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说。”
他声音有点哑,眼神避开了杜玉章。他的手指尖冰凉,但他起身动作却控制得很好,没让杜玉章看出什么异样。只是,杜玉章依然本能地觉得他不太对劲——或许是因为他太镇定,镇定到有些僵硬了。
“陛下,我……”
“我说了,等等再说!你就那么迫不及待想离开我吗?”
杜玉章愣了一下。
——什么离开?他何曾说过要离开?
“陛下!”
“我说了,你的什么请求,等朕回来再说!你急什么?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地要我放了你,要留在什么西蛮,要去和苏汝成双宿**?”
两人对视,都没说话。李广宁脸色更加难看了。他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杜玉章,让开。”
“我……”
“让开!你不要说话!”
杜玉章不开口,李广宁只觉心中煎熬。可是杜玉章开口了,他却又胆怯了,只想将这要命的时刻向后拖延片刻也好。
“……我要去做正事,没空与你纠缠这些。你若是还懂些事,就别在这时候打扰我。”
李广宁一边说,一边闭了闭眼。他只觉头痛更甚,太阳穴仿佛要炸裂开了 。
昨晚,他等了整整一夜,杜玉章都没有来……苏汝成那一句“躲到我身后,离他远一点”却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夜。
明明打翻奶茶壶的瞬间,他只想将杜玉章推到安全的地方,离滚烫的茶水远一点……可杜玉章下意识的动作,居然是在躲避他……原来在他眼里,更可怕的不是烫伤,而是自己?
李广宁本以为,他趟过这么多泥泞坎坷,但最终总会柳暗花明。可他没想到,看似柳暗花明的前路,竟然是一道更甚的泥潭。经过这么多努力,他以为他终于爬出之前自己亲手挖下的深渊,能与他最爱的人在一起,挣脱沉重的过去,彼此扶持着向前……
可杜玉章只用一句话,就将他信心打碎了。
他爱杜玉章。那么爱,无论如何都想和他在一起。可杜玉章呢?他还爱自己吗?
不,或许该问的不是那个人爱不爱……而是那个人的爱能有多浓烈,在自己长年累月的折磨与消耗下,还能支撑他不计前嫌,选择与自己共度余生?
毕竟……对手是苏汝成。
其实,李广宁昨天之前,从没真的将苏汝成当成一个对手。
他看不惯苏汝成,也不过是讨厌他胆敢觊觎自己的爱人。内心深处,并没有真的忌惮过他。李广宁一直认为,自己是皇帝、是大燕之主,他仪表堂堂、权倾天下,苏汝成不过是西蛮这部落小国的少主,凭什么与他并论?就算西蛮现在称霸草原,可权力财力地位,苏汝成无论哪一点,都不能与自己抗衡!
但昨日,他突然意识到……苏汝成有一点,是他永远都没办法相比的。
苏汝成一直以来,从不曾伤害过杜玉章。
所以杜玉章,真的不会舍弃自己吗?真的不会抛弃自己这个给了他无数噩梦般折磨的旧人,选择全新的生活吗?
李广宁不敢想,却又无法真的不想。
昨晚那一夜,他的内心被恐惧、懊悔与焦灼深深折磨着。他盼着杜玉章来,又怕杜玉章来了,却用轻飘飘一句话,就给他判处了极刑。
结果,杜玉章当真一夜未归……
到天边蒙蒙亮时,他脑中已经全是杜玉章与苏汝成卿卿我我,甚至缠绵纠缠的场景了。
头好疼……
李广宁指甲掐在太阳穴边,掐出一道深深的紫痕。他的头疼得快要裂开,他已经快要被自己逼疯了。
“既然如此,就听陛下的。”
杜玉章轻声道,
“您先去忙您的正事。我就在这马车里等陛下。陛下回来后,我想与陛下谈一谈。”
……谈什么?谈你若是不喜欢朕了,朕是不是会将你锁在深宫?谈若是你喜欢苏汝成了,朕要不要放你自由?
李广宁后槽牙咬得死紧,太阳穴边突突直跳。他一言不发,转过头去,就要下车。
“等等,陛下。”
杜玉章却从后面拽住他袖子,牵住他的手。李广宁手指僵硬,被杜玉章握在掌心里,
“还有这个,陛下您也拿着,或许有些用处。“
那是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小楷,字迹清俊洒脱。一句句誊写得干净整齐,看得出费了不少功夫。
“之前陛下说想体察民情,了解商贩们的诉求与想法。那日从集市回来后,我整理了一部分。只是时间仓促,没能全部整理完,不过最主要的部分都列在这里了。等会陛下可以看一看,若西蛮那边提出这话题,也好有个准备。”
“……你昨夜整晚都没有过来找我,是因为动笔写这个?”
“那倒不是。”
“……”
杜玉章没留意到李广宁面色变幻,只是将那些纸理整齐了,塞在李广宁手心中。
“若是昨夜才动笔,哪里来得及?我前后写了好几日,还没能写完,昨夜勉强整理出来个雏形。好在谈判不是一天的事,还有几日时间,还有时间继续完善修改。”
“所以你昨夜一整夜,都在弄这个……”
李广宁对于“昨晚一整夜你究竟在干嘛”的执着,终于叫杜玉章意识到了什么。他怔愣抬头,
“听说陛下昨日一夜没睡。难道,陛下一直在等我来找陛下?”
“……”
李广宁脸色微妙,
“听说?你听谁说的?是不是韩渊?他对你胡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
杜玉章坐直了身体。
“韩大人只是说,陛下昨晚心情很不好,谁也不肯见。叫我别再任性,更别折腾陛下。他还说,说我不该伤陛下的心,说陛下伤重未愈,却一日日煎熬心血,都在为这和谈准备,人都瘦了一圈。”
“……哦。”
李广宁神情有些不自在。杜玉章抬起手,顺着李广宁腰线将他衣服向后拢起——那袍服宽大,穿在身上确实看不太出体态变化。可杜玉章这样一拢,就露出李广宁腰侧轮廓,确实清减了不少。
——为什么昨日他来找自己的时候,自己竟然没看出他的憔悴和疲累呢?
——是因为他一直在笑着,一直在放低身段去哄自己,没有提到他的难处?所以自己也理所应当地忽略了他的辛苦……
——还是因为自己心思全在那场假祭祀上,在自己的情绪与委屈上。所以根本没有想过他是不是也有委屈与情绪,更没有好好看一看他?
杜玉章低叹一口气,将头轻轻抵在李广宁小腹上。
“……陛下,昨日我不该与你怄气。我说我喜欢上了别人,说我在祭祀上提到的那个人不是你,其实是骗你的。”
“……”
“我没有喜欢上别的人。我只喜欢一个人,从最初对他倾心后,就再没有改变过心意。”
李广宁的心仿佛忽悠一下子荡上半空,连呼吸都轻柔起来。
他低头看着杜玉章。那人的脸抵在他小腹上,看不见表情。李广宁伸手揉在他头顶,他的手指插进那一投诉柔软乌黑的头发里。
马车里,仿佛时间都停止了。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倚在一处。
只可惜这份静谧终被打破,马车外传来了韩渊的声音。
“陛下,西蛮人已经到了。您若是身体不适,不如今日就让白皎然出席?您在马车中先休息一日。”
“不必!”
李广宁扭头答了一声,又转过头来,轻声说,
“玉章,等我回来。我也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对你说。”
“好。”
杜玉章点点头。
“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等着陛下归来。”
西蛮的草原啊它那么绿之十五
马车外,韩渊肃立一边。车帘子掀开,他赶紧低头,连个余光也不往里面瞟——车停了这么久,陛下还不肯出来,鬼知道这两个人在里面干什么?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人生在世,不该看的就不能看,这才是大燕第一奸臣的保命要诀。
李广宁走出来了,杜玉章却没有。韩渊瞥了皇帝陛下一眼,见他脸色比方才好看多了,不但没那么苦大仇深,甚至还有几分清神气爽。再看看他衣襟上,似乎有揉搓过的痕迹,不像方才那么挺括。
——不错啊,老杜。平时执拗点,关键时刻还是很能抓住要点的。男人嘛,再怎么生气,也扛不住自己心爱之人主动缠绵。先把百炼钢先缠磨成绕指柔,其他的事情都好说……
“韩渊。”
“臣在。”
李广宁突然开口,将韩渊从不可言说的感慨里一下子拽了出来。
可李广宁没了下文,只是用一种叫人心里发毛的表情盯着他看。
那一瞬间,韩渊还以为自己暗地编排龙床上的事儿,被陛下看出来了。但转念一想,应该不会吧。自己表情管理一向挺到位的,不该这么明显的啊?
“你和杜玉章关系不错?”
“呃……曾经同朝为官,彼此还算熟悉。”
“你知道朕皇宫不远处那座肃王旧宅么?”
“回陛下,臣有所耳闻。”
那座宅子曾经属于一位老亲王,占地很大,地段极佳,是座价值连城的大宅院,而且距离陛下的行宫非常近。莫非,陛下想要将这个宅子赏给杜玉章?
这算不算千金买一笑?
韩渊还在想着,便听到李广宁慢悠悠说了一句,
“听说过就好。那宅子空闲多年,韩渊,朕赏给你了。”
“?”
韩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给他?为什么?如果说是表彰他当初舍生忘死救人,但他也将陛下当成了诱敌的饵——说起来,不治他的罪就不错了,还赏?
何况,那件事都过去十多天了。真要赏,也不该是现在啊?
“赏给臣?这……”
“怎么,不想要?”
“不不不。臣感恩涕零,无以言表!感谢陛下厚爱,臣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韩渊赶紧狂拍马屁,之后才弱弱来了一句,
“只是陛下,臣无功受禄,不胜惶恐啊。”
“惶恐?呵。”
李广宁斜过眼看他一眼,
“韩爱卿胆大包天,谁的舌头都敢嚼。朕可没看出你哪里惶恐。”
“……”
韩渊脸色顿时有点难看了。聪明如他,哪里听不出李广宁话里有话?可问题是,他背后编排的人多了去了,从皇帝到太后就没有他不敢说的人。这一时,还真不知李广宁是在说哪一桩。
“行了,别想了。”
李广宁却显得心情大好,拍了拍他肩膀,
“韩爱卿不必惶恐。朕又没说要割了你的舌头。话呢,你该说就说——说得好了,日后朕还有赏!记住了没有?”
说罢,他心情很好地走进和谈会场去了。留下韩渊琢磨片刻,禁不住偏头向马车里望过去。
——杜玉章……是不是跟陛下谈情说爱情浓之时,顺嘴就把老子给卖了啊?
——要不然,陛下怎么突然发疯呢?不行,等会得去问问他!这人也真是的,背后编排上峰,难道不是官场上结交损友的先决条件?转头你就去上峰那里告密,还能不能愉快相处了!
……
接下来就是和谈。
李广宁走进会场之时,苏汝成已经坐在位置上等着他了。见他进来,苏汝成眼神如刀,恶狠狠盯在李广宁脸上。若是他眼刀真的带刃,只怕李广宁身上能多出好几个血窟窿。
他对李广宁的敌意,比起昨日更加赤裸裸。连大燕这边的官员都感觉到了,一个个都危襟正坐,紧张不已。他们都为了这场谈判准备了好几个月,很怕最后关头出了纰漏,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可李广宁心态,却与昨日截然不同。看到苏汝成这么生气,他不但不气,反而有些得意——你千里迢迢赶回来,有什么用?
我们家玉章亲口说的,他从认识朕那天起,就从来没喜欢过别人!
此刻的李广宁,颇有种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正宫心态。他挺着脊背,带着一脸矜持微笑,端着架子坐下了。
“苏少主,早先的文书你也都看过了。可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
“那就开始吧。”
李广宁在大燕至高无上,西蛮那边,首领也早就不问政务,苏汝成也是权柄独揽。两边一号人物亲自过问,哪还有什么问题?加之前期双方准备充分,这和谈进程推进得飞快。很快,具体条款都定了下来,只剩下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还需要进一步敲定。
“大概就是这些了吧。”
整整谈了一个上午。
苏汝成一推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向后靠在椅背上。
“西蛮这边没什么异议。大燕皇帝陛下,你们呢?”
“朕还有些补充条款,需要与西蛮商议。”
李广宁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在桌面上展开。
“这上面提到的问题虽然微末,却也关系到集市能不能办好,能不能推而广之到西蛮与大燕边境全线。所以也不可小觑。”
“你们愿意将自由贸易和谈的协定,推广到全境?”
苏汝成大吃一惊。商业贸易有利双方百姓,对于生产技术本来就不那么发达的西蛮更是好处多多。但是双方来往多了,也容易发生乱子。所以他们三年来都只能在平谷关这个试验点做贸易——就这么个口子,已经给西蛮带来了极大的好处。
当然,也还是有麻烦和阻力的。不然,那作乱的徐家军旧部,是怎么起事的?
“我可没说过要全线展开。”
李广宁淡然道,
“只不过是有备无患,若能将这些问题一一解决,可以考虑再多开几个试验点。日后时机成熟时,倒可考虑以点连线,扩大到全境。不过现在呢,你高兴还太早了。连区区一个平谷关都管不好,还想要更多?怎么可能呢。”
李广宁口气十分倨傲。苏汝成身后那些西蛮人,个个脸上不忿,其中一个更是撸起袖子,就要反唇相讥。
苏汝成却一抬手,阻止了他。
“大燕皇帝陛下教训的是。事关重大,更应该稳扎稳打。却不可冒进。”
听到这话,李广宁挑起眼睛,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个苏汝成,年纪轻轻坐稳了西蛮权力的宝座。看来,不仅靠他蛮横的武力。自己这样挑衅,他也能够沉得住气……
“你所谓不可冒进,是打算怎么办呢?”
“大燕皇帝陛下,贸易所图,不过是双方互惠互利,彼此互通有无。更进一步,则是以大燕之富庶,贴补我西蛮之民生;以西蛮之战马,巩固大燕之国防。若两国货物互通,政务合作,则你我二国周围再无敌手可以与你我抗衡。以前,总以为你们需要战马,我们需要粮食金银,就只能去打,去抢……其实也完全可以彼此买卖,最终将四面宵小震慑在西蛮与大燕脚下。”
“……”
李广宁挑起眼睛看了看他,一挥手,将己方官员全都屏退了。只留下最亲近的几个人在身后,他才轻声开口,
“……你方才说的那些,是杜玉章告诉你的吧?”
“不错。”
“我说呢,越听越耳熟。想来你们西蛮,也出不了我玉章这样一个战略眼光卓绝,见识高且深远的治国良才来。”
“阿齐勒确实是治国良才。但若我不是那种虚怀若谷的君主,他也不会愿意将这些惊世骇俗之论说给我听的。对于西蛮的未来,我与阿齐勒志同道合。”
李广宁听了这话,心中顿时不悦。于是他咳了一声,将手中那叠纸向前推了推,
“他也替你写过这么长篇大论的稿子,好叫你拿来与我大燕谈判用吗?”
“……”
苏汝成一看上面的字迹,脸色顿时黑了。
“这是他昨夜写的?”
“那倒不是。”
李广宁矜持地抬起下巴,
“这么多内容,一夜怎么写得完?他好几天前就开始写,昨晚勉强整理出了大概。不过他惊才绝艳,只是个大概也够用了。”
这还不够。李广宁突然扭头,对韩渊道,
“对了,你叫人送些补身的汤水去,服侍玉章喝下去。本来昨夜就熬了一夜,今早他与朕在一处时,又耗了太多体力。他出了许多汗,这里风大,记得好生照顾他,别叫他染了风寒。”
“……”
韩渊心里“呵呵”。都是男人,哪个听不懂这话外之音?
不过才拿了陛下的大手笔赏赐,韩渊自然要给几分面子。
“是,陛下!我再吩咐他们送一床软被去——杜大人春衫单薄,得盖得暖和些,才能休息好。”
说罢,他装模作样地出了门。在门口偷偷看了苏汝成一眼,发现西蛮少主的脸色,铁青铁青的。
——对不住,苏少主。不是我韩渊不够朋友,实在是你这个不要脸的程度,真的跟我们陛下没法比。斗嘴你没胜算的,不如好好和谈吧。
西蛮的草原啊它那么绿之十六
不知道是不是韩渊的心声真的传到了苏汝成耳中。他攥紧拳头,隐忍片刻,忍过了心头那撕裂般的疼。
他抬起头。
“阿齐勒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良才,更是值得全心呵护的瑰宝。大燕皇帝陛下,你比我幸运。”
“……”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珍惜你的这份幸运,不要伤他的心。不然……”
“不然如何?”
“不然,或许你有一天会知道——若是不加珍惜,再幸运的人也会失去他的那一份幸运的。而我,会静待那一天的到来。”
“那你可要白等一场了。”
“是吗?”
苏汝成年轻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个怅然的微笑,
“平心而论,我是很希望会有那样的一天。可是他……他真的不该再被辜负了。所以大燕皇帝陛下,我衷心希望你能够永远记住今天的话,别给我这个乘虚而入的机会。”
“……”
“是男人,就别再让他受伤了。行吗?”
一时静默。
“苏少主,朕没想到你会这样想。看来玉章交友的眼光确实不错。他三年前投奔你,是对的。”
李广宁也坐直身体,一改之前的轻狂姿态。此刻的他,眼神诚恳,语气也郑重得多。
“既然这样,那我大燕也可以给你西蛮个机会。”
苏汝成撩起眼皮,双方对视。李广宁对他颔首道,
“你们那位小朋友,告诉你昨日我提出的条件不曾?”
“什么小朋友?”
苏汝成有些诧异。一边的图雅涨红了脸,狠狠瞪了李广宁一眼——可是他确实忘记告诉苏汝成,昨日李广宁曾提出“免西蛮三年关税,再赠布匹万卷,粮种万担”这种优厚条件了。
他赶紧凑到苏汝成耳边,低低咬着耳朵。苏汝成听完,脸色一变再变,半天不曾开口。
“大燕皇帝陛下。”
终于,他艰难道,
“你为了断绝我和杜玉章的情谊,竟然要做到这般地步?你当我西蛮人是什么东西——我与他本来就很清白,他为人高洁,不曾做过违背心意之事。我对他也是尊重爱护,从未强迫他做些什么……可你却要用这种手段,买我们一个老死不相往来?!”
苏汝成一股心火,连眸子都烧得发红。李广宁砸出大笔钱财利益,指着鼻子要用这些换杜玉章回大燕,他西蛮不可阻拦。可苍天在上,若杜玉章自愿回去,他苏汝成再心痛,又如何可能阻拦?若杜玉章不愿回去,他苏汝成难道就看着李广宁抢人,却放任不管?
这种条件提出来,就仿佛李广宁将金银粮食砸在他苏汝成脸上,告诉他——拿了钱,就别再管杜玉章这个人。滚开,以后他的死活,再与你无关!
对于他来说,接受这等条件,无异于奇耻大辱。可这条件却又不是他一人的荣华富贵,而是关系到冬日里冻饿的妇孺老幼,甚至西蛮未来长久发展与民生大计!
对面的李广宁看到他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似乎觉得有些意思。他嘴边微翘,问道,
“苏少主果然少年意气,骨气铮铮。所以,你倒是给个准话——若我当真用这条件胁迫你,你会就范吗?”
“……”
苏汝成垂下眼帘,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一边的图雅气不过,在桌子下面拽他的手,
“少主,别理他!仗势欺人……我们西蛮人从来都在草原上讨生活,祖祖辈辈如此,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什么优惠条件,就不要了!不跟他们做生意,我们也一样能够活下去……”
“住口,图雅。”
苏汝成却冷静了下来,
“这不是你我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一人荣辱算不得什么,整个西蛮的前途民生,不可用来儿戏。”
“少主……”
图雅还想说话,却被苏汝成伸出一只胳膊,给拦了回去。苏汝成抬起头,眼神清明,
“大燕皇帝陛下。你的条件,我接受了。”
“是么?”
李广宁脸上显出漫不经心的笑容,
“可是我的条件,却变卦了。”
“你!”
苏汝成脸色剧变,眼看就要翻脸。他强自忍耐,可胸膛剧烈起伏,双手也攥成拳头——难道对方是因为杜玉章,在故意刁难羞辱他?若大燕当真如此,实在欺人太甚!
“急什么?”
欣赏够了他的神情,李广宁面上笑容却显得成竹在胸,
“玉章是朕的,从头到尾都跟你没什么关系。朕当然不会拿他去和你谈交易。当然,朕也不会出卖大燕的利益,去跟你谈交易。朕说了,觉得你这个人配得上,所以要给你个机会。”
他坐正了,身子略微前倾。那一双鹰眼里精光四射,
“大燕的盟友,政治经济甚至武力一体的同盟,能叫你横扫草原全境,与我大燕一起掌管天下诸国权柄!这样的地位,你西蛮,想不想要?”
……
一个时辰后,李广宁回到了他的马车上。
“陛下,您真的要走了?”
白皎然跟在他身后,有些疑虑,
“可是还有许多事情未能最终决定……”
“最要紧的协议,从来不是落在纸面上那些。皎然,方才我与苏汝成的约定你也听到了,这个谈成了,这一次就不算白来。剩下那些事,你来决定就可以了。”
“但是……”
“没有那么多但是。”
李广宁站定了,回头对他说道,
“你一直以杜玉章为榜样。但是有一点,你却一直不如他。他越是遇到大事越是果决,从不曾怀疑过自己无法胜任。白皎然,你是一国宰相,你是学识不够还是谋略不够?都不是。那你为何做不到当年他在朝堂上时候,那样一言九鼎,力压群臣呢?”
“是臣还不能够服众……”
“服众?你错了。你确实需要服众,但你将服众与讲理的因果也搞错了!你真以为杜玉章是因为他做的事情对,他的道理多,那些臣子才不敢违抗他?是他有权!他敢弄权,敢专权,若真有人坏他的事,他真敢直接用他手中的权,将那人打落无底深渊!白皎然,你记住——那些臣子都是狼,你越是退让,他们越不会服你。以理服人当然重要,但不敢运用你手中权柄,是无人会来听你的道理的!”
“陛下教导得是。”
“所以去吧。本来这和谈也是你在牵头准备,哪一条哪一块你都谙熟于心。当争则争,当断则断。朕信得过你。”
说罢,他伸手在白皎然肩膀上拍了拍,算是勉励。之后,他就掀开自己马车的车帘,头也不回地钻进去了。
留下白皎然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单手覆在胸口,拳头渐渐攥起。他下了决心,却不能再叫陛下替自己操心,更要以杜玉章为榜样,撑起这大燕的朝堂了。
“陛下都走了,你还在这里傻站着。白皎然,想什么呢?”
“韩渊?”
白皎然一回头,发现韩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此刻,他抱着双臂,歪着脑袋看自己,那脸上都是促狭笑意。似乎方才的情景,已经被他从头看到了尾。
白皎然脸上一红,心里却是说不出地欢喜。最近整日忙碌,虽然能看到韩渊,却没什么机会说话,跟别提独处了。
“你方才不是去给杜大人送东西去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当然要回来接你啊。只不过你们晚,才散场。陪着陛下在里面谈判这么久,你累不累?走,到我帐子里休息一会,我带了葡萄酒给你喝。”
“啊,好……”
习惯性答应了,白皎然却想起了什么,又摇头道,
“不行。陛下将剩下的和谈任务都交给我了。我可不能辜负他的信任。喝了酒容易误事,韩渊,你先回去休息。我先将文书整理好,再去找你。”
“呵,陛下……”
韩渊嘴角一撇,
“他方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什么像杜玉章一样一言九鼎——他不一言九鼎行吗?还力压群臣?那还不是被逼出来的!陛下就一句话说得对,群臣都是狼,你弱他就强!可若是你弹压得太厉害,那你就再没有退路了。想全身而退?狼群忌惮你,会将你吃的渣滓都不剩的。白皎然,你可别听他的。”
“韩渊,你怎么又胡说?”
白皎然压低声音,
“陛下也想叫我成长些,不能太过软弱。不然……”
“是,他是希望你成长些。最好像当年的杜玉章一样,一个人把一整个朝堂的事情都给包揽了。这样他可就清闲了。要不然,他哪里有空去谈情说爱,卿卿我我呢?”
“韩渊!你怎么这么想!身为臣子,难道不该替陛下分忧?何况这次陛下为了和谈,没日没夜地忙了十多天,却叫我去照顾你。陛下对你也够好了,你这么说,不怕陛下伤心吗?”
“伤心?陛下才没工夫为了我伤心!白皎然啊,你怎么这么傻啊,你看看清楚,若不是陛下日夜操劳,还专挑杜玉章在意的事情去操劳,杜玉章能这么乖乖回头吗?”
——而且明明自己体察圣意,将这消息告诉杜玉章,又添油加醋得恰到好处,才叫他这么顺利抱得美人归。结果呢?赏了我个宅子,却要用我家小王八蛋的苦力来换?那宅子要它有何用,用来独守空房吗?
韩渊心里呸了一声。他有心好好骂几句,可眼看白皎然脸色难看,再说下去恐怕就要发火了。他只能忍气吞声,长叹一口气。
“算了算了,别摆那么一副脸给我看。文书是吗?我陪你一起去整理吧。”
“你?”
白皎然有些犹豫,
“你伤势未愈,提笔不方便。还是你去休息,我自己来就是。”
“你自己来要多久?下午还要接着谈,你中午还吃饭吗?不休息吗?别废话了,赶紧带路!”
一边说,韩渊一边揽过白皎然肩膀,一起往帐篷里走。临走前,他还回头瞪了李广宁的马车一眼——不知怎么,他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似乎,自己也被陛下算计进去了。
陛下他该不会一开始,就打着让他和白皎然两个一起做苦力的主意吧?
这这这……好歹是一国君主。陛下,您这脸皮怎么这么厚,心怎么这么黑啊!
……
李广宁可不管韩渊多么怨念冲天。
他满心都惦记着马车里藏着的那个人。掀开马车帘时,他心跳都快了几拍。
可他没料到,却是见到了一个熟睡的杜玉章,蜷缩着身子,整个人都被被褥和软垫埋起来了。看起来那么小,又那么招人疼。
车内很温暖,飘荡着安神香的淡雅香气。杜玉章睡得很熟,虽然李广宁进来时带来了外面的凉气,可他只是眼睫微微颤抖,并没有醒。
李广宁没想到,韩渊真的送来了蚕丝软被。只是不知道这蚕丝里面熏了什么香,带着甜腻的味道。李广宁只闻了几下,就觉得身子有些热。
杜玉章整个人都缩在这蚕丝被里,似乎睡得热了,额头上有些汗湿,鬓边发丝黏在脸上。他腮边也染上些嫣红,呼吸更是有些急促,好像在做梦。
李广宁静静看了他片刻,觉得心里都软了下来。他脱了外袍,凑近些,在那人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嗯……”
一声呢喃,却带着些喘,竟好像是被人宠爱到了极致,受不住时才发出的轻吟。只一声,李广宁就觉得小腹一热,眸子也深沉许多。他单手扯开衣带,将沉重的外袍摔在地上。
然后上前一步,托起那人的下巴,直接亲了下去。
西蛮的空气里有尾气的味道
大概是安神香效力太足,直到李广宁除了外袍,钻进那床蚕丝软被下,杜玉章才迷茫地睁开眼睛。
“陛下……”
“是我。”
“陛下……别这样……”
杜玉章似醒非醒,低声哀求着,浓重的鼻音里带了哭腔。李广宁只觉喉咙干渴,他下意识扣住杜玉章腰身,突然察觉怀中人身子火烫,呼吸带喘,满身都是汗。
——怎么回事?
李广宁早些年不知多少次强逼杜玉章露出这样情态。见他这样子,他立刻知道不太对劲。此刻心念一转,目光投到了那一床蚕丝软被上。杜玉章身上热气蒸腾,熏得被子上奇异香气更加浓重了。
“难道是韩渊?他搞了鬼?”
李广宁暗骂一声。但他知道韩渊不敢随便在自己身边动手脚的。难道是自己之前嘱咐时话中太过暧昧,叫他会错意了?
不管如何,杜玉章现在这个样子,他却不能不管。虽然知道韩渊办事素来有分寸,断不会随便动用些伤身子的虎狼之药。但总这样煎熬着,杜玉章该多难受?
“玉章?你醒了么?”
李广宁俯下身,搂住杜玉章。还不等他有所动作,杜玉章已经自己抱紧了他。虽然隔着衣服,李广宁依然能感觉到怀里人身子都在抖,
【略】
李广宁低头就亲了下去。直到他感觉到身下人动了动,他才松开嘴。这时候,杜玉章两瓣唇都有些肿了。
李广宁单手撑地,将自己身子抬起些。一只手依然捏着杜玉章下巴,强迫他抬起了头——此刻,杜玉章已经睁开了眼,那双眼中的迷茫渐渐被清明替代。接着,杜玉章突然瞪大双眼,脸上腾地红了。
“陛下!您,您回来了……”
“是啊,已经是中午了。朕也回来了。”
李广宁手指搭在杜玉章腰间,轻轻揉动着。感觉到杜玉章身子绷紧了,他手臂突然一揽。杜玉章猝不及防,一下砸进了李广宁怀中。两人贴得严丝合缝,胸膛挨着胸膛,小腹贴着小腹。
【略】
李广宁却不肯放过他。
他俯下身,贴在杜玉章耳边轻声问道,
“玉章?你……敢不敢告诉朕,你方才做了些什么梦?”
一字一句,舌尖擦过耳廓。惹得杜玉章身子一抖,两腮一片血红。
【略】
杜玉章感觉到骨子里泛出的疲乏。可这疲乏也很舒服,软绵绵地爬上杜玉章的四肢百骸。他精疲力尽,几乎睡过去了。入梦前,却感觉到有人将他抱起来,轻轻亲着他的脸。
“玉章……”
那人低声叫着他的名字。沉入梦乡前,杜玉章露出一个笑容,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就睡着了。
在那人的怀抱中,杜玉章睡得很安稳。
……
杜玉章再醒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了。他迷迷蒙蒙地眨着眼睛,缓了一会儿,这才爬起身。
结果,他的头正撞到一个结实的胸膛。抬眼一看,李广宁正低头看着他。大燕皇帝唇边带笑,单手直着下巴,斜躺在一堆软垫之上。
而杜玉章就缩在他怀里,贴得那么近。
这还不算,杜玉章还发现自己就像是只八爪鱼,连腿都缠在李广宁身上——他基本相当于直接趴在李广宁怀里睡了那么久。
“……”
杜玉章的脸突然红了。他难得这样手忙脚乱,想要后撤半步爬起来。却没想到,才动了一下,李广宁手臂直接揽在他腰间,将他用力按了回去。他的脸再次撞在李广宁结实的胸膛上,反而被搂得更紧了。
“陛下放我起来!”
“不放。”
“陛下别再闹了,玉章方才对陛下太过不敬……”
“哪有?玉章主动抱着朕,缩在朕怀中睡了。朕是求之不得,哪有什么不敬?”
“陛下,您别说了……”
杜玉章简直无地自容,
“是玉章太过失态……”
“你怕什么?我就喜欢你失态。朕是你的男人,叫你抱一下怎么了?睡一下又怎么了?”
李广宁却一脸理所当然,
“就是你太轻了,也太瘦。趴在朕身上,后背骨头都硌手。你这浑身上下,也就屁股上还有点肉。玉章,这可不行。朕得将你喂胖些。”
“……”
这话里意味,叫杜玉章连眼皮子都红了。他侧过头,不敢看李广宁,
“陛下,我还有话要对您说的。您快放开我……”
“什么话?不着急。你要对朕说的话,朕早就知道了。”
——你方才做着梦,都在呢喃朕的名字。还有什么话,比你对朕的这份在意更加重要?
比起杜玉章的话,现在的李广宁,其实满脑子都是些下三路的事儿。毕竟,方才杜玉章是被他伺候得满足了,可他自己却还难受着,已经憋了一路了。
但李广宁抱着杜玉章,却没有对他做什么。他知道,杜玉章虽然坦荡,这方面脸皮却一向很薄。尤其,二人从前根本没有机会琴瑟和鸣,李广宁从前那样暴仄,杜玉章就更没有机会面对这些了。
两人不知在一起多少次,杜玉章却一直都是隐忍着承受疼痛与强迫……哪怕有过快乐,都是裹在惩罚与羞辱的毒液中,由李广宁亲手灌进他身体里。
或许,心甘情愿的情况下享受欢愉,这还是他第一次经历吧。那李广宁就更不愿意在他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搞什么“木已成舟”。
想到这里,李广宁心里有些难受,忍不住将杜玉章抱得更紧。越是想起从前,李广宁心里就越是滚烫滚烫的,又酸又疼,简直不知道如何补偿怀中这人才好。
他忍不住捧着杜玉章的脸亲了又亲,根本不愿放开。
杜玉章不知他的心情。但他也闭上了眼,轻轻与他接吻。好像一只小鸟,嘬在他的嘴唇上。
渐渐地,李广宁又有些意乱情迷。他呼吸急促起来,将杜玉章按倒在地上。却没想到,杜玉章竟然还惦记着方才那话题。他蹙着眉头,推开了李广宁。
“不行。陛下,我还是得说——不说明白了,我心里不舒服。”
“……”
李广宁苦着脸,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吃饱喝足,就不顾自家陛下疾苦的家伙——他方才悉心伺候着杜玉章舒服了,可自己还……尤其是车上那药香,其实还没有散尽。李广宁本来心里就有火,再被睡着的杜玉章抱了一路……
当然,杜玉章黏在他身上不肯下来。他心里倒是甜蜜的,可身上却煎熬得不得了,早就快忍不住了。
“玉章,这个时候……你叫我停?你是诚心折磨我不成?”
边说,李广宁还挺了挺腰。两人本来就贴得紧,杜玉章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他的热情。他还是有些不适应,又偏过了头。李广宁却能感觉到他身体有些僵硬,似乎有些怕。
“……”
看他这个样子,李广宁无奈地叹息一声,轻轻放开了他。
“好了,别这样。我说说而已,来,玉章有什么话?我们进房间再说。”
“可是……陛下这样子,怎么能走出去?若是被侍卫们看到……”
“你担心这个?没事的。”
李广宁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他们早就被朕打发走了。你我这边的动静,不会有人听到,更没人看得到。”
杜玉章起身,扒开车帘偷看一眼。果然,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天边残阳如血,大片晚霞泼洒在地平线上。草原上日夜温差大,此刻外面已经有些凉了。凉气顺着扒开的车帘缝钻进来,杜玉章穿得单薄,打了个寒颤。
他竟不知自己就这么睡了一整个下午。而李广宁也没有叫醒他,更没有打扰他。只是抱着他,将他藏在这一方温暖的车厢内。
一整个下午过去了。他的陛下耐心地等着他醒来。他在等待的过程中,是不是也在期待自己醒来后,能够与他亲密一番?
他突然想起淮何的话。他说,
——“陛下这些年,其实也很苦。杜先生,你能不能待他好些。”
杜玉章抬起眼,看着李广宁。目光沉沉,叫李广宁一愣。而杜玉章就张开双臂,投在李广宁怀中了。
“……”
李广宁赶紧伸手接住他。杜玉章这次投怀送抱得十分坚定,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李广宁差点仰倒,好容易才稳住身体。他蹙着眉头,不明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