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章,你又做什么?”
“没什么。”
说着没什么,杜玉章却微微仰起头,在李广宁腮边落下一吻。他这样主动的时候极少,李广宁吃了一惊。可回过神来,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李广宁只觉得满心里都要融化了。
李广宁忍不住笑起来,
“莫非,玉章就只是想与朕亲近些?”
“嗯,就是想亲近陛下些。”
“那好,你来吧。”
“也想叫陛下,与玉章亲近一些。”
“好,都听你的。”
李广宁也如法炮制,偏过头,往杜玉章腮边亲下去。谁料到,杜玉章突然转过脸,两人嘴唇直接碰在一处。
“?”
李广宁简直分不清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可他的心却还是漏跳了几拍。两人对视一瞬,杜玉章桃花眼带着笑意,慢慢闭上。那柔滑舌尖在李广宁嘴唇上轻轻扫过。
“!”
李广宁呼吸猛地重了起来。这绝不可能是无意为之……玉章他,想干什么?
西蛮的草原上几家欢喜几家愁
……玉章他,想干什么?
李广宁脑中乱成一片,杜玉章却没有停下。
他柔软舌尖在李广宁唇缝间摸索着,舔开他齿关,轻柔却坚定地吻了进去。他闭着眼睛,眼皮子泛着薄红,神态有些羞涩,却也带着坦然。
轰地一声,李广宁脑中似乎被一把火烧断了弦。他一把将杜玉章按在身下,强势地夺走了他口中空气,一直将他吻得气喘吁吁,汗水淋漓,才猛地抬起头。
李广宁粗喘着气,身子向后挪了半步。
“陛下?”
“别说话!”
杜玉章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就被那人一把按回原处。这还不算,李广宁抄起被子,直接将他头脸都给蒙住了。
“陛下你这是干什么?”
“别说话,别看我——你让朕缓一缓。不然……”
李广宁声音又急又轻,依旧带喘。他端起桌上茶杯,将里面早就凉透了的茶水咕噜噜灌进去,抹了抹嘴。冰凉的茶水叫他呼吸终于稳当了些。
“不愿意,就不要来撩拨朕。你不知道你多么诱人……你这是逼着朕强迫你,逼着朕去欺负你!”
“……”
“到时候你受不住,又要哭。看见你哭,我心里会难受……”
“哪有这事?我什么时候为了这种事情哭过!”
“就刚才。”
李广宁瞥了杜玉章一眼。见他一脸茫然,他好气又好笑,道,
“舒服过了就不认?就刚才,马车上,朕伺候你的时候!”
杜玉章的脸腾地红了。
“刚才明明是……是……”
……是太舒服了啊。
可这话只能在心里闪现——光是这样,都叫杜玉章脸色绯红。想要他说出口,那绝不可能。
所以杜玉章只是从被子下面伸出手,偷偷去够李广宁的手掌。结果方向不大对头,他的手直接摸到了李广宁的大腿上。
手掌才揉上去,杜玉章就感觉到那人结实的大腿肌肉明显一颤。紧接着,李广宁不客气地握住他手腕,将他的手拎起来。
李广宁手心里都是潮热的。他语气焦躁,
“玉章,你到底怎么回事?别再折腾朕了。朕现在很难受,快要忍不住了。”
“那陛下就不要忍了。”
杜玉章声音很轻,李广宁却听得清楚。一瞬间,车子里突然安静了。李广宁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玉章?你……”
“若是真的难受,陛下,就不要忍了。我愿意的。”
“……你当真愿意?”
杜玉章没再说话。他从被子下面探出头来,将下巴搭在李广宁大腿上。然后抬起脸,看着着他的陛下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
当李广宁与杜玉章躲在马车里,享受着一片旖旎春光时,草原深处,却还有一群人在紧张忙碌着。
紧张的谈判一直延续到深夜,双方都熬得双眼通红,却还在为每一个细节争执着,要为自己的国家争取更大的利益。
夜色深了,凉风吹过。韩渊与白皎然顶着满天星光,总算是离开了谈判会场。踏出会场的瞬间,二人不约而同站定,长吐了一口气。
“韩渊,你累不累?”
“我还行。”
韩渊揉了揉发胀的眼眶,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白皎然。他感觉白皎然站在原地都有些打晃了。看看周围没什么人注意,他直接伸手将白皎然揽过来,叫他在自己肩膀上靠一会。
“就这么大的工作量,你还想自己一个人来。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可当初杜大人做宰相的时候……”
“你别和他比。”
韩渊不耐烦地顶了回去,
“他要是不那么拼,这一身的病是怎么来的?——别动,我替你按一按太阳穴。感觉好点没有?——反正你别跟杜玉章学。你也想像他那样,年纪轻轻的除了咳血就是咳血?要是这样,你这个宰相趁早别干了。做个清闲点的官职,不要这么累,每日有时间睡睡觉看看书,舒舒服服的多好。”
“韩渊!身为朝廷命官,怎么你只想着自己舒服,也不考虑朝堂大局……”
“行啊,我考虑大局——你别干了,我来干!我一天干上十个时辰,我也年纪轻轻不睡不休!到时候你可别心疼——你就在一边看着,让我为了朝堂大局拼命作践自己。你也别劝,劝就是你不顾大局,只想着自己舒服!如何?”
“……”
白皎然将韩渊推开了。
“我说不过你。但是你这么说不对。”
“哪里不对?”
“韩渊,你太过极端了。我也从没说过我要不爱惜自己。但是鞠躬尽瘁,本来就是为官为宦该做的。”
“该做?该做的事情多了。白皎然你看看清楚,鞠躬尽瘁这四个字,满朝堂人人都挂在嘴上,可有几个真的去做的?满朝堂的官员,真的能尽职尽责的都不算多,就更别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白皎然,怎么就你这么有奉献精神?你可以去做个好官,也可以做个勤勉官员,但你不能勉强自己,更不能像杜玉章那么不要命啊。”
“我不是特别有奉献精神。韩渊,我也不是不要命。我只是觉得,这些困难的事,也总要有人做。”
“总要有人做?那谁爱做谁做……”
“韩渊!”
白皎然语气如此严肃,叫韩渊也不得不停了。他觉察有些不对,向前一步,想要将白皎然搂在怀中——从前,他与白皎然有什么分歧时,都是靠这样搂搂抱抱哄着糊弄过去的。白皎然心肠软,这一招简直是无往而不利。
可这一次没有成功。白皎然轻轻将他推开了。
白皎然语气十分平静,不带什么情绪。
“韩渊 ,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你不希望我做,我不希望你做。但这些事情,总要有人做。
“……”
“我知道你不信圣贤书,也不信那些道理与先贤。你觉得总有更轻松,更舒服的路可以走。许多人,也确实都选了这种路。可是我不是他们,我也不是你。我喜欢那种更辛苦,背负更多的路。杜大人当初选这条路的时候,是不是真的迫于无奈,我不知道。但是他走下来了,他没有放弃过。而我,也不想放弃。韩渊,如果你真的这样看不惯,其实我也不是非要拉着你陪我走这条路的。”
“……”
一阵风刮过,韩渊突然感觉到了这草原夜风的凉意。他声音沉了下来,
“白皎然,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韩渊,我说什么,你都不以为意。你说话厉害又好听,我从来说不过你。”
白皎然声音平静,
“但是你心里清楚,我说的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
“……”
韩渊压着一股火,半天没说话。白皎然也没有开口。好在两人都不是那样冲动的性子,韩渊还能沉默着将白皎然送到营帐旁边,掀开帘子请他进去。
可等他转身独自往回走,压抑的火气就再也憋不住了。
“韩大人,夜色深了,风大路远。这边有轿子……”
“不坐!”
韩渊一声低吼,将身边侍从给赶走了。他在夜风里健步如飞,心里憋着一股火,快步往自己住处走。
“心里话!哈哈,说得真好,说得真漂亮——鞠躬尽瘁,一身正气,好他妈一个白皎然,好他妈一声心里话!”
他低声骂了出来。结果不但没消气,反而更觉窝火。他一口气走到自己住处外,走了一身汗,这才喘着粗气在营帐前站定。
头顶月在中空,早就过了子时了。草原上果然风大,呼啦啦一阵风吹过,将韩渊热身子一吹,激得他一个哆嗦。浑身的汗被这样一吹,只觉透心凉。
他脑子也跟着凉了下来。只是心里依然憋得难受。白皎然的话在他耳边不住回响着,
——“怎么你只想着自己舒服……也不考虑大局……”
——“我知道你不信那些道理与先贤……你总想走更轻松,更舒服的路……”
——“我不是你……”
最后,定格在那一句——“其实,我也不是非要拉着你陪我走这条路的。”
“你是清清白白,老子就是机关算尽。你清正高洁,老子就是他妈的厚颜无耻!都是老子不是东西,挡着你做圣贤的路了?”
这像是一声质问,可惜不会有回答。韩渊站在远处,低头看着地面。皎洁月光从半空投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韩大人!您怎么还不去休息?外面太冷了,您方才又出了一身汗。”
下人看他不进去,过来劝他,
“要么,我来烧些热水,韩大人沐浴过再去睡吧。”
“用不着!”
韩渊一声低吼,
“老子就是脏,就这德行!比不上你们清白干净,洗什么洗,不洗!”
说罢,他也不理那被他吼得发愣的下人,气哼哼进了门。他随便甩脱外袍,带着一身汗就上了床。
带着汗意,浑身黏腻湿冷,十分难受。韩渊将被子扯过头顶,将自己裹在其中,闭上了眼。
可他睡不着。
过了不知多久,下人才敢蹑手蹑脚地进来,替他将火炉点上。
他隐约听到韩大人被子里传来声音,却不知是醒着还是梦话——
“……小王八蛋……真没有良心……老子都他妈的是为了谁啊……”
西蛮的草原啊……啊……啊……啊啥来着?
第二日。
韩渊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他看一眼窗外,发觉太阳早就升上半空,就知道自己起晚了。
奇怪了,他根本不是这种贪睡的人。今天怎么就睡过了头?而且,明明睡了许久,帐子里也点着火炉。可他却觉得身上发冷,有些打哆嗦。头更是沉重得很,有些发晕。
“来人,给我端点水喝。”
一张口,嗓子都哑了。韩渊蹙了眉头,起身拢上外袍。他知道自己恐怕是昨夜出汗吹风,有些着凉。
但着凉就着凉吧。当初孤身一人闯荡西域,多少次水土不服病得几乎爬不起来,依旧咬着牙跟那些金发碧眼大胡子们谈笑风生做生意。他从来吃苦习惯了,也并不在意这点小事。
他只是有点惦记白皎然。
昨日他没忍住撂了脸子,分别时候两人气氛很尴尬。白皎然本来就心思单纯,说不定会很在意。
自己皮糙肉厚,昨晚也翻来覆去睡不着。何况那个小王八蛋……今日又是一场硬仗。这谈判磨起来没个头,少说还要几天……他又不听劝。万一没休息好,身体扛得住吗?
韩渊突然有点后悔。早知道,昨天该更压着些火气,将他哄好了再回来的。
“韩大人,早膳温在火上,这就给您端过来。”
下人捧着水盆和茶杯进来。看到韩渊,他惊讶道,
“韩大人,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昨夜过了风寒?”
“我没事。”
韩渊接过茶杯,仰头咕噜噜灌了下去。一杯热水下肚,他觉得胃里舒服了些,嗓子也不那么沙哑了。他在盆中胡乱洗了一把脸,
“早饭不吃了。叫上马车,去接白大人。”
“啊?可大人您这么劳累,他们特意预备了参汤,可以补补精神……还是吃了再走吧。”
“是么?你们预备了参汤?”
听到这句,韩渊原本迈出门口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苦不苦?你多加点甘草,然后用食盒装上一碗,我好带走。”
“那早膳……”
“今天来不及,不吃了。”
韩渊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出了营帐进马车,不过区区几步,韩渊却觉得风吹在皮肉上都起鸡皮疙瘩。真奇怪,今天有这么冷么?
“韩大人,天色不早了。直接去会场?”
“去接白大人。”
“可是眼看着就到了约好的时间了。白大人恐怕也已经走了。”
下人劝道,
“今天不比往日,委实太晚了些。现在我们直接去会场,说不定还能赶上。韩大人,毕竟对面是西蛮人,迟到总归不好。”
“我当然知道不好!”
或许是身体难受的缘故,韩渊今日脾气出奇暴躁。
“可已经晚了,又能怎么办?每日都去接他,每日他都跟着我们走,今日本来就晚了,难道要丢下他一个人?他才是宰相,我迟到不好,他迟到更不好!接他也不过就是迟到,正好我们两个人做个伴,告诉西蛮人说我们有公事耽误了!”
“可是韩大人,这一看就是借口啊。”
“不然呢?难道我自己去,叫他一个人傻等?那他怎么办?我自己按时到,却让所有人知道大燕的宰相无故迟到?你是不是没长脑子!知道晚了就别废话,赶紧动身!”
“……”
马夫也听出韩渊今日心情不好。他一挥马鞭,赶紧启程了。
下人却有些不服气,小声嘀咕,
“人家白大人又不是没有马车……往日和我们一起走,不是因为往日我们去得早么?咱们人都到了,难道人家白大人还能硬驳了大人你的面子,非要坐自己的马车?可今日晚了,白大人当然知道自己走,怎么会傻等啊。”
韩渊原本捏着眉心,闭着眼睛。听了这话,他手上动作停了,眼神冷冷扫过来。
“就你长了舌头,是不是?”
这话已经分量很重了。若是一般人,就该知道闭嘴。可这下人是韩渊旧仆,就又不一样了。
韩渊身边重用的仆人都有个特点,虽然忠心,却不算机灵,大都心直口快。反而是和他自己一个类型的小机灵鬼们,那点哄弄主子的伎俩往往因为班门弄斧,被韩渊一眼看破,结果一点都不受重用。
这位仆人对韩渊的心是没得说的,特别尽心尽责。只可惜他根本不会看眼色。若有外人在他不会乱说,但在韩渊面前,他向来有一说一。
他被韩渊骂了一句,不但没觉得该闭嘴,反而更加不吐不快了。
“韩大人你别瞪我啊!本来就是嘛……您和白大人又没有约好,都是你主动上门去接。可人家白大人,其实根本不差你这一辆马车。人家也没说过非你不行吧?难道没了你的车,人家就不出门了?”
车子突然一晃,外面传来车夫勒马的吆喝声。
说着话,马车其实已经到了白皎然下榻处。车子停了。
韩渊透过车窗向外看。下人也住了口,顺着韩渊的目光望过去——
白皎然的营帐就在前方。那门口没有车,没有马,更没有人影。只有一片草地,上面空空荡荡。
“韩大人,你看!白大人果然走了!”
下人有些急了,
“那咱们也赶紧走吧!我说什么来着?白大人本来也不一定非要和您一路啊……”
下人说完,本以为会被韩渊笑骂一句“就你他妈的有小聪明,给老子闭嘴”,可是等来的却是沉默。他惊讶转头,看到韩渊目光依旧定在空无一人的草地上,许久才露出一个苦笑。
“你说得对,他本来也不必等我。是我太自以为是,明明是自己主动贴上去,却还以为有一份默契在。”
韩渊自嘲地摇摇头,向后仰在座位上。
“算啦。走吧。去会场。”
说着,他捏了捏眉头,长叹了口气。那下人发觉他脸色难看得厉害,精神也显得颓唐——以往他再病,都是精神奕奕的。下人没见过韩渊这样,有些着急,
“韩大人,您很不舒服?脸色更难看了。您是风寒重了?”
“我没事。”
简单回答一句,韩渊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问这下人,
“叫你带的参汤,你带了么?”
“带了,还是滚烫的!对,您感了风寒,喝点热汤会好些。您等一下,我这就去给你端……”
“我不喝。”
韩渊却摆了摆手,
“你去将食盒裹上几层。”
下人不明所以,但他还是乖乖地取了个毯子,将食盒裹得严严实实。之后他才开口,
“您要带到会场去喝?那是该裹得严实些。不然这天凉了,汤也凉得快。”
“是啊,本来以为带到这里就可以了。几步路而已,凉不透的。”
韩渊轻声道,
“可是现在看来,是我自己想的多了。你替我端好了,带到会场去吧。”
……
平谷关,将军府。
车外残阳似血,渐渐西沉,最终迎来了草原的夜晚。车厢内却是一片旖旎春光。
可李广宁终究还是克制了自己,没有太过放纵——虽然知道杜玉章的病已经好了,可之前他那羸弱样子,总在李广宁心里头压着,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他想,这病是去了,但这么久病下来,玉章的身子总还是弱的。要彻底将养结实总要些时间,他却不能太过火,免得杜玉章亏了身子。
就算是如此,待到云收雨住,天色也已经全黑了。
“这下好了,更没有别人会看见。”
李广宁小声说,
“玉章,我抱你进去好不好?”
也不给杜玉章拒绝的机会,李广宁直接将他抱起来。杜玉章一愣,才要开口,李广宁忙“嘘”地一声。
“侍卫们离得不远。你要是说话,他们可就都听到了。”
“啊?”
趁着杜玉章没回过神,李广宁将他抱回自己房间,直接放在自己的床上面。
“对了,玉章,你想说什么话来着?”
这时候,李广宁才顾得上询问杜玉章。杜玉章要起身,被他按着肩膀压了下去。
“不许动,有话就在这里说。玉章,你才回到朕身边,今晚哪里都不许去。就在朕的床上陪着朕。”
见到杜玉章脸上一红,他赶紧解释一句,
“知道你累了,朕不折腾你。你就在这里说说话,若不然,直接睡下也行。可你别走,就在这里陪着朕——不然,朕总会觉得是做梦,睡着了都不安稳。若你在这里,朕真的梦里惊醒时,你却在朕怀里好好躺着,朕心里就踏实了。”
“……”
杜玉章突然沉默下来。将李广宁这话在心里过了两三遍,背后的意味渐渐浮出水面。杜玉章轻声问,
“莫非陛下,从前也常常做这样的梦吗?”
“……”
“莫非陛下从前,常常梦到臣在陛下身边。可是睁开眼,却是一场空?”
李广宁喉结不自然地一动,干咽了一口吐沫。
何止是常常?
杜玉章走后,他几乎每一晚都挣扎在梦醒与幻灭的渊薮中——梦中的杜玉章鲜活又真实,那是当年桃花树下惊鸿一瞥的他,是东宫夏夜喝着果子酒赏流萤的他,是因为爱美不肯多穿,染了风寒不得不苦着眉头喝下大碗汤药的他,是群臣觐见时,永远一袭白衣光彩照人的他。
梦里的李广宁自己,则是惊艳有加便定了他为侍书郎的太子殿下,是含笑饮酒看他作诗的宁哥哥,是端着药碗命令他喝下去的储君大人,是觐见时走在他前方,连旁人敢穿白都要瞪目而视的霸道的未来帝王。
他从不曾一次梦到那一场动乱后。他的梦中,仿佛那些鞭刑与刺青,那些药物与器具,那日日夜夜的哭泣与求饶,那些血与病痛……都根本不存在。他梦里的杜玉章也永远不曾背叛,不曾离开,更不曾当着他的面说出求死二字,不会一跳沉湖,更不会决然而去三年再无踪影……
而美梦做了太多次,现实就成了一场彻底的噩梦。
西蛮的草原上,是我想与你在一起
美梦做了太多次,现实就成了一场彻底的噩梦。
梦里那样美好鲜活的一切,在睁眼的瞬间却晦暗破败。都是假的,都是空的。甚至梦里的杜玉章会对他表白情谊,说宁哥哥我永远会在你身边,我心中早就有了一个你。不论旁人如何说,您永远可以信玉章——这是你的玉章。
可睁开眼,枕边是空的,怀中也是空的。杜玉章走了,他背叛了,他生死未卜,他……他从不曾将你放在心上,从不曾。
那时候的李广宁,只觉得寝宫真大,真冷。风吹过大殿,一阵空洞的回声。大殿太空了,这堂皇富丽的寝宫就是一所监牢,将李广宁与他的回忆锁在其中。每天睁开眼时,李广宁能听到自己胸膛里似乎也有那空洞的回声。那是风,是虚无,是一个人该在却再也不在后留下的空缺,永远空了一块,再也填补不上了。
每次梦中醒来,都是再一次的痛失所爱。这种从云端坠落地狱的感觉太疼,刻在了李广宁的魂灵深处。以至于到了后来,就算在美梦之中,他也是突然心中一疼——这太好了,所以这是假的。
关于杜玉章的一切美好,都好得像是假的。就连现在,他真真切切找到了那个人,将那个人抱在怀中。他却还是会突然背后一凉,浑身冷汗森森。他脑中会突然出现一个念头……明日我醒来时,玉章,他还在吗?
“陛下?”
夜色凄清,屋内没有点灯。黑暗中,杜玉章等不到他的回答,伸出手去摩挲他的脸。
李广宁按住他手背,没让他动。但杜玉章指尖依旧摸到些许湿意。
“我没事。我从前……不常梦到你。”
声音有些哑,也有些抖。所以李广宁只说了一句就闭口不言。杜玉章心里恍然,他的陛下终究还是那个陛下,总还想撑着几分架子,不想显得太过软弱。
所以他说没有,大概还是有的。而且那些梦或许也曾伤他很深。
不然,怎么会就突然流了泪,竟然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呢?
杜玉章又想起淮何的那一句——“陛下这几年,也过得很苦。”
——“你能不能对他好一点。”
他突然下了决心。
杜玉章抬起胳膊,勾住李广宁的脖子。两人面颊蹭在一处。杜玉章的低语就直接送到了李广宁耳中。
“陛下,其实我原来说我有话说,是想要来和你赔罪的。”
“我本来只想告诉你,被自己喜欢的人耍弄着骗得团团转,那感觉一点也不好受。你骗了我,弄了假的祭司来糊弄我,我心里特别窝火,我想让你也尝尝这个滋味——韩大人说得对,这是我在故意折腾你,是我在任性。所以我要给你赔罪。”
“……不,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朕有错在先……”
“当然是陛下有错在先。不过这也不是我骗你的理由。尤其是说我喜欢上别人,更不应该。”
杜玉章干净利落地打断了李广宁,
“陛下总骗我的事情,我以后再来算账。现在不提,却不代表这就算完了。只是我不想说这个了,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陛下,可以吗?”
“……”
李广宁无端觉得背后一寒。总感觉方才二人亲昵过后,杜玉章的气势突然起来了。隐隐有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的趋势。
夫纲不振啊!是不是方才自己下手太软,没榨干净这妖孽东西的力气?还能爬到自己头上耀武扬威的,真以为他堂堂大燕九五之尊是个银样镴枪头,动起真格来干不服他?
“陛下?”
杜玉章却不依不饶。语气说不出是在撒娇还是撒野,直接冲进李广宁耳廓里,
“秋后算账,今日就不提这个了。咱们说点别的,可以吗?”
“……可以。”
他嘴唇就贴在李广宁耳边,说话气流直接震得大燕皇帝阵阵麻痒。李广宁的嗓子是彻底哑了。他浑身的血一直往下走,开始认真考虑起梅开二度的可能性。
“那我要说点别的……关于陛下和我之前的三年。”
李广宁陡然一震,什么旖旎心思都荡然无存了。
“之前的……三年?”
“对。不光这三年。还有再之前的三年。”
杜玉章吐出那句话之后,周围的空气都好像瞬间结了冰。
——不光这三年。还有再之前的三年。
李广宁手脚顿时冰凉。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寝殿。那么大,那么空,黑沉沉的穹顶压下来,夜晚里点多少火烛都驱不散彻骨的寒意与黑暗。光影曈曈,他从天黑独自游荡到天明,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杜玉章是他的光。杜玉章走了,再多的火烛都再也驱不散他夜晚的黑暗了。
……可偏偏,杜玉章这束光,是他自己亲手用了三年的时间,一点点熄灭的……
“陛下。我说句实话,从前我是恨你的。之前的那三年,我恨你。”
李广宁身子一抖,痛苦地捂住了脸。
“我知道……我,我也恨我自己……我对你太狠毒,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鬼迷心窍,能下得了那么重的手!我……”
“下了那么重的手……”
杜玉章轻声笑了笑,一根手指点在李广宁唇上,不让他说下去。
“陛下,不是因为这个。你却不知,再之前那三年——就是你自己都觉得下手太狠的三年,我没有恨过你。刻下刺青的时候没有,悬壶巷的时候没有,哪怕我死时……哪怕我若是因此死了,我到死也不会恨你。你下手再狠,我再难过,我也不会恨你。”
“玉章……?”
“陛下,你不知道。让我最后不想陪在你身边,让我恨你的原因,是因为陛下你辜负了我——是因为你在故意糟蹋我的心血和心意。
你觉得你对我下手狠。可在我心里,那又算得了什么?
那些手段我都能忍。陛下,若你当真觉得我做的不好,你想惩戒我,我虽然难过,却不会那么恨你。可是你只是刻意报复,是折磨我!我一颗拳拳之心,只想做得好了,讨你一声认可。可原来你从不认可我,并非我做的不好,是你看不上我,觉得我背叛了你,从头到尾你都是在刻意羞辱我——陛下,你知道我当初听到这些,我心里有多寒心吗?“
杜玉章声音不高,却渐渐快起来。他也有些激动了,粗喘着气,不得不停下来平息情绪。
没人说话,屋子里死一样的静。
“陛下,你是不是又觉得完了,觉得杜玉章要离开我了,觉得你过去做下的事再也赎不清了?”
“……”
李广宁被说中了心事,骇然抬头。杜玉章一声苦笑,
“陛下,您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信任杜玉章?我明明说过……算了,不扯这些。陛下,你听我说完。”
“好。”
“陛下,我这人就是执拗,就是一条路走到黑。若是喜欢上一个人,就算命也给他,我也愿意。所以在你身边那三年我不恨你。我只怪我时运不济,偏偏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却与这辈子最想要的人不能够并存——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西蛮人是不懂信义的蛮子,又和我们有血海深仇。与他们合作,就是卖国贼。
我想,陛下你不愿让我做这个卖国贼,你是真的觉得我的想法不对。可你却还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试一试,陛下,我心里甚至有一份感激在。我甚至想过,我一个罪臣之子,陛下还肯重用我,还肯给我权势地位,让我有机会去做那些我想做的事情……还肯叫我留在陛下身边……陛下你,也不算苛待我了。”
“……”
李广宁听到这里,心中一震,瞬间红了眼。
——他那样对待杜玉章,杜玉章竟然心存一份感激,竟然还觉得自己没有被苛待?!
——他的玉章光风霁月,从来这样磊落光明!可他,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陛下那时候骂我贱。我知道我是贱。陛下向我要了我的身子,来换我父亲和师门的活命……陛下,你知道么?我那时候是欢喜的。”
“什么?你……那时候我明明是在逼迫你,羞辱你……我记得你哭得那么惨……”
“对啊,我哭得那么惨。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师兄,没有清清白白的出身。可陛下竟然还肯要我。陛下,那时候我很疼,仿佛要被撕碎了。可是这份疼我也喜欢。”
杜玉章声音压得很低,却震得李广宁浑身战栗——
“因为这份疼,是我喜欢的人给的。”
“玉章……”
“其实我早就清楚,我心里喜欢陛下。所以将自己给你,那对我来说不是惩罚也不是羞辱。从前在东宫时候不敢说出口,但那时候我连家都没有了,我只有陛下你。你肯要了我,我心里是万分欢喜的。”
杜玉章抬起头,在李广宁耳边轻声说,
“其实到最后也是一样。你骂我,我难过,你打我,我伤心,你罚我,我害怕……但总归你从来都没有不要我。所以啊,在我知道陛下心里憎恶我,觉得我是个叛徒之前——无论陛下如何对我,我怕归怕,其实心底都还藏着一线欢喜。”
——欢喜。
李广宁从没想过,经历过那样非人的折磨与刻骨摧残,他的玉章,竟然对他说了一句欢喜。
只是因为他喜欢自己。
所以就连自己最刻毒的折磨,他都甘之如饴。
西蛮的草原上我来接你回家
李广宁用力捂着嘴,可他终究压不住心底的疼。方才听到杜玉章的恨与厌弃,他都还能撑得过来,可现在,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眼泪顺着李广宁的手指缝往下淌,将杜玉章半边脸也给打湿了。时不时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呜咽,在这深夜的房间中。
杜玉章紧紧抱着李广宁。但他没有宽慰他,更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用力拥抱这个人,听到那人几乎分辨不出内容的呜咽,
“对不起,玉章……我该死!我……我对不起你……我真的该死……“
过了片刻,杜玉章突然在李广宁肩膀上狠狠咬了下去。李广宁一抖,却没有动。杜玉章咬的那么狠,满口血腥气。他松开嘴的时候,舌头舔了舔嘴唇,又叼住李广宁的耳垂。
“你不必道歉。陛下,现在我们之间谈不上什么对不起。你我都死过一次,陛下,这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
“当然,上辈子的事,也不代表从没有发生过。更不代表我就忘得掉。“
杜玉章的语调一直不曾变过。哪怕说到最痛心处,他也不过是速度快了些,却依然是镇定的。可李广宁的心,却被他牵扯着一会落入万丈深渊,一会又逼近千仞崖边。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杜玉章用意如何。
本来听到那句“这是上辈子的事”,他已经有了劫后余生之感,没想到后面就接了一句“这也不代表我原谅你”——李广宁心里疼得要命,又被这样来回撕扯,精神已经绷得快要断了。他痛苦地搂紧杜玉章,声音带了恳求。
“玉章,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别再这样,我心里怕得不行……“
“我没什么意思。陛下,我说了,我是个执拗的人——这些年,我死了两次,与陛下有生离,也有死别。可是我没能忘了陛下。”
李广宁身体突然一僵。他听懂了。他手臂猛然用力,将杜玉章勒进怀里,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血肉里似的。
“……陛下,我死过,也逃过。我恨过,也怨过——可我到了今天,还是没能忘了陛下。或许我有些下贱了,或许陛下曾经那样对我,换个人就不会再愿意和陛下在一起。但是我不是其他人,我曾经也想过我能不喜欢陛下该有多好——只可惜,我做不了这个主。若是能忘了陛下,当年我不会想去死,也不会想走。陛下,你明白吗?”
“我明白。玉章的心意,我都明白……”
“你才不明白。你若是明白,就不会这样日日担心我离开。我今日明明都这样累了,却还不得不撑着精神对你说这些,好叫你宽心。”
这话说得冷淡,却带了一丝亲昵。李广宁一愣,忙伸手去摸杜玉章双足——果然是冰冷的。
“这都怪我!哎呀,我竟然忘了你穿的这样少……”
李广宁一下子急了。他知道杜玉章方才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次,出了不少汗。马车里暖和,可这房间太大,就有些冷。夜又深了,温度整个都下来了……该死,明日就要回程,没法安心静养。若是杜玉章此刻病了,接下来的路途岂不是很遭罪?
李广宁赶紧扯过一边的被子,将杜玉章裹在里面。又觉得不够,还要去扯第二床。可才动手,他的衣襟就被杜玉章拽住了。
“别忙了。被子里也是冷的,多一床也没什么大用。”
“我现在就吩咐他们多生一个火炉,再替你烧个碳手炉送进来!”
“那还要等许久。”
杜玉章却摇摇头,
“有那个功夫,热身子早就将被子捂热了。”
“可就是怕你热身子被凉气一激,反而生病……”
“是啊。若还有个人来替我暖一暖,或许还能好些。”
说到这里,杜玉章向后缩了缩。宽大床铺空出了大半,像是等着谁人来填满。
“……”
李广宁闭了嘴。悄无声息地除去衣袍鞋袜,钻进被子,搂住了杜玉章。
杜玉章向他怀里缩了缩,也反手搂住他。
“所以陛下,你不要再想那些了。你可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心里喜欢的一个人。那个人愿意要我,我就算是有个归处了。”
——一个归处,几乎等于一个家。这话中含义叫李广宁心里一阵抽搐,简直不敢细想。他咬着槽牙,忍着心疼,继续听杜玉章说下去。
“陛下还记得吗?那时候我总彻夜留在宰相衙门,不愿回去。宰相府离陛下的皇宫很近,而您赐给我那座宅子,却太远了。那条街上那么多重臣府邸,都是高门大院,人流如梭。家家都是一座大宅,人丁兴旺,来往宾客如云。我的那座宅子,虽然在最显眼的位置,有最高的门楼和门槛,但门前其实从没有人停留的。”
杜玉章一顿,又摇摇头。
“这么说也不对。不是没人来。不过去掉宫里来宣赏和宣旨的,就真的没有了。”
“玉章,对不起……”
“陛下别忙着道歉,听我说完吧。”
“那玉章你说。朕都听着。”
李广宁说着,真的闭了嘴,乖乖听着。等了半天,杜玉章却没什么动静。他又等了一会,才忍不住问一句,
“玉章?你睡着了么?”
“……没有。”
杜玉章头埋在李广宁怀中,轻声笑了笑。
“只是这样和陛下在一起,我突然觉得,又没什么可说的了。”
“是么?”
“是啊。”
杜玉章声音闷在李广宁怀中,轻轻地,软软地。
“上辈子的事,反正都过去了。虽然忘不了,也原谅不了,可毕竟是过去了……我又舍不下陛下,料想陛下也舍不下我。那就算了吧,不想了。”
“……”
“若是这辈子,陛下身边总给我留一个地方。叫我有个归处,夜里冷了有个人可以抱。陛下,我就很高兴了。”
李广宁沉默片刻,埋下头,亲了亲杜玉章的发顶。
“好。朕答应你。再也不会叫你孤零零一个人。朕身边若是总能有一个你,玉章,这一辈子朕就再没有遗憾了。”
西蛮的草原啊……沙扬娜拉
第二日清晨,平谷关外将军府里,原本停了一院子的车马,已经是消失一空。
其中一些留在草原上。在韩渊与白皎然的带领下,谈判还在继续。而另一部分,已经奔驰在自平谷关往中原而去的官道上。
“陛下!”
外面,一名太监骑着马,在马车外问询,
“已经快到卯时,陛下,要不要停下来用膳?”
“可以。”
一声令下,车队停在路边。随队的御厨们忙着将早就准备好的食材加热烹饪,宫人侍女则川流准备各色器具。
“玉章,出去逛逛?”李广宁向杜玉章发出邀请,“坐车久了,身上僵得很。活动一下舒服些。”
“可是外面人多眼杂,会看到我从陛下的马车里钻出来。”
“真是奇了怪了。你不从朕的马车里钻出来,难道要从别人的马车钻出来?”
“……总归是不好。”
“有什么不好?之前那么久,从平谷关到山谷里,你不是每天都和朕在一起?别说坐在一辆马车里,湖边还一起住了那么久,他们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