我的生活中,我渐渐就明白了,当初那么执著看完那本书,是因为那个故事拽出了我自己。
在我眼里,迟雪就是那个放逐自己的艺术者。
在我自己都够不到的内心深处,我太想知道他出走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是否还会归来,以什么面貌归来。
那本书的视角就刚刚好,它那么详细地写了出走那个人的种种经历。
人活世间,所经所历固然五花八门不可复制,可内心崎岖坎坷往往相似,殊途同归。
因此即便是一个丝毫没有现实相似性的虚构故事,也满足了我对迟雪的揣测,安慰了我深藏心底的关切与担忧。
现在,此时此刻,我想起迟雪这个人,想起和他的亲密温存,想起他出门前的亲吻,就觉得自己整个人改变了。而且是毫无抗拒的、持续进行的改变。
我变得对命运和生活充满感激,所有不幸和遗憾都能被原谅,眼前的每一桩烦人琐事都可爱轻松。
尤其是,一想到下一次相见不远,我就感到心跳骤然加快,血液发烫。
于是一天剩下的时间,就这么恍恍惚惚地过去。
不知道算不算是心虚,拖着一直微微发热的头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见宋蔚然,找到机会就远离她的视线。
傍晚到来,我主动拿了钥匙去接茉莉,还应小家伙的要求带她去附近游乐场玩了一会儿。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八点,菜都凉了。
“一大一小,怎么都那么贪玩?上哪儿玩了?”宋蔚然拿保鲜膜把菜封好,扔进微波炉加热。
茉莉大声回答:“青青游乐场!”
那是离幼儿园最近的小型游乐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经典项目都有,是城区孩子的迪斯尼好代餐。
“怎么上哪儿去了!”宋蔚然听了,猛地回头,先是惊恐地瞪茉莉,然后扭头看向我,表情有些纠结,“忘了跟你说,最近不要带她去学校附近的场所玩。”
“怎么了?”我心头一沉。
果然,她露出苦恼和一丝愤怒:“姓许的守着呢,我平时接到人就带回来,不给他一点靠近的机会。那种容易跑丢的地方,还是得防着点。”
闻言,我了然。
“以后我会注意的,不会让陌生人靠近茉莉。”
宋蔚然没再说什么,点点头,但我看她还是很不放心。然而她自己闭口不想说,我也不便过份追问了。
原本,我想着茉莉本性喜欢热闹和人群,却因为不够安全轻松的幼年和童年,把这部分本性倾向压抑了,打算带她去杀青宴玩玩的。
如今看宋蔚然的态度,也就作罢。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家里房间刚收拾好,夜里睡觉我就没有拉窗帘,早晨醒来身上满是阳光。
手机里有迟雪深夜发来的微信,看来他参加的前辈私宴不轻松,喝得挺惨。
几条信息中,语音断断续续,伴浴室水声,文字则遍地错别字。
九点五十,白助理打来电话,说人已经进城,不久后就能来接我。我草草收拾了一番等他来。
迟雪看起来又花了不小的手笔,白助理是开着一辆我没见过的房车来的,车上足有十几套衣服,造型所需一应俱全。
这当中,最贵的恐怕是造型师。
那是个水灵灵的美人儿。男孩子,一双媚眼,声音柔细却娇而不娘,喊起人来有种清亮如水的活泼劲,让人很难不喜欢。
“我叫京京,和迟雪老师是老朋友了!”说着话,他捋了一下鬓边半长的发丝,直白地打量我,“您和迟老师说的一样。”
“那是哪样?”
他嘴角一挑,有些促狭地笑起来:“菩萨样!”
这个词我知道,最近的网络流行。
不知道为什么,人们突然喜欢用这个词来形容欲和纯。我认为它作为一种形容,既包含赞美,也包含某种隐晦的挑逗和亵渎。
京京现在的眼神就是这样。
他丝毫不遮掩自己对我的欣赏和兴趣,目光上上下下游走了好几圈,尔后咂舌啧叹,接着长叹一息。
“唉,怎么每一个我看着超喜欢的人,都有主啊?”
“……抱歉?”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京京听了,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噗嗤一笑。
笑罢再看过来,眼神中的直白与挑逗就没了。他退远站直再次打量我,神态严肃,目光犀利得像能看穿人的皮骨。
片刻,他兀自点点头,道:“向老师,你放心吧,我一定让迟老师今晚看到一个他一辈子都见不到的、最惊艳的你。”
“谢谢。”
车启程时,剧组群里已经开始活跃了。黎繁作为今晚的统筹,已经到杀青宴的地点。那正是迟雪带给我去吃过的孤绪路最佳餐厅。
这个地点选择,必然还是迟雪的意见。
他口上不说,心中对这些能跟着延拍一个月的人都满怀感激,只想办一场自己人的聚会。
现场已经布置好了,黎繁在群里连发几张照片,让还想去的继续扣1,可加座。大家七嘴八舌附和,人似乎真的渐渐多起来。
白助理回头对我交待今天的行程,做造型,拍照,主要是角色个人照,也会有少量合照……
我一边听一边浏览群里的聊天,脑中思绪万千。有一瞬间,我感觉这辈子的好运都在向我涌来。
一切都太好了,简直有点不真实,如在梦中。
作者有话说:
打算下周入个V。一方面希望能借此督促自己勤快多更,另一方面是在佩这么久了还没正V过,总要体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