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我就想起京京这个名字了。
佳佳提过的,当下娱乐圈最贵的造型师之一,当过两任顶流的御用。前任蒋锡辰,现任景辰。
他这两位老板的经历还颇有些相似,都是唱跳偶像转演员,都很成功。前者这两年已经致力于培养新人,后者致力于霸屏。
据闻,迟雪和这两位交情匪浅,尤其是是景辰。京京这次来阳城,就是从他手里“借”来的。
每一行当中出类拔萃的人,身上总有些特别的东西。它们往往表现为天赋和灵气,往往与众不同,独一无二。
京京的独一无二,从他的准备中就能看出来。
“你一定会适合的。”他拉开首饰盒,里面琳琅满目全是珍珠饰品,耳钉项链胸针袖扣……一应俱全。
我意外到有些震撼。
一方面是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和珍珠联系在一起,另一方面,是没见过这么多真正的好珍珠晾在眼前。
原来好东西真的能被一眼识别,即便我这双肉眼凡胎没有见过太多珠宝,也能分辨出它们成色上佳,应属稀有。
“听迟老师说你是纯素人入行,身上一样商务都没有,给你配东西还挺伤脑筋。看你照片视频的时候我就想,得给你配漂亮纯粹的。世界上最漂亮最纯粹的东西嘛,这家的珍珠得算一样……我就随口跟迟老师一提,嗐,结果你猜怎么着?”
电影剧组里浸淫一个月,光听同事聊天就能学到不少“行业知识”了。京京这话放在四月份听,我肯定一头雾水,现在却是一点通。
娱乐时尚不分家,高奢爸爸从不随便出借东西,我这样的无名素人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得到这一抽屉首饰的使用权,迟雪不是卖了大面子就是破了大费。
但如果仅仅是他自己的商务,不太可能捞来给我用。何况我明确说过不会真正入行,犯不着卖这么大面子。
“这一套多少钱?”
“哎哟!”闻言,京京顿住手里的动作,从镜子里看我,眼神意味深长,“这可不只是钱的问题,一买就买一套,这份心呐……”
至今为止,我和迟雪的事,除了陈佐达问过,宋蔚然笑过,还没人这么直白地从旁观角度起哄过。
京京那两道目光,我竟有些扛不住,耳根烫起来。
那么看了我一会儿,他笑了,一副放过我的样子:“好了,该抓紧时间打扮你了,他会期待的。”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每每回想那天的事情,我的记忆到这里就开始模糊和错乱。
我隐隐还记得京京有说过,那天打造出来的我是他职业生涯最骄傲的作品前三。只可惜,这份作品最终连一份影像留存都没有。
而在我的脑海里,对自己那天模样的印象,是全然颓唐慌乱的。
从黎繁急匆匆跑来打断我的拍摄,话都说不清楚,直拉着我往外跑开始——又或者他根本没有拉着我,是我踉跄狂奔他追赶不及——我就是惊慌失措的。
回到当时视角,事情大抵是这样。
宣传拍摄开始之前黎繁接了个电话,挂掉之后神色异常严肃,告诉大家附近有一栋楼着火了,迟导正好路过,不知道为什么下车进了火灾老楼。
我不确定自己是当时就想起了向廷家那打不着灯的房间,还是事后想到的,但我必然是不需要思考就明白出事的是哪里。
好在吃饭拍摄的餐厅离孤绪路十六号不远,我没费多少时间就跑到了。
消防车的鸣笛声几乎与我同时行进,我有可能发生的愚蠢行为被阻拦了。
于是我在警戒线之外,眼睁睁看着自己成长居住的老楼被烟雾笼罩。
火光在房子里窜动,形势难辨,火苗燃烧的啪啪声响却仿若近在耳畔。
先被救出来的是向廷,全须全尾,除开吓得没魂之外好像没什么伤处,见到我就抱着我胳膊嚎啕大哭。
我原来没发现自己有多紧张,如果真的有上帝视角,那从上帝视角看当时的我,一定会看到一个冷静守望的男人,大概除了对老楼盯得紧点也看不出有什么了。
我习惯了。
我的意思是,面对突如其来的大变故我已经经验丰富,最坏的打算和最好的期望能够在脑中和睦共存,结果真正出现之前我都不允许自己侥幸或者崩溃。
可向廷扑上来之后,我猛然察觉自己抖得厉害,他那么个小不点我居然撑不住,差点后仰栽倒。
“家……家里怎么样了?”我堪堪站稳,朝他问了个傻问题。
他光顾着哭,根本没听清。
我无计可施,只得继续等着。不同的是,心里无可救药地偏向了期待——向廷都安全无虞地出来了,迟雪肯定也可以吧。
就在这时,我听到那声惊心动魄的轰响。
起初我还不确定它从哪里发出,等意识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个担架小队已经扒开人群跨入警戒线直冲火场。
“急救急救,有伤员有伤员——”
我脑袋里顿时嗡嗡作响,周遭嘈杂仿佛离我远去,耳朵再听不见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向廷突然露出惊恐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吼什么。
可我听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我是真的听不见。
明明只是等待,明明在危险之外好端端呆着,我竟然……失聪了?
几乎与此同时,我看到从十六号抬出来的担架,上面躺着我不想承认的熟悉的人。
那一刹那我不敢出声,不敢扒开警戒线靠近,甚至不敢动。
他们迅速将他送上救护车,向廷一只手拽着我,一只手朝车挥舞。医护队回绝了他跟车的请求,呼啸而去。
又过了好一阵,有人从背后拍我的肩膀。我回头,眼前是展云鹏焦急的脸。
他的嘴也一张一合,看起来是问我怎么了,怎么回事。向廷跳起来挥舞手臂朝他比划,嘴型看起来声音不小,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失去听觉,我连说话都有些不确定,只能试图依靠喉咙跟声带震动的感觉来判断自己讲话的状态和音量,语气语调这些统统模糊了。
“跟上救护车,去医院。”
展云鹏的表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打开自己停在路边的车。
“迟雪受伤就算了,怎么你也聋了?”宋蔚然满脸愁云惨淡,把字打在手机备忘录上凑过来。
这已经是事发第二天,迟雪转入普通病房。
医生说他对自己的保护很有重点,身上没有什么直接外伤,但高温无防护之下吸入的热气造成了一些内伤,需要观察治疗。
至于我,还来不及检查问题。
迟雪早晨刚刚醒,虚弱而迷糊,我也不愿意让他知道我这莫名其妙的横祸,就暂且只告诉了宋蔚然、展云鹏和向廷。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心理原因。”
对于在失聪情况下开口说话的种种把控,我仍然在摸索当中,只见宋蔚然听了以后眉头紧皱,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声音太大还是太小?”
宋蔚然低头打字:“都没有,是太拘谨。”
看完,我松了口气,觉得这是小问题,小得都能让我苦中作乐莞尔一笑:“重新学说话总要有个过程。”
“你还笑!”她这句的口型很明显,不需要她她打字我就认出来了。
说完,她又低头写道:“你先进去陪他吧,身份证给我,我给你挂个专家号尽快查查怎么回事。”
我从善如流,把身份证交给她。
她收起手机和包,起身准备走,又转头看看睡着的迟雪,表情感慨,嘴巴一动一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聋子生活的不方便,我在这短短几个小时和亲友的相处里,已经尽数体会到。
等她走了,病房里就剩下我和迟雪两个。这是一件单人套房,白助理在焦头烂额中费力气要到的。
从事发到现在,迟雪只短暂地醒了一次,关于这次事件对内对外的种种处理,眼下全仰赖白助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陈杂。
甚至有那么一刻,我后悔没答应迟雪的入行邀请,否则现在我也能以真正的同事身份替他做点什么,而不是……
不是“什么都不是”。
说到底,我们现在论得清楚的关系,也只有导演和演员而已。家人,那是久远的事情。情人?我们这种情人是拿不上台面的。
我不得不承认,在眼前的情况下,我为此感到难以言喻的难过,还有不甘。
我真的、真的讨厌别人和他的关系比我和他更紧密,更有力。这个世界上,我才应该是他无与伦比的超人,他可以永远倚靠,生死相依。
生死相依。
脑海中闪过这个词,心就像被刀子扎了一把,疼痛尖锐,分不清是纯粹心理感受还是真的物理现象,我不由得抓住他的手来缓解这种痛。
一眨眼,眼泪就砸落病床,泅湿一片白色的被单。随即,我的手被回握住。
迟雪醒了。
我慌忙抬头看过去,迎上他的目光。他眸中含笑,眼神柔情。这换了平时我一定觉得肉麻,此刻则不然。
“怎么哭了,心疼我啊?”他说。
我能听到!
一时间,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下跳动都艰难而紧张,牵动全身每一根神经。
犹豫再三,我才开口,故作轻松回答他:“心疼你什么?我心疼自己,一晚上没睡呢。”
果不其然,听不见。
作者有话说:
夭寿,没存够稿,这周开不了啦……那就下周吧!(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