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陛下,那时候只有侍卫们在。侍卫们,从来只对陛下您忠心耿耿。”
杜玉章一边说,一边从车窗帘子缝隙里往外看。不远处,几辆宽大舒适的马车也停了下来,杜玉章知道,里面坐的是大臣。
早先,他们是跟着白皎然一起来的。那时候李广宁是微服私访,可以只带侍卫不带臣子。可既然在平谷关露了面,回程时他就不能再任性地自己走了。
杜玉章想,侍卫们只关心李广宁的安危与喜乐,不会在意其他。但大臣们就不一样了。从来皇帝与士族共天下,君与臣利益统一中又有微妙制衡,被他们捉住把柄,会对李广宁不利。
“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李广宁已经掀开车帘走了下去。听到这话,他转过身,
“朕给你撑腰,看谁敢说三道四?都活腻歪了不成?”
李广宁这话说得气势汹汹,颇有几分混不讲理。见他那样子,杜玉章不觉苦笑,突然想起当初——当初他在东宫做侍书郎时,只要他杜玉章出席的场合,断没有第二人敢穿白。若是有人不通事犯了,李广宁能将白眼翻到人家脸上去。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毫不讲理,跋扈嚣张。
“陛下……您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过。”
——只可惜现如今你是皇帝,我是罪臣。这却不是当年穿着打扮那点小事,能够用一句少年荒唐,随意搪塞过去的。
杜玉章心里这样想,嘴上却没说。他摇摇头,
“陛下,其实是我身上不舒服,不想动。要不陛下自己去走走吧,我在这里歇着。”
李广宁看着他,眼睛眯起,欲言又止。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大臣们的马车——那些人见到他停下,都在观望。看到他下车活动,不少都跟着下来舒展筋骨,身边当然也少不了娇妻美妾,侍女郊童。大燕在这方面本来就民风开放,若只要不是欺男霸女,或者抢了别人的妻妾,很多人的风流韵事都是公开在外的。
李广宁目光扫视一周。
他看到人人都头顶着湛蓝的天,脚踏着松软的草地,一个个在阳光下舒展身体,看起来都很高兴。他们互相打着招呼,彼此说笑着。
那些没有下车的人,也都将车帘高高卷起到头顶,坐在马车边,享受上午的阳光与新鲜的风。
李广宁回过头,发现车帘已经被杜玉章放下来了,就连车窗上的小帘子都被他遮得严严实实。真好像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连一丝缝隙也不敢露。
西蛮的草原跨过那座山就是大燕
李广宁的眉毛慢慢拧了起来。他的手已经扯住车帘一角,想将那帘子整个扯下来。可半途中,他却住了手。
扪心自问,他是皇帝,他再荒唐些也没人敢对他怎么样。可是杜玉章呢?他愿意就这样被再次扯入风暴中心吗?
他承受的非议,已经很多了……
这样想着,李广宁终究将那股无名火气吞回肚子里。他只是将车帘掀开一角,钻了进去。
为了防风,门帘窗帘都很厚重。车里面几乎听不太清楚外面的说笑喧闹声,连带空气都显得凝滞。杜玉章独自躺在车厢深处,闭着眼睛,那么安静。
李广宁凑近些,俯身看着他。似乎被惊动了,杜玉章睁开眼,正与李广宁对上了视线。
“陛下?”
他有些惊奇,
“您不是说要去舒展筋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惦记我的玉章,所以回来了。”
李广宁伸手摸摸他的脸,
“哪里不舒服?”
“啊……”
“不是说身上不舒服,才不愿下去?”
李广宁捏揉着他的脸颊。他声音放得很低,在杜玉章耳侧响起,
“哪里不舒服?朕给你揉揉就好了。”
“……”
所谓不舒服只是托词。被这样认真地问起来,杜玉章一时竟不知如何搪塞。可李广宁当然知道这是托词,却还是一脸认真,那只手顺着杜玉章脸颊轮廓向下,覆到他锁骨上,
“这里么?”
“啊,不……”
……继续向下,是杜玉章的胸膛。
“还是这里?”
“我……”
“要么,就是这里了。”
手掌继续向下。李广宁能感觉到身下人平展的小腹一下子绷紧了。他原本心情很不好,但此刻掌心按在杜玉章小腹上,感受着他微微颤抖的肌肉,那一口闷气突然消散开了。
指尖绕着肚脐打圈,隔着衣服,依然能感觉到杜玉章的体温。李广宁抬起头。
正对上杜玉章那双微微睁大,似乎有些许紧张的眼睛。
“怎么,害怕?”
“不……”
“那么,喜欢?”
“……”
“喜欢朕这样么?”
李广宁带着暗示,掌心加了些力气,
“若你喜欢,朕可以继续……你想让朕揉哪里就是哪里,想揉多久就是多久。”
“陛下……别……”
“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只是别……周围人好多……”
杜玉章小腹肌肉颤抖得更厉害了。他声音很轻,带了求饶意味。可这声求饶是多么软啊,仿佛能够拧出水来。好像在说——你别这样,周围好多人,昨夜我已经有些受不住,我怕叫出声音,我怕被你给的欢愉淹没……可是,可是若你真的要继续,我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只好任你予取予求。
——所以不要。不要在这里欺负我,不要欺负根本没办法拒绝你的我……我的陛下。
这样的杜玉章,叫李广宁心头彻底软下来。
他的杜玉章,一身傲骨,从来宁折不弯。可他却在自己身下软成一滩水,从身体到他的灵魂,都这样对自己敞开。
李广宁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凑上前去,在那人额角印下一吻,又湿漉漉地吻到那人眼睛上。
杜玉章乖顺地闭上眼睛,睫毛颤动,像是蝴蝶翅膀扑在李广宁的嘴唇上。
李广宁一边亲吻他的双眼,手掌就顺着杜玉章腰侧紧实的线条,摸到他后腰去了。再往下探了探,那人紧绷的臀肉弹在他掌心中。
李广宁手上加了劲,捏得杜玉章不安地动了一下,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那人手掌贴在了李广宁胸膛上,似乎想要推拒,却没有真的用力。
李广宁低低一笑,那笑声震颤在杜玉章眼皮上,叫他绷得更紧了。
“是不是这里?”
只是在臀肉上揉了一把,李广宁的手掌就回到他腰间,规规矩矩停在那里,不再动了。
“是不是昨日朕不够怜惜你,腰里有点吃劲?难受么?”
一边说,李广宁当真替杜玉章揉起腰来。揉了几下,他咬了咬杜玉章鼻尖,
“放松。”
可杜玉章被李广宁抵在车厢壁上,以一种侵略的姿态。他双腿都被李广宁膝盖分开了,那人的嘴唇一直在他脸上流连,那人的手就揉在他腰身——他怎么可能真的放松下来?
反而是越绷越紧,呼吸都有点急促了。
“朕说了,放松。”
李广宁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向后退开些,将杜玉章拉进自己怀中。杜玉章扑进那宽阔胸膛,想抬起头,却被李广宁按了住后脑,非叫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才肯罢休。
“这样呢?好点没有?”
“……”
“或者这样。”
一边说,李广宁一边将他压倒在软垫上。他却没有扑上去,而是将杜玉章脸颊安置在自己大腿上。他又摆弄了好久,仿佛在摆一个布娃娃。直到感觉杜玉章是舒舒服服,踏踏实实地躺在腿上了,他才算是罢休。
“这样好,就这样。你乖乖躺下。”
“陛下,您究竟想做什么?”
“替你揉腰啊。”
“可我腰不痛……”
“那你那里不舒服?”
李广宁的手啪地拍在他屁股上,
“难道是这里?还是……”
眼看李广宁的手顺着屁股往前探,杜玉章一下子按住了他的手。
“陛下,我说错了。确实是后腰不太舒服。”
李广宁又是一声轻笑。
“好。玉章说是哪里就是哪里。”
杜玉章不知道李广宁这是发什么神经,也只好顺着他,弓着身子枕在李广宁腿上。可没料到,李广宁真的只是规规矩矩替他揉腰而已。他手劲温柔,虽然技巧很差,却出奇地耐心。杜玉章真的渐渐松弛下来。
他甚至有些困了。
过了不久,杜玉章安静地眯起眼睛,蜷在李广宁怀中睡着了。
李广宁看着他的脸,方才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他抬头四处看看——再豪华的马车,也不过这么方寸之大。厚厚的车帘与窗帘遮蔽了外面的阳光,让这里显得像一座监牢。
李广宁叹了一口气。他又替杜玉章揉了一会腰,然后拽过一床薄被盖在他身上。
等到杜玉章睡熟了,他轻轻起身,走出马车。
很快,他回来了。马车开始前进,摇摇晃晃地。只是它似乎中途拐了个弯,不再沿着原来那一条笔直的官道行驶。
……
杜玉章一个激灵,睁开双眼。似乎感觉到他身子一抖,一只原本停在他背后的手安抚地拍了拍,然后顺着他脊梁慢慢抚摸着。
车子在颠簸,车轮声轱辘轱辘。杜玉章这才发觉,在他不知不觉陷入浅眠的时候,车子已经开动了。
他想要起身,却被李广宁按住。
“干什么?“
“陛下……我睡了多久?“
“不算太久,一个时辰不到吧。“
在杜玉章睡着的时候,车子里的窗帘已经被挂了起来。上午阳光正好,投射进来,在车厢里割出浅淡而明亮的方形投影。李广宁半个身子依旧在昏暗里,另外半个身子就沐浴在阳光下。他手中端着一本书,手边是一杯茶。
杜玉章醒过来了,他连书都不看了,卷一卷丢在一边,自己伸了个懒腰。
“你错过了早膳。饿了没有?我叫他们给你端些吃的过来。“
一边说,他一边端详眼前的杜玉章。
杜玉章原本就是绝色,此刻又是小睡方醒,一双桃花眼雾气蒙蒙,一眨不眨地看着李广宁。那样子在别人身上就会显得呆,可配着杜玉章半张不张两片薄唇,和腮边薄汗蒸腾下点点嫣红,就只能让人叹一句美不胜收了。
偏他美则美矣,却不自知。明明不甚清醒,还认真地回答着,
“陛下,我还不想吃东西……”
“你当然不想吃东西。这些人间五谷,本来也不是你要吃的东西吧。”
李广宁单手托起他下巴,在他唇上轻吻,
“你只要吃凡人的精气元阳就够了,还吃什么饭?”
说着,他又忍不住湿漉漉亲了下去,松口时还补了一句,
“喏,朕这真龙天子的精气,渡给你一口。如何,够不够?若不够,朕这里还有,全都给你……”
“……”
杜玉章此刻才反应过来,什么叫“不食人间五谷”,什么叫“只**气元阳”。他脸上腾地红了,抗议道,
“陛下,您什么意思?我是妖怪么?”
“不是妖怪,是妖孽。”
眼看杜玉章脸色更难看了,李广宁却还不怕死地继续,
“是只属于朕一人的妖孽。说不定是个堕仙,只为了朕动了凡心,自堕仙格下凡而来,做了个妖孽。说,是不是还有法力?都用在朕身上了吧?叫朕神魂颠倒,日思夜想,就是舍不下你杜玉章……”
“陛下!您越说越离谱了!”
“难道不是吗?”李广宁带着笑,将杜玉章整个揉进自己怀中。
“不然朕怎么一见了你,满心里就只有你。觉着若是能叫你开心,叫朕如何做都心甘情愿。你看看,若不是被你施了法术,朕怎么就能这么喜欢你呢?真的,喜欢得不行……”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情话了。叫杜玉章面红耳赤,手脚都潮热着。偏李广宁将他箍在怀中又是亲又是揉,真是一点也没有说假话,果然是“喜欢得不行”。
“陛下……您真是一点也不讲道理。若喜欢得不行就是被施了法术,那我……我……明明我才是先对陛下情根深种,死生难忘的那一个啊!莫非也是陛下对我动了什么手脚,施了什么法术吗?”
这话一出,李广宁竟然真的停了手。他稍微抬起身,带笑看着杜玉章。
杜玉章被他缠磨得四肢都软了,浑身潮热热的。好容易被松开些,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到李广宁笑得一双鹰眼微眯,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他突然脸上一热,心跳砰砰,没来由地咽了一口吐沫。
“对啊,玉章说的对。是玉章先喜欢了朕的。”
结束也是开始
“对啊,玉章说的对。是玉章先喜欢了朕的。”
“……”
杜玉章这才意识到什么,脸上更红了。李广宁却笑得更暖,一点点向前,额头抵住了杜玉章的眉心。两人眼睛对视,都能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喜欢朕么?”
“……”
“有多喜欢?”
“……”
被李广宁这样戏弄,泥人也要带了三分火性。杜玉章拧起眉头,偏过头去不回答了。
李广宁哈哈一笑,又“叭”地亲了一口,还是个带响儿的。然后坐起身来,顺手将杜玉章也拽了起来。
当然,他心情这样好,是不可能放过杜玉章的。那边还没坐稳,就已经被拽进他怀里了。
杜玉章也不理他,随便他八爪鱼一样将自己裹在怀中。他顺着窗子往外看,这一看却发现不对,
“陛下,这条路……”
“路怎么了?”
“这不是去京城的路啊。”
“哦?玉章在西蛮三载,从不曾踏足中原。只是来时经过这一趟,居然还记得往我大燕京城的路该怎么走,也是很不容易了。”
这话说得,没来由有点酸,有点怨。
杜玉章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李广宁往日那样苦苦寻找他,大燕国土上,想来每个小城都有他的画像。既然是找人,边陲城镇又一定是重点,肯定排查得很严。所以,若是自己曾从那小城城门入关,一定很快就会被发现。
但李广宁三年没有过问过这里,就说明他没从这里接到过任何情报。
“陛下这是怪我不曾露了行迹,没叫陛下抓住把柄?”
“朕不是怪你,朕是心里后怕。玉章,朕找遍大江南北,都没有找到你一点踪迹。本来,这平谷关,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踏足。那样,我们岂不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再重逢了?”
“……”
“玉章,你想想看。这次,我是想看看玉章心心念念的和谈,究竟有了什么成果,才会微服私访。而在集市能够偶遇你,更是极不容易。哪怕只是一时半刻的差错,恐怕我们直到今日,也无法重逢。甚至,此生都不确定还有没有重逢的机会。”
李广宁慢慢吐出一口气,右手翻转,手背覆在自己眼上。那语气,当真像是劫后余生。
“玉章啊,你自己都说,心里忘不了朕。可行动上,却还是那样绝情。朕昨日听了你的话,再回想从前,总觉得恍如隔世一般。那样倔强绝不回头的你,连一点点行迹也不肯走漏。可昨晚你又那样坦率,毫无保留地对朕说了那些话……这竟然都是同一个你。”
“……”
“有时候我想一想,还觉得如在梦中。玉章啊,你真的不怕,此生真的就再没有重逢之时?”
杜玉章斜斜看了李广宁一眼。
“不怕。”
“……”
李广宁突然觉得,自己完全是在自取其辱。
“咳,玉章,你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舍不得的吧?”
“陛下原来对我那样坏,我才不要舍不得。”
“……”
这样硬邦邦一句砸在脸上,李广宁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手臂也不自觉地松开了些。杜玉章坐起身,依旧向外张望着。在李广宁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那我以后,不对你坏了。”
那双松开的手臂,又再次箍紧了。李广宁下巴压在杜玉章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那时候,一想到再见不到玉章,朕心里面怕死了。玉章,你可不能离了我的左右,要去哪里一定要带着我。”
这话简直是在撒娇。配上他那带了点鼻音的闷声闷气,谁人想到这居然是大燕的皇帝说出来的话?
“……陛下九五之尊,居然要这样卖可怜。”
“没有卖可怜,是真的可怜。日日想念玉章,想得夜不能寐,头痛欲裂……幸好如今玉章回来了,不然说不定哪一天,我就思念而亡了。”
“陛下别胡说!”
杜玉章一声低斥,李广宁真的闭了嘴。杜玉章静静呆了片刻,拍了拍他的手。
“陛下松些力气。”
“不行。”
“勒着我肋骨了,好疼。”
“……”
李广宁挪了挪手臂,稍微松了些,但还是抱得很紧。杜玉章再拍拍他,他便再松开些。
等到杜玉章第三次拍他,他突然撒了手。
“算了,不让抱就不抱了。反正你一去三年都不回头看看,原也没有我这样舍不得,恨不能长在你身上才好。”
说完了,李广宁松开手,哼一声,扭过头。
一般人生气时候,都远远走开,恨不能离惹他生气的那个越远越好。可李广宁不一样,不但没往后挪开半步,连号称“不再抱”的手臂都依然虚虚搭成了环形——除了没有搂紧,跟原来没什么两样。远远看去,依旧是亲昵的拥抱。
“……”
杜玉章没反应。李广宁就贴在他耳后,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朕生气了,你赶紧来哄朕”的潜台词,简直全写在脸上了。
杜玉章无语一瞬,两手握住李广宁虚搭在一起的胳膊,抬了起来。他一低头,从李广宁臂弯里钻了出去。然后他前驱一步,整个脸都凑在车窗前,认真地看起了风景。
“……”
撒娇不成,面子也被驳没了。这下子,别说哄,连抱抱都没了。
原本李广宁凭着一张厚脸皮,是可以“君不来哄我,我就去哄君”的。可杜玉章当真一点面子都不给,搞得他堂堂大燕君主,里子面子都丢了个干净,再厚的脸皮都觉得有点火辣辣。
李广宁轻声叹了口气,讪讪坐在原处。有心再捡起那本书看看,又觉得索然无味。最后,他选择闭上双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方才的一幕根本没发生过。
“陛下。”
杜玉章声音很轻。但李广宁耳朵竖得老高,怎么会听不清?他唇边一勾,就想要答应。
可是不行。方才里子面子都丢光了,多少得找点场子回来。
李广宁就没有动。打算等杜玉章再叫他一声,他才端着架子搭理一下。
谁知道,等了半天,也没等来第二声。李广宁有点躺不住了。他咳嗽一声,慢悠悠翻了个身。没有台阶自己造个台阶也得下,他打算装作方才被吵醒了,含糊地答应一声,就爬起来。
还没等他付诸行动,杜玉章再次开了口。
“陛下说的对,我确实不曾踏入过大燕领土。”
李广宁不动了。他躺在原处安静听着。
“但我经常顺着那大路爬到山上去,看一看前面那座城池。”
……城池?
“那座城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什么特别。”
杜玉章眼睛依旧望着窗外,轻声回答,
“不过是边陲小城,谈不上多么富庶繁华,更没有什么值得看的风景。城池很小,站在山上就能看清全貌。中间穿过去是一条大街,两边有点商铺,都很矮小。唯一一座高些的,是酒楼兼客栈,楼上有几间客房。到了赶集时候,大街上能热闹些,但也不过是那些本地人。不赶集的时候,人就更少了。”
“这有什么好看?”
“其实没什么好看。”
杜玉章有些出神。突然,他笑了,
“对了,那县衙门屋顶上的脊兽都给雕错了,居然变成了几对石狮子。陛下,你说好不好笑?”
“脊兽……”
李广宁更加茫然了。脊兽是屋脊上面雕刻的神兽,寓意吉祥,确实有自己的形制。这本来是石匠的看家手艺,居然雕错,也确实有点可笑。但杜玉章却不是这样喜欢取笑别人的人,怎么突然……
李广宁突然心中一动。他试探地问,
“这样小的地方,弄错了也不稀奇。只要节庆庆典时候别太敷衍,别把仪式都搞错,那就行了。不然,大燕传承数百年的这点东西,可就糟蹋了。”
“那没有的。春阳红鸾,秋祭冬典,上元中元,年庆时令,他们都很认真地过。虽然是边陲小城,仪式简陋,礼器礼服也都没那么精美,可是毕竟是大燕人。根扎在大燕,怎么会随便敷衍呢?”
李广宁慢慢坐了起来。他已经明白了。
一座小城,确实没什么好看。不过是民居,大街,庆典和集市。
可那是建在大燕的城,生于大燕的人。
那民居,是大燕百余年不曾变过的样式,杜玉章从小就在这种形制的宅子里长大;那商铺,卖的是他曾最熟悉的衣料,零食,鞋履和用具。而那些人,操着他的乡音,是他的同胞父老,是他曾用一整个前半生去守护的人。
谁说他不思念大燕,不思念故土?
他是不是每一个庆典节日,都默默站在那城池外的山上?孤零零一个人,看着同胞们的热闹与喜庆。而他自己就像是一个漂泊在外的游魂,有家难回。
李广宁慢慢坐直身体,从后面抱住了杜玉章。
他顺着杜玉章的视线看过去——窗外,是一片又一片金黄色的小麦。
已经是秋日,农耕立国的大燕,快到了收获的季节。他们已经进入大燕腹地,正经过一片农庄。车轮滚滚,路边是翻滚的麦浪,农人弯着腰,挽着裤脚,在地里劳作。
这是秋日里,大燕最常见的景象。
看那麦子低垂的麦穗,杜玉章眼睛弯弯,带着温和的笑意。
“陛下,你看,今年会是个丰收年。”
“是啊。西蛮人淬炼钢刀很有一手。叫他们打造钢刃农具,果然比我们原来那些生铁铸成的强了不少。若不是与他们边贸,这边的庄稼就不会长得这样好。”
李广宁很关注与西蛮贸易的成果,所以对这些如数家珍,
“所以这丰收,也有你杜玉章一份功劳。玉章,这三年你不在大燕,但是大燕百姓依然因你而获益良多。”
“嗯。”
又静默片刻,两人一同看着眼前的风景。风吹起来,带着泥土和麦秸的气味,扑在他们脸上。灰尘很大,但两个人都没有将窗子关上。
“玉章。”
“嗯?”
“我们先不回京城了。朕要带你到处走一走。我们一起看一看大燕的河山,听一听各地的民生风土。”
李广宁已经从后面抱住了杜玉章。感觉到那人的嘴唇温柔地从自己耳侧滑过去,杜玉章微微一笑,回答道,
“好。”
他答应得这样痛快,李广宁倒有些惊奇。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顾虑朝廷政务,劝我回去做个明君,可不能为了玩乐耽误朝政,更不能为了情爱不要民生。”
“陛下不会。“
杜玉章说话时,依然凝视窗外。明明是平常的农耕图景,他却看得那样痴迷,像是舍不得挪开眼睛。
“我的陛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才不会为了玩乐不顾朝政,更不会只顾着情爱就不顾民生。我的陛下本来就是明君,我当然要相信他了。”
“这样啊。”
李广宁在他身后低低笑了。他的目光也越过杜玉章,投向外面繁忙的收获景象。
他的王朝,他的伟业,他的巍巍大燕,辽阔的疆土,壮美的河山……都在这农人们手起镰刀落,一簇簇倒伏地面的麦穗之中了。
一捧粮,一碗饭,一家老小,一脉存亡。最平凡的子民,在大燕广阔国土上生活着。有了他们,才有了那些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帝王将相,那些动人心弦的悲欢离合。
“玉章,我突然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陛下你说。”
“不如我们先不要回京城。我们可以去玉陵城……”
车子轻快地驶过,车轮滚滚向前。
他们交谈的声音也淹没在车轮转动的声音之中,听不清楚了。但最终,车子向着玉陵城而去,开始了青史留名的一段佳话——“布衣巡疆”。
大燕靖帝以九五之尊,轻车布衣,不辞辛劳,亲自走遍大燕每一郡县,查探官场利弊,民生疾苦。然后一封封谕旨雪片一样飞到监国使韩渊与宰相白皎然的案头,迅速成为一道道雷厉风行的政令,以雷霆手段整饬官场,却以菩萨心肠哺育民生。这就是靖帝李广宁一生功绩中最为人称道的一项——布衣巡疆。
但没人知道,当李广宁最初做出这个决定时,他的想法其实很单纯——他要带着他的良相,他的爱侣,一同走遍大燕的秀美山水,壮丽河山。他想让心中所爱不必拘于深宫,如养在花盆中离了大地的树,被精心修剪成规定模样,被那么多人品头论足。
他希望杜玉章是肆意的,自由的。可以和他携着手,顶着灿烂阳光,踏在青青草地上。
——当然,这一趟,他们也可以顺路去亲自品查百姓疾苦,民间冷暖。这是先朝历代帝王都做不到的事情,但是李广宁不一样。
——李广宁手中,有即将成型的监国机构,还有两个可堪信任的治国良才。
——他可以试一试。
这真的只是一个临时的决定。此时此刻,连李广宁本人都想象不到,这一个临时的决定,竟会给大燕朝百年中兴,悄悄地标下一个起点。
车轮依旧在向前,扬起滚滚烟尘。
属于大燕靖帝那彪炳千古的中兴盛世,就在这辆毫不起眼的小小马车上,悄悄拉开了帷幕。
【正文完结】
【感谢一路相伴。】
【韩白】错
“陛下就这么走了?”
草原深处,韩渊坐在自己的帐子里,半倚在床上。他单手撑着头,撩起眼皮盯着眼前那小吏。
“回韩大人的话,陛下确实走了。原本预备直接回京城,随行的大人们也都跟着一起上了路。可是没走多远,大家才停下来休息一次,陛下就改了心意。他让诸位大人按照原定计划回京,自己则带着一些侍卫,直接往东边去了。”
“这样啊。也好,不然那一位的身份,也确实是个问题。”
韩渊点头,表示知道了。那来报信的小吏才要退下,韩渊又叫住了他。
“对了,这消息你去禀告了白大人不成?”
“回韩大人的话,小的正是从宰相大人那里来。是他提醒小的,这件事该报给韩大人知道。”
“……是吗。”
韩渊捏了捏眉心,唇角随意一勾。明明是笑,可看起来却有些苦涩。
“若是以往,也不必再折腾你一次。他自己顺口告诉我也就是了……”
这话像是自言自语,那小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职位低微,不怎么在韩渊白皎然身边往来,当然更不知道这二人之前是如何形影不离,如今却已经几日不曾说过一句话。
于是只好沉默。
房间内安静了片刻,韩渊摆摆手,
“你去吧。”
“是,韩大人。”
那小吏诺诺答应着,脚底下却迟疑。韩渊见他不走,低声问道,
“还有事么?”
韩渊说着,又用力捏住眉心,皱起眉头。他忍着一阵阵涌上来的恶心——自那一日染了风寒,他就一直低热不退。每日头晕恶心,吃不下饭。可眼前公务繁多,只剩下他和白皎然两个主持大局,他又没法偷懒静养。拖来拖去,小病也给拖得有些大发了。
只是他原本身体底子好,还能死撑着。远远看去,除了脸色难看些,依然是那个精力充沛到可怕的韩渊韩大人。
“没什么……就是……韩大人,您是不是病了?”
韩渊动作一顿,抬起眼皮。他看了看那小吏有些畏缩的神色,轻声问道,
“莫非,有人托你打听我不成?”
“没……没有。”
那小吏一慌,忙说道,
“我是看韩大人您脸色不好,有些担心大人。只是问一句,大人您别怪罪……”
“这有什么好怪罪。”
不知是不是错觉,小吏觉得韩渊声音里突然带了些失落,
“我没事,不过是累了些,睡得少了些。你们不必担心。倒是白……倒是……”
他眯起眼,犹豫片刻,才措好词,继续说道。
“倒是你如果遇到其他大人,可以劝告一句。他们从京城来,不比我从西域到西蛮都待过。本来就不适应,就不要太累。若是病了,这里缺医少药,恐怕会很不妥。”
说完,他又叮嘱一句,
“我说的,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韩大人!”
“嗯,去吧。”
那小吏走过,韩渊轻叹了口气。
房间里生着火炉,可韩渊却依然觉得有些冷。他裹紧身上袍服,用力揉了揉额角。他当真很累,身体又不舒服,很想倒头就睡,什么都不要去想。
可书案上,还堆着半人高的文书。
每一份都不能轻忽,都要人好好审阅。就这么几日时间,就这么两个人。他推脱出去,只怕明日这些东西就要堆上那人的桌案了。
罢了。
他那边的文书,本来也不比这里少。恐怕此刻也在灯光下奋笔疾书呢吧。
韩渊轻声叹了口气,又揉捏着额头,坐在书案后面。
“来人,将火炉烧得再旺些。今夜怎么这样冷。”
说完,他坐在书案后。侍从进来,替他换了一根全新的长蜡烛——这一夜又不知道要忙到多晚。有备无患,还是长蜡烛好。
待到都处理完毕,夜已三更。韩渊长吐了一口气,将还染着墨的毛笔丢在桌上,溅了一边书册上满是墨滴。他却顾不得收拾,直接倒在一边的床榻上。
裹上被褥,许久都不觉得暖和。反而是头更加昏沉,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看来,真的得找个大夫喝点汤药了。
韩渊想找人去唤,却又有些迟疑。因为随行的大夫都是跟着白皎然来的,都驻扎在白皎然那边营帐里。他怕半夜三更大张旗鼓地去找,惊动了白皎然,连累他担心。
其实也没什么。若是往常,这种风寒,抗一抗就过去了。这一次恐怕也是之前战场上那两箭伤了元气,又没有好好养着。但是自己从来身体都好,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偶尔一声咳嗽,再上昏沉沉的头。虽然难受,但也没到不能忍耐的地步。韩渊在床上躺了片刻,终究还是睡着了。
却不知怎么,竟梦到了当初与白皎然一起考科举的时光。
……
那是科举考试过去,即将放榜的那一日。
“韩兄!”
破庙里,韩渊蹲坐在地上,一边啃馒头,一边看书。听到这声音,他唇边露出一点笑容,快速嚼了嚼嘴巴里的馒头,用力咽下去。
然后他从一边水桶里舀出一勺,咕噜噜灌下去。这才一抹嘴巴,站起身。
白皎然刚好跨过门槛,与他一个照面。
两人都停了动作,看着对方笑了。
“韩兄,你怎么又跑回来了?我爹说了,在家里给你收拾一间客房,你就住在白府就是了啊!”
“明日就要去看榜,总要回来拿几件衣服。”
“可是父亲也给你预备了衣服了呀……”
“老师他自然想的周到。不过我觉着,去取榜单时候还是穿自己衣服好些。”
白皎然不太明白他心思,稍微撅起嘴,想了一会。不过他心思单纯,只觉得韩渊恐怕是不想忘本吧……
“只是,你非要自己去取榜单吗?榜单是可以送到家里去的……”
“我家就一个老母,没钱给送榜人赏钱。还是免了免了。”
“这个也可以送到我家去的啊……你是我爹的弟子,本来给老师报喜也没什么问题啊。”
白皎然说到这里,声音略低了些。他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韩渊,轻声问,
“韩渊,你是不是对我家有些看法?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高兴了?”
“……”
韩渊才套上自己那套唯一整洁些的长衫,正了正衣冠。他斜眼看了白皎然一眼,嘴唇勾起来。
“这话怎么说?”
“不然你怎么不愿意叫他们送榜单过来……也不在我家里住,不穿我爹给你的衣衫。莫不是,不想让外人知道你与我府中亲密……”
“哈,你说这个。”
韩渊直起身子,整了整下摆。
“恩师对我太没信心,只觉得我能考个进士——进士榜上一百来人,他儿子和弟子一起上榜,那自然是个美谈。说明他老人家教导有方,果然是国之栋梁,文官里面的楷模。到时候,我穿着你们白府的衣服,在你们白府门口,等着书院里敲锣打鼓送喜报,那当然是恩师他光荣,小生我也跟着沾光。”
他说到“恩师”时,语气里听不到一丝敬畏,反而带了三分戏谑。不过白皎然并没听出来,只是疑惑问道,
“这样不好吗?”
“好啊——前提是,我真的是个榜上几十名开外的进士的话。”
“啊?可是你当然能考得上进士啊……你这样有才华,不可能名落孙山的。”
“我当然不可能名落孙山。只不过,若是你白府家的儿子与弟子,一下子包揽状元榜眼,皎然,你说其他的那些考官大人们,会怎么看?”
“……”
白皎然一愣,低头想了想。
“那恐怕,就有点太出风头了吧。从前却没有过哪个文官,能一门包揽前几的。原本大家不分伯仲,但若是哪一家太出挑,会引起很大轰动。”
白皎然不喜欢出风头,也不喜欢自己家里门庭若市,都是些阿谀奉承拉帮结党的家伙。只是想象一下自家出了状元榜眼后会是什么状况,就皱起了眉头。
但他想一想,又摇头道 ,
“不过,我觉得我的卷子没那么好。说是前十,应该不成问题。但若说一定能在前二,却有些托大了。”
韩渊闻言一笑。
白皎然的卷子他没有看过,但是凭往日他与白皎然切磋文论,自然知道,说只能在这一届学子里排个前十,是有些谦虚的。本来有资格进入最后这一场考试的学子,都是些达官贵人的子弟或者弟子,彼此也算熟悉。白皎然在里面,总能排个四五名以内。
可他是白知岳的儿子啊。谁敢将他排挤到三甲以外?不,何止三甲……本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就算真有人比他略胜那么一筹,但本来也都是极好的文章,也拿不出一眼就能看出上下的依据。这种情况下,谁敢将他排在后面?怎么,对威风赫赫的御史台白大人不满,想要结仇么?
所以韩渊心里笃定,白皎然必然是第一。
至于他自己……
光论文辞上他当然也是前列,只有几人与他不相上下。但是他文中见识,却绝不是那些日日混迹书院和酒楼,只在官员大宅打转的书生之见,能比得了的!
毕竟是抡才大典,选的是要干事的,而不仅仅是写文章的。主考官们毕竟宦海沉浮几十年,这个道理他们懂。
所以韩渊心里明白,若不论身份,自己或该是独占鳌头的。不过有了白皎然,恐怕只能名列第二。
——当然,输给白皎然,他倒是心甘情愿的。只是二人同为白知岳门下子弟,若真的这么出风头,恐怕……会有有心人蠢蠢欲动,搞些暗地勾当了。
【韩白番外,篇幅长,想改个写法,尝试把许多原定的短番外揉到一起……效果未知……就当我任性一把吧。】
【韩白】错之二
“总之,你白皎然是恩师的儿子,人人都知道。你不用管其他,享受你金榜题名的荣光就好。至于我么,我就低调一点,直接去书院取榜。若真有什么事,也能够随机应变。”
“啊?可是韩渊,会有什么事?”
“……谁知道呢?”
结果不出韩渊所料。就在他书院门外,金榜之前,真的有人在煽风点火。
二人到达书院外的时候,门口已经是人山人海。书院门口立着两人多高的金榜,大红的榜单上,自上而下写了一百多名学子的姓名和籍贯,都按照考试名次依次排开。最上面三十人的名字,用的是掺了金粉的墨汁书写。这就是所谓的“金榜”名字由来了。
按理说,科举这种大考试,三年一共才选上百人。其实能够考上的,都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了。但是在看热闹的人眼中,基本看不到排名靠后的那些人。大红榜单一贴出来,所有人眼睛就只盯着前三十。当然,其中最显眼的就是三甲——状元,榜眼和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