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医生的诊所离孤绪路不远,隔几条街,步行二十分钟就到。我左右无事,便起意走过去看看。
和向荣买卖谈不拢反遭威胁之后,我懒得联系他,也一直没来看过十六号,不知道他翻修得怎么样了。
几年前我就知道他翻修过,后来得知那次好像是街道要求的。也许要求不甚严格,向荣把房子外观弄得挺像样,屋里安全隐患却没去除。
现在站在对面街看看,又修得不错了。
该收拾该刷的,都已经修整得七七八八。盛夏傍晚夕阳下,阳城老房子特有的、悠闲的生活气息,还是很动人。
院子里的合欢树不管人祸,只要季节来了,阳光雨露正常,就仍然热热闹闹地开。这让那房子多了一股生气。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心情复杂,终究没有靠近。正准备打道回府,街角拐出来一辆气质不凡的山地自行车。
是向廷。
见到我,他有些愣住。刹了车停下,和我隔着一段距离相望。
算一算距离上次见面也没过去多久,但他看起来好像长大了很多。那种脑子单线条似的茫然感没有了,神情变得清晰,沉实。
一看你就知道,这个孩子心事多,心思重,不好哄了。
同样被抹去的,还有一些孩子脾气。尴尬片刻后,他就推着车朝我走来,脸上尽力做出平常的表情,有些笨拙地掩饰不自然的心情。
他指指自己的耳朵,问我好了吗。得到否定答案后又掏出手机,打字给我看:你怎么过来了?
“刚好在附近,过来看看。”
他说“哦”,一只手握手机,另一只手把着车头,无意识地重复抓紧再放松的动作。看上去有很多话想说,不知道怎么说。
“吃晚饭了吗?没吃一起吧。”
他顺势点点头,推着车打算跟我走。
在河边找了家店,点了菜,服务员走后气氛有短暂的冷场。小孩子遇事被迫提前长大了,爱说话的本性却还在,整个人都有点别扭。
“放假了吧?升学考试考得怎么样?”我主动打破沉默。
他的手机就放在桌面,屏幕一直开着,听了我的话立刻划到备忘录打字:还行。
“你之前说想上哪里?有希望吗?”
他想考的学校名字我都给忘了,就记得当时他说只要考得好,向荣再“运作一下”,就没问题的。不知现在什么情况。
从他的表情脸色看,也没什么端倪。他手指在桌上停顿,半天不打字。
我道:“不用打字,我能读唇语。”
他有点惊讶地抬眼望来。我表示学了,学有所成,他听罢反而凝重起来,不过看我的眼神不像先前那么疏远了。
“为什么要学这些?你治不好了?”
“技多不压身,学学有好处。”我没回答他后一个问题,把话题引回他身上,“说你吧。你怎么样?最近住哪里,以后上学住校吗?”
他确实长大了,读懂了我不想聊自己的意图,也不再勉强。兴许是出于同情,兴许是有一点歉疚,他逐渐恢复对我的态度,说起自己近况。
火灾发生后,他先是和向荣及其女友住了一个星期,后来他妈过来了,打算给他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暂住,把试考完再做安排。
但房子难找,尤其还是不满两个月的短租,他只好借住在了老师家里。
倒也算因祸得福。
小学最后一个月,课里课外都呆在老师眼皮子底下,被迫全身心投入复习,学习成果斐然不止,还有效挤压了他胡思乱想胡作非为的空间。
“……我知道错了,那件事,我跟老师坦白了。老师想带我去派出所认错,我爸怕我被关起来,死活不让。他说,这样会留下案底,以后一辈子都有污点,很可怕的!”
后面那句他故意语气夸张,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我,露出“你懂我在说什么吧”的表情。
这话是我吓唬向荣的,没想到他当时被我唬住,事后也不知道去打听,还直接拿来吓孩子了。结果小孩都比他留心眼。
向廷这些年过得孤零零的,父母疏于管教,他自己教育自己,虽然以前有一些不恰当行为,但本质上还是颇为纯良。
真的可惜,他爹是向荣这样的蠢人……等一下!好像有什么不对。
向荣其人,性格暴躁,头脑想得也不深,连我一句吓唬都会原封不动拿回去吓孩子,以往印象中他做事更是直接而本能。
但这次威胁勒索我和迟雪,却算得上准备充足,徐徐图之。
做事手段可以学,但人不会无缘无故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做事风格。
我原来以为,他是结识了狗仔什么的,学会跟踪拍摄搞勒索或者干脆请人代劳。仔细想来,这些都是我对他了解不够深刻的想当然。
现在了解多了,终于意识到,他恐怕没这个头脑,也没这个操作水平——那么他是有人指点,还是受人利用?
我是时候该问问迟雪,他们公司把那一出威胁处理得怎么样了。
“哥——”闲聊间,饭菜上来了,向廷主动给我递来筷子,面色活泼了许多,嘴里边嚼着东西边讲话。
这我看不懂,只好沉默地盯着他。
“哦,对不起,忘了。”发现我的眼神,他快速嚼动嘴里的东西,然后囫囵吞枣吃掉,抿了抿嘴唇,认真说道。
“我刚才是问你,你拿我威胁我爸的时候,就不怕我生气吗?我们怎么说也算好朋友了吧,我以为你不会暴露我的。”
“……”
我确实对此心有歉疚,动了动唇,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于是倒了两杯果汁,各人一杯,排场小心意诚地赔礼道歉。
“这是我不仗义的地方,你可以怪我。”
像是被我认真的态度惊住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羞赧,垂下视线慌乱扫了一眼,再抬起来故作大气。
“哎呀我的亲表哥,你也不用这样,我就是开开玩笑……其实我懂都的,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
说归说,却是口是心非。
他心不在焉地抿着杯口,果汁没喝进去多少,心思却飞速溢满脸。那点揠苗助长出来的成熟,很快就篓不住他满腹委屈。
转瞬间,他红了眼睛。
“哥,我不明白,大家为什么都在利用。我爸利用我跟我妈要钱,我妈利用我折磨我爸,你利用我吓我爸,连我……连我自己都利用房子想留住……留住……咳咳!”
他忍着哭,呛了一口,咳嗽起来,咳完以后干脆双手捂住脸不吭声了。不一会儿,有眼泪从手指缝里流出来。
我始终没有说话,静静等他平复。
他也没用多久,几分钟后又擦干眼泪往嘴里塞东西,湿漉漉的眼睫毛一眨又一眨,眼珠子清明起来。
“我们也是想留住家。”良久,我开口说道。
吐出的每个字好像都撞了一下喉咙,我听到一些很微小的声音。不真切,但亲切。借这撞击,我感受到自己的语调和语气了。
“不要觉得自己很可笑,说不出口。非要比较的话,我和你雪哥不是更可笑?十六号这个家对我们来说,不更遥远,更没理由吗?”
我笑了笑,无端感到豁然开朗:“不管多大的事,多小的心愿,正视它,就是走向你期待的结果的第一步。试试嘛,把你的真心话跟你爸妈说,也许他们的反应会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你不了解他们,他们……”
“试试嘛,试试又不亏。”我指指自己,“我也想要十六号,你也想要,现在它在你爸手上,我们公平竞争。”
他怔了怔,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跃跃欲试,又没有自信:“你有两千万,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的。你要拿下的是你爸,你在他那里,不会什么都没有的。”我拍拍他的肩,以眼神鼓舞他。
他嚅了嚅唇:“那我试一试。”
不知是因为在吴医生那里睡了个好觉,还是成功把向廷这个棘手的教育问题解决了,我感到久违的神清气爽,心情难得轻松。
竟然觉得眼前万事都已经是命运尽所能的、好的安排,所有问题都不足为惧。
前路坎坷的电影,悬而不决的十六号交易,因战云鹏被捕而隐隐悬在我头上的利剑,曾玉菡想要摊开给我看的秘密……都没关系,都会解决的。
都来吧,我在心中默默地说,我也没有那么怕,我又不是孤身一人——不再是孤身一人。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