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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48.8

作者:陶瓷朋克少年 当前章节:147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47

考试院前人满为患,不过大部分是看热闹的。能够金榜题名的人总是极少数。大部分都只能在考试院外看着别人高中进士,然后恰掉一整颗柠檬。

白皎然其实有些紧张的,他呼吸都乱了,用力踮起脚,依然只能看到人头,看不到金榜。

“我们再过去一点吧,韩渊,我看不到……到底是什么名次啊?”

“你看不到?”

韩渊气定神闲,勾唇一笑。

“要不要我将你扛起来,你坐在我肩膀上,就能看到了。”

韩渊仗着身高优势,不用垫脚就能看清金榜上面的字。他当然能看到,为首第一个名字,就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白皎然。

“那怎么行啊?又不是小孩子……”

白皎然急得直跳,可惜他身子还未长成,还是个稚嫩少年身量。就算用力跳起,眼前也不过是从后脑勺变成了一排排冠冕,依旧是看不太清。

“得了,看给你累的。我帮你。”

“哎哎哎哎韩兄?别……放我下来!”

韩渊却不理他,直接一把搂住他腰身,将他举到半空。白皎然手忙脚乱了一阵,发现韩渊并没打算将他举到自己肩膀上坐着,才大松了口气。

“看见没有啊?”

韩渊带笑的声音从下面传出,

“第一名,那是谁啊? ”

“……”

等了片刻,白皎然没声音。韩渊抬头一看,发现他一脸怔愣,两眼睁大,居然还有点不敢置信。

那样子傻乎乎的,可韩渊见了,心情却莫名地好。他“呲”地一声笑,将白皎然放了下来。

“恭喜咱们的新科状元郎了。”

“啊!韩渊!我也看到你了……就在最上面……是探花……”

“是吗?”

韩渊方才就看了一眼榜首,是白皎然,他就放下心来。至于他自己,他还真不太在乎。

探花。虽然没有达到他自己预期,不过他也没太在意。或许是这场考试也有和白知岳一个级别的大佬,既然第一名都给了他儿子,那第二就不好还让他弟子占了风光,总得叫别人也分一杯羹吧。

第三其实也不错了。不过韩渊还真没太激动。对他这种人来说,太过聪明,又太有野心,想做什么事情都不会太难。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抓住,然后狠命地爬上去。

比如现在,他心思已经转到了这场考试之后,他该怎么抓住机会,求一个能出功绩的外放官位。狠狠干上几年,积累出成绩,再顺利转回京城官场。背靠白氏,广交朋党,然后……

“状元郎居然是那个白皎然……”

突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引起了韩渊的注意。

他眯着眼睛,向那个方向一看,正看到一个满脸油光的胖子开了腔。

“果然啊果然。当初听说他今年参加的时候我会知道,这前三甲必然有他一个名字。没想到,居然这么不加遮掩,直接就拿下了状元……”

“公子,这话从何说来啊?”

马上,就有一个紧跟着他的尖嘴猴腮的帮闲搭话。

“难道你不知道他?”

那胖子搓了搓并不存在的胡须,

“不知道他,也该知道他爹啊。”

“啊?白皎然……姓白……难道是白知岳?”

帮闲一脸夸张,声音也高了几度。果然,引起了周围一些人的注意。

韩渊脸色一沉,冷笑一声。他将白皎然往一边推了一把。

“皎然,你去你家马车里等我。”

“那边那两个人,在说我家里的事……”

白皎然虽然不会将人往险恶了想,可他也不是听不出那语调阴阳怪气,带着恶意。他蹙起眉头,有些犹豫,

“他们……”

“不用管他们。你去等我就是。”

韩渊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等会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过来。”

“发生什么……会发生什么?韩渊,你要去跟他们打架?”

白皎然一惊,

“你可别乱来,这里是书院门口,是传播圣贤妙义所在!又是放榜日,多少主管官员都在,若是在这里打架,我爹的面子也不够用的!你会被革除功名,再不能参加科举了!你不要冲动……”

“冲动?”

韩渊舔舔嘴唇,看了白皎然一眼。

“你认识我这么久,何曾见我冲动过?”

这话很有说服力。白皎然眼里,韩渊从来是游刃有余,谈笑间就能将任何事都办的妥妥帖帖。所以他很放心地说,

“嗯,我就知道韩兄心中自有沟壑的。那我就去等你,你拿了榜单就赶紧回来,我爹应该还等着你去报喜呢!”

“你放心。”

得了回复,白皎然转身就走了。韩渊目送他爬进马车,唇角的笑容不见了。

他身后,那话题还在继续。

——“什么,白知岳的儿子?白知岳不是每次科举都做考官吗?他儿子就恰好点了状元?难道……”

——“哎呀呀呀,这种事……”

——“原来这样啊……”

——“我说呢,这人也不算特别出名,怎么就考上状元了?”

——“不出名?那是咱们这群就知道老实读书的人不知道!人家在主考官圈子里,可是出名得很呢!不光他,上次那个状元杜玉章,不也是有个好爹?”

——“那你可说错了。杜玉章有的不是好爹,是这个……他跟东宫里那位……”

——“哦哦哦,这样!原来靠这个!啧啧,这群官宦公子,真不要脸!”

——“我看这个白皎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听说他前几日认识了一个穷男人,日日勾着那男人下馆子,还带人回家,据说那一晚那男人都没有走!你们说,那种穷鬼,他白公子为什么巴巴缠着?听说那人蜂腰猿背,一把好腰。你们说,他图的是什么?下贱啊下贱……哎呀!”

听到这里,韩渊目光仿佛结了冰。才保证了绝不冲动的他,上前一步,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那胖子正口沫横飞,却不防被人一脚踹在背后。他狗啃泥一样趴在地上,挣扎几下才爬起来。

“是谁?!找死是不是!”

他身后,韩渊抱着胳膊,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那眼神,就好像看什么路边的脏东西一样。

“滚。”

“你说什么!”

胖子恼羞成怒,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来揪韩渊衣领。可惜韩渊身材高大,他却是个五短身材,跳起来都打不到韩渊的脸。他伸手,韩渊往后一仰,轻轻松松躲过他的手。油腻公子怒吼一声,退而求其次,抓住了韩渊的衣襟。

可韩渊一抬手,直接按在他脸上,将他推开了些。

两人一时僵持。韩渊长手长脚,身体健壮,五指张开抓住他的脸,就好像铁钳一样又稳又狠。那胖子五短身材,虚胖虚胖,骂几句人都带喘的。胳膊没韩渊长,力气也没他大,当然更没他那样灵活,有心去打韩渊几下,都因为被抓住脸庞而够不着。韩渊手掌提起来些,他的脸也不得不跟着仰起来些,看起来别提多滑稽了。

“给我打他!打死他!”

胖子自己挣不脱,但还能呜呜咽咽地叫帮手。

身边几个帮闲本来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呆了。但此刻听了这句吼,他们突然回过神来,真的一起扑了上去。

却又同时住了手。

因为韩渊松开了胖子的脸,反背了他胳膊,将他挡在自己身前。

那张胖脸上带着几个清晰的手指痕迹,正对着帮闲们的拳头。

“叫他们滚下去。不然,我就要去书院告你了。”

韩渊语气淡然,

“你没听说,在书院门口犯规,是要直接革除功名,永远不能再参加科举的吗?”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人的眼神都有点变了——这个大个子看起来一脸聪明相,原来居然是个傻子吗?现在打人的可是你自己啊!你这不等于是在提醒人家去告你,毁了你一辈子的前途吗?

果然,被他制住的那胖子脸上突然狂喜,放肆叫嚣起来,

“对,对!我可以去告你!哈哈哈,你这个该死的穷酸,竟然敢打你爷爷我的脸!我这就去老师那里告你!你,你等着!”

……老师啊。叫得还真亲切。

不过一句话,韩渊就套出了自己想知道的。果然,这人不是凑巧到了这里,说些煽风点火的屁话。

他背后还有个“老师”,而且,说不准就在前面那几位考官里面。看来自己的推测没有错,就是有人看不惯白知岳今年风头出尽,想要搞点舆论攻势——功名这东西,是学子们最看重的。在他们中散播点谣言,激起点波澜,虽然不能真的伤到白知岳什么,但总能伤害到他的官誉,叫他灰头土脸些。

最重要的是,他一定要顾忌自己的名声。之后对他门下这几个弟子的安排,就不敢太过高调了。

所以严格说来,这可是与韩渊和白皎然的切身利益相关。无论如何,都得管一管。

韩渊心思转的极快,一瞬间就想明白了来龙去脉。可他脸上却装出一副惊愕神情,

“告我?你,大庭广众污蔑朝廷命官白知岳大人,讥讽新科状元白皎然,哦,还暗指东宫内秽乱徇私。哪一桩认真追究起来,都是要下大牢的。你还想告我?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到底是你告得我再无功名,还是我告得你家破人亡?”

“你!”

那胖子脸色突然惨白了,似乎被韩渊的话吓住了。看那意思,竟然是想退缩回去,不去告了。

——蠢货,蠢货。不给他把路一直铺到脚底下,竟然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迈腿。

韩渊心中啧啧,面上却装作突然恍然大悟,一副”惊怒交加”的神情,

“你们这些人突然都围着我做什么?哦,我知道了,你们都是一伙的!”

帮闲们面面相觑。他们确实和那位胖公子是一伙的没错,可他们方才都没有动,哪里来的“突然”围着你?他们一直围着你的呀!

韩渊没看他们,只看着胖子。结果那胖子依旧没什么反应,一双小眼睛倒是瞪得很大,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果然是人头猪脑。韩渊没办法,只好又说了一句,

“别以为你们人多,想要诬告我,就能够颠倒黑白!我告诉你们,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周围还有那么多人,一定有人听到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究竟是谁说的!别以为周围都是你们的人,就能……”

那胖子听到这里,眼睛一亮,像是活了过来。

韩渊却是暗地吐了口气——要是这死胖子再不开窍,聪明如他都要被难住了。若真是那样,他总不能揪着胖子的耳朵,教他该怎么陷害自己,倒打一耙地去书院告自己吧?

真的是太不容易了。面对这种烂泥扶上墙,送人头都不会收割的猪对手,叫人心好累啊。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片刻功夫后,韩渊终于如愿以偿,被那胖子揪到书院门口去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韩白】错之三

却说那胖子,得了韩渊苦心提示,终于想到了陷害眼前这位的法子。他不觉大为得意,觉得自己简直聪明到家了。

“哈哈哈,你这蠢书生!那角落,周围就那么几个人——谁知道到底哪句话是谁说的?我看,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就都是你说的!”

围着他的几个帮闲。平时也靠着奉承他混吃混喝,没一个好东西。此刻听了这话,他们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对啊,这些污蔑白大人,新状元,还编排太子殿下的话,分明都是你说的!”

“就是就是,我们公子听不下去,斥责了你几句!怎么你就血口喷人了呢!”

“快快快,前面就是书院,扭送他见官!我就不信,这青天白日,没有王法了!”

“也不看看我们公子是什么门户,你这种 穷酸也敢跟我们公子叫嚣!”

——门户?什么门户?

韩渊上下打量这胖子——一身华服,趾高气昂,腰间还附庸风雅地栓了个玉佩,可惜下面大金坠子暴露了他的底细。看起来,断不是什么王公贵族,更不是书香门第。

十有八九,是个商贾子弟。

“外地来的?”

“啊?”

“怪不得这么土鳖。”

韩渊呵呵一笑,

“京城里就是只猪,都知道天子脚下,校尉到处走,御史多如狗。说话办事不能太绝,因为你不知道你得罪的,到底是什么人。”

胖子脸色胀红了。他“呸”了一声,用力扯着韩渊的衣领,

“你是什么人?你想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哈哈哈,唬人唬到老子头上了!你看你穿的破破烂烂,看榜连个下人都没有,你会是什么大人物?我呸!”

一边说,他一边扯着韩渊衣领不放,直奔前面书院而去。韩渊咧嘴一笑,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直接跟着他走了。

外地来的,还是个商户。能主动惹到这种官场间倾轧里来,看来不光脑子不太好使,身后肯定也没有得力的靠山。不然,不至于干这种给人当枪使的脏活。

所谓人傻,钱多,没人罩——韩渊心中一声冷笑,觉得自己今日运气真不错。这样的肥羊撞到手里来,不坑他坑谁?

半路上,不知身后那些帮闲谁给韩渊使了个绊子。韩渊一个踉跄,却没有摔倒,长腿一跨就稳稳立住了。可他怀里却掉出一个竹号牌,被一边那人捡了起来。

“考生?还带着号牌……”

这号牌一人一个,只有数字没有名字,是当初考试时考生的考场隔间号码。考完试也不能丢,因为当真金榜题名时,还要用它来领取榜单。

——他……他是考上进士了?不然为什么要带着这个来金榜前?

那胖子咽了口吐沫,一股邪火猛冲上头顶——他家中殷实,是个富商家族,一心附庸风雅科举做官。可是他考了三次了,整整十年,连个同进士出身都混不上!那白皎然杜玉章都是大官的儿子,他比不上,可眼前这个书生比他年轻那么多,穿着也那么破,居然也踩在他头上!

还敢瞧不起自己……不过是个穷酸,想来也不会有什么背景!今日我还真就要将事儿办绝了,不光要他到手的进士鸡飞蛋打,还要他下大牢,吃廷杖!是他胆敢对自己不敬,他自找的!

“遇到我,真是你运气不好,活该倒霉……呵呵……”

他咬牙切齿挤出这一句。韩渊听了,斜眼看看他。

“正巧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胖子根本没品出韩渊话中深意。他将韩渊拽到书院门口,老远就对着一群主考官们吼道,

“主考官大人!此人德不配位,学生要举报他!”

本来喧闹的金榜前,看榜的闲人都被吓得闭了嘴。

“怎么回事?”

“竟然还真有到书院告人的?”

“这得是多大的仇啊——难道是偷了他老婆?还是挖了他家祖坟?不然也不至于啊……”

众人都很惊愕。毕竟,对读书人来说,科举功名可是一辈子的事业啊。告到书院,真的查实了,那一辈子都别想科举做官。大燕立国几百年了,没几个这么缺德的——平白毁人一生,不是逼人家跟你拼命吗?

旁边的几位主考官也一脸惊讶。

只不过他们惊讶的不是有人会在这放榜的日子跑来寻晦气,状告考生行为不端。

而是被他拽过来的人,大家都认识——这不是白知岳之前才收的弟子,宝贝得不得了的韩渊吗?

就因为距离考试太紧,来不及搞拜师仪式,算不上正经师徒。白知岳那老家伙硬是拉着韩渊挨个主考官的府上都走了一大圈!那意思就是,你们都认认脸,这小子我定下了。等放了榜发现这是个好苗子,你们别想起什么歪心思,跑来跟我抢弟子!

就为这个,这些日子他们不知道看到韩渊多少次,尤其这小子不但态度好,嘴巴甜,拍马屁功夫更是妙哉妙哉,走到哪里都一片喝彩。白知岳不知道多得意了,看样子,若是他有个女儿,当场就能许配到韩家。

早上看到金榜名次,考官们还聚众感叹过上天不公——人家儿子生得好,能夺头筹,这个比不了。可是随便在家里打拳都能捡到个混官场的好苗子,还能凭本事考中前三……怎么这么好的事,就偏偏落在白家了呢?

这会听到居然有人要举报韩渊,他们当然吃惊了。

什么情况?

举报这位——御史台白知岳的未来门生,才布了榜的新科探花,大燕官场明日之星?到底什么情况?难道白知岳犯了事,明天就要罢官了?不然怎么会有这么不长眼的,往朝堂重臣眼珠子里揉沙子?

主考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个呆若木鸡。

反而是韩渊见了他们几个,唇边露出个恭谦微笑,还不失礼数地点头示意。

胖子见几位大人都惊呆了,还以为是摄于自己的一身正气。他心中得意,声音更高,

“主考官大人,学生要举报他!请各位大人定夺!”

“什么?你……要举报他?我劝你三思而行,你知道他是……”

其中一个姓黄的主考官开口,似乎想要抢在他说话前息事宁人。毕竟白知岳真是春风得意之时,东宫太子对他那儿子很欣赏,人人都知道。尤其今年那小子还争气,点了状元。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白知岳现在就是权臣,日后恐怕更是一门两权臣,地位更上一层楼。现在明面上得罪白知岳,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谁料,韩渊拱拱手,笑道,

“主考官大人,请您让他讲完吧。我也很感兴趣,这位兄台要举报我什么。”

说罢,他将衣领从胖子手中拽出来,拱了拱手,

“来,兄台请讲。”

“你别以为你现在对我恭敬三分,我就不告你了!”

那胖子还以为韩渊怕了他,气势更盛,

“他欺压考生,横行霸道,方才在场边挑衅滋事,还污蔑白知岳白大人和今日新科状元白皎然!”

“什么?他……污蔑白大人和白皎然?”

主考官脸都僵了。眼神齐齐投向胖子,眼神里全是关爱神经病的怜悯与抑制不住的嫌弃。看起来,若不是围观看榜的人太多,他们能当场将那胖子赶出去。

“真的!他方才说什么白大人徇私舞弊,才让他儿子白皎然当了状元!我听不下去阻止他,他反而向我动手——大人您看,我这新买的袍子,被他踹出这么大个脚印!我气不过,他还说,若我敢来告官,他就要污蔑我,将这盆脏水泼在我头上!可是大人,我绝不是被他吓一吓就退缩的人。我们陵西王家虽然做的是布匹生意,可从来都是读书传家,圣贤曾经告诫我们……”

这就是卖乖讨好,想在主考官们面前露个脸了。

这胖子毕竟家里是做买卖的,算盘打得精——他维护了主考们的声誉,那主考们总不会亏待他。赶紧将自己身世禀告上去,是想暗示考官们给个机会来往——无官不贪,主考们又不会跟钱过不去。对方不过是个穷酸,傻子也知道该选谁。

虽然这一次他过来污蔑白知岳他们,是背后有人牵线搭桥,有人指使。可被韩渊中间一搅合,预期效果没达到,估计这根线也搭不上了。

正好,眼前都是主考官,都很有权势。他家里又肯出钱,若是能借此攀上哪个大人,下一次科举不就有戏了?

“一派胡言!”

却没想到,那位姓黄的主考再次开了口。

“你大概不知道,这朝中各位大人为了避嫌,从不曾在自己子弟参加科举的时候去做主考。今年白大人从头到尾都不过问书院中事,连一步都不曾踏入。今年的考试,都是我们在操持。白大人怎么可能舞弊?一听,就知道你说的是假话。”

“大人说的是,这话当然是假的!这穷酸就是这么污蔑白大人……”

“别说了!信口雌黄,其心可诛!”

黄大人却突然开口,喝止那胖子,看样子半句都不想让他多说。可韩渊突然开口,

“黄大人,请容学生细细禀报。”

“这……”

“黄大人?难道有什么缘故,不能让学生在这里说出苦衷?”

那黄大人一顿,脸色不太自然。但很快笑道,

“当然没有。我只是不想让这人妖言惑众,对白大人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黄大人一片苦心,学生明白。”

韩渊面上带笑,言语恭敬。可是他依然说了下去,声音还特别地大。

“我今日来取榜单,却听到有人在污蔑白大人,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我对白大人心中仰慕许久,闻言不忿,自然正色喝止。谁料此人不但不服气,还威胁我说,除非我跪下求饶,否则就要来书院诬告我,将他所说的话黑白颠倒算在我头上,叫我自己掂量着办。”

“竟然有这种事?”

“确实有这种事。”

韩渊点了点头,

“我见他在书院前颠倒黑白,实在气愤不过,就踹了他一脚。他说的这一点是实话。学生也知道,不该在这书院前,圣贤布道的地方动手打架,以至于斯文扫地。学生认罚——各位考官大人,学生愿按照书院规定,接受惩罚,革除功名!”

此言一出,众考官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开什么玩笑?!

新科探花,革除功名?就因为有人污蔑他老师,他路见不平,替老师维护了尊严?

不用说会得罪白知岳,这都算是小事了!就说这可是国家的科举大典,陛下会亲自过问!这么大的事一定会惊动皇上的!

主考官们一个头两个大。一双双眼睛,全都怨恨地盯向了胖子——都是你惹出了这么大的事……连累了我们,该死!

而其中,就数那位黄大人,眼神最恶狠狠了。

【韩白】错之四

“你先别冲动。你是为了维护老师,这个当然不能随便就革除功名。我想你老师也不会同意……”

“不,白大人不是我的老师。虽然白大人曾经对我有恩,也曾经指导过我的文章,但我从没有对他行过拜师礼。”

韩渊立刻打断了黄大人的话,他声音提的很高,似乎很激动。正好方便书院前的闲人们将这些话尽收耳底。

“但是白大人确实对我有恩情!我家境贫寒,父亲早逝,只有一位老母亲与我相依为命。往日里除了读书,有时帮工下地,有时替他人写信算账,做些杂工——虽然很想参与科举,可是却不知其门而入。那一日我在京城做工,晨起练习文章破题,恰好到了白大人府边的小路上,打扰了白大人的清净。他不仅没有怪罪我,还将我带入府中询问我情况,替我介绍参加科举的门路——若没有白大人,怎么会有我韩渊的今天?”

这番话说的真是义正言辞——叫他这样一形容,白知岳完全是偶遇韩渊,惜才如命,才将他介绍进了考场!他们不但之前素不相识,更没有什么师徒关系!所以什么拉帮结派,什么假公济私,那都是一点没有的!

偏偏,现如今韩渊还真没有对白知岳行过拜师礼——白知岳之前倒是想来着,不是没来得及嘛。

所以这些话,那是一句假话没有。

而且,他这一身打扮,当真是贫苦人家才有的。那一身长衫,干净笔挺,却有好几处补丁。衣领袖口都洗白了,一看就穿了许久,又极为爱惜。

说不定,这就是他最好的一身衣服了吧?

围观群众从来都是很有想象力的。尤其其中还有些大妈大婶,本来看韩渊腰身笔挺,相貌英俊,就很喜欢。一听他又出身贫苦,偏偏知恩图报,宁愿不要前程去报答白大人的知遇之恩,更觉得感动。一时间,外面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这不就是圣贤书上说的圣人品格吗?”

“对啊,恩人被诽谤,不出头,难道要做缩头乌龟?”

“不应该罚他啊!该罚那边那个胖子!踹他一脚怎么了?这种人就该打——哎哟,这人长得可真丑!真是丑人多作怪!”

“你们说,他怎的有胆子污蔑白大人啊?难道……背后有奸臣指使?”

黄大人脸色更难看。

方才那些话,完全是将韩渊今日所为,往白知岳弟子身上引。毕竟,若他是为了自家老师出头,那与路见不平,性质可就大大不同了。何况他还得了探花,到时候他话中有意无意提一提胖子挨打前说的闲话,说不定就能引起有心人的猜测——哦,得了第三,也是白知岳门下。结果听别人说同样白知岳门下得了第一的那个有问题,就受不了了,要出手伤人……怎么回事?莫非,是真被说中了,才恼羞成怒?

偏偏韩渊拒不接招,第一句话就将他与白知岳的师徒关系给撇清了。甚至还闹出了一场“不要功名”的闹剧——开玩笑!堂堂探花!又不是一百零几名的同进士!是你自己一句说不要就能不要的吗?

这种事,出了结果就等于朝廷出了官方的风向!若是真的革除了韩渊的功名,就等于朝廷公开表示,哪怕有人污蔑朝廷命官,也不能出手教训;哪怕有人为了恩情和大义而仗义出手,也不能收到朝廷的一丝庇护!

他敢担这份责任吗?且不说陛下会不会龙颜震怒,单说白知岳那边,就一定会记恨上他,抓住这个漏洞,让手下那帮疯狗御史往死里参他的本子!他敢得罪白知岳吗?

他若是敢……他就不会让对面这个蠢胖子暗地里煽风点火,却不敢出面与白知岳对上了!

这时候,韩渊抬起头,冲他拱了拱手。

“所以黄大人,今日学生不愿叫您为难。这功名若是该革除,您就做了主吧。”

——怎么回事?韩渊他看出什么来了么?不然在场这么多考官,为何偏偏就咬定叫我拿主意?

“这这这,我还要与诸位同僚们商量……”

“啊?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赏罚学子,只需要一位主考大人就能够定夺。原来是需要所有大人一起决定才行?”

“不不不,你没说错!这种事一位大人就能做主的——黄大人,你看?”

偏韩渊的话提醒了其他人。担责任又容易得罪人的事,谁也不想沾手。黄大人想责任均摊,他们却想叫黄大人一人出头。其中一个甚至热心地催促起黄大人来,

“今天毕竟特殊!放榜的重要日子,那么多人都看着呢!不给个结果,会不会引起舆论非议?黄兄,您抓紧给个结果啊——这边韩渊的喜报都准备好了,是给还是不给啊?”

黄大人还没开口,看热闹的倒开始起哄了。

“什么,他考上进士了?能考上进士太不容易了,刚才他就看到金榜了吧?可还是能挺身而出……”

“对啊!到手的功名啊!这,太叫人感动了……这样的人朝廷不用,居然要罚?”

“人家大人没说要罚啊!你们别乱讲!这样重情重义的人做了官,才是我们大燕的福气!”

“说起来,我们那边的县太爷今年到了任期了,这位小官人会不会去我们那里做县令啊……”

说这话的是个大姐,话才出口脸都红了,也不知道心里在想啥。一边跟她一起来的女伴推了她一把,两人一起捂着嘴笑。结果大姐不说话了,她那位女伴胆子更大,直接问出声来,

“这位小官人,你叫什么名字啊?取中了第几名?”

韩渊微微一笑,向她颔首。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叫人听得清清楚楚,

“在下韩渊,渊薮的渊。”

他也不说是第几名,可金榜就在那里,人人都是长了眼睛的。瞬间,场上凝滞片刻,一群人的眼睛都忙忙地往金榜看,再三确认了,视线又瞬间都转回了韩渊身上。

“第三……”

“真的是第三?”

“探花郎啊!”

人群轰然,各个脸上红光满面,眼睛里发亮。好像韩渊高中探花,他们也与有荣焉——大燕人爱看热闹,更喜欢这种戏剧性情节,这是古已有之的了。

“不敢当,不敢当。这个探花……”韩渊向书院外拱拱手,笑容带了点苦涩,声音也低了些。他摇摇头,不再说了。

众人这才想起,韩渊的探花说不定还没能拿到手,就要拱手让人了。

很快,人群中喧闹声更甚,有忙着安慰韩渊的,有吵吵嚷嚷请考官们法外开恩的,有向胖子吐吐沫的,还有趁乱挤过来问韩渊籍贯何地年龄几何是否婚配的……一时间沸反盈天。

黄大人脸都青了。边上的考官们则是彼此对了眼神,那是心照不宣的看戏表情——都是官场上修炼成精的老狐狸,到这时候还能看不出韩渊在造势?这时候,谁要是敢真革了他的功名,那不但是跟白家过不去,更是与京城的百姓们过不去了!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谁做谁倒霉,说不定明天就被编成奸臣折子戏,到酒楼里串场去了!

好在这倒霉差事落在黄大人脑袋上了,跟他们都没关系。真是万幸万幸。

黄大人的脸色变幻不已,眼睛从韩渊身上挪到那胖子身上,又从胖子身上挪到激动的围观群众身上。最后,他终于下了决心,咬牙切齿地说,

“韩渊,你今日所为,虽然冲动,但没有过错——是他诽谤朝廷命官在先,侮辱你老师在后!所以……”

“不不不,黄大人又说错了。那不是我的老师。虽然若是有机会,我真的很希望能拜入白大人门下,只怕我材质愚钝,却没有这个福分。哎,若是真能如愿,我一定在白大人座下苦心学习,也如他一般爱民如子,鞠躬尽瘁。那就了了我的夙愿了。”

黄大人一听,脸色更难看几分。

果然如他所料,围观群众又开始起哄——

“这么好的弟子,品行好又有才华,白大人为什么不要?”

“对啊对啊,收了他啊。”

“老师慧眼识珠,弟子知恩图报,弟子高中三甲却愿意为了维护老师的名誉出手,最后老师将这弟子收为徒弟,真的成了师徒——哎呀,这不是话本里才有的情节吗?”

……果然,围观群众都喜欢传奇故事。在一波波的声浪里,韩渊微微一笑。

他知道,造势已成。过几日,就算有心人传出他拜师白知岳的消息,在这些市井小民里也不会再引起反弹了。没有人会相信他与白知岳早有师徒之约——不然他干嘛不在老师家里等喜报,却要自己穿着旧衣服步行而来呢?

人们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而现在这个故事,韩渊已经写好了剧本,赢得满堂喝彩了。

“……”

黄大人深深看韩渊几眼,点了点头。

“果然是可塑之才,不愧是韩渊。虽然只是探花郎,但这份城府与本事,却是出类拔萃的。韩渊啊,我很期待你日后在朝堂上的表现啊!好,好!那今日我就做主,不罚你!你快领了你的喜报,回去向白大人报喜去吧!”

这话带着笑说出来,可他与韩渊正对面,韩渊能看出他眼中没有半分笑意。可他不动声色点了头,恭敬行礼道,

“多谢黄大人。”

“至于你……”

黄大人看着那胖子,这次眼中的怨气就不加遮掩了。

“你敢在书院前闹事,污言秽语,惹出这种事……来人,将他给我押到后面,等候发落!”

“什么,别啊!不要啊黄大人!黄大人,我有钱的,我还有钱可以……呜呜呜!”

不等他说完,黄大人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怒道,

“竟然还想贿赂我?罪加一等!快,将他押下去!”

韩渊站在一边,心中更加确认,这一出散布谣言的闹剧始作俑者究竟是何人了。但他不动声色,只是向一边退了半步。

胖子被押送下来的时候正从他身边过。他一抬脚,将那胖子绊了个趔趄。

“啊……”

韩渊伸手扶了一把,似乎方才不过是无心之失。之后他对那胖子笑了笑,说了句什么,依然是彬彬有礼。看样子,一点也不计较方才的事情。

反而是那胖子脸色突然变了,眼睛瞪得溜圆,一脸青色。

那两名围观大姐又偷偷嘀咕起来,似乎说的是什么,“果然长得帅的心地也好,这么大度。你看那个丑胖子,啧啧,人家扶他一把,他还要瞪人家!”

没有人听到韩渊对胖子的那一句耳语,内容却不是什么“小心”或者“好自为之”。

而是——

“陵西王家是么?韩某记住了。”

——希望你也能记住韩某人。

——因为,日后咱们恐怕还是会打交道的。

【韩白】错之五

一串咳嗽爆发,叫韩渊突然睁开了眼睛。那遥远记忆中的金榜提名日,就这么在眼前烟消云散。

黑夜中,那根长烛还没有燃尽。草原上夜风大,就算帐子里都挂上了厚重的帘子,依然有丝丝凉风灌入,烛上火光舞动跳跃,在墙上映出许多光怪陆离的影子。

韩渊怔愣片刻,拉起被子,将自己的脸掩在里面。

竟然梦到了科举放榜那一日。

那一次,是他仕途的真正起点。经此一役,白知岳对他大为欣赏,从此为他保驾护航,护着他一路高升。而他自己,凭借勃勃野心与满腹才华,一面专心民生积累官誉,在百姓中博取名望;另一面以白知岳的人脉为起点,广交朋党打击政敌,一时间风头无两。不过几年时间,他以雷霆之势让整个朝堂看到,一颗政坛新星如何冉冉升起。

直到李广宁继位,他终于混到了皇帝的心腹位置,成了他的“眼睛”。从此后,他与陛下分享数不清的秘密。

朝堂上风光再盛,都比不上一句“简在帝心”。

他的位置终于稳了。

他的野心也终于有了可堪盛放之地。

他回过头,想要对白皎然说上一句——我终于可以护住你,可以保你一世荣华富贵,一世官场亨通。

可是……

可是一路上,他根本没有注意过,白皎然看着这一切时,错愕的眼神。

最终在那兵荒马乱的一夜中,二人关系逐步走到僵局,最后几乎断绝了来往。春风得意的韩大人,府上永远车马川流,想上门拜访他的人从门前可以排到城门外。

可他却只有在逢年过节拜访白府时,能够见到自己最喜欢的人一面。

那个放榜日……

是不是那时候,他狠辣的行事风格,已经在白皎然心里,写下了第一笔浓重阴影?

直到今日,那阴影还挥之不去。让白皎然能对他说出,“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其实你也不一定要陪我走同一条路”。

韩渊想到这里,心中无比苦涩。又辗转许久才再次沉入梦乡。那时候天边都有些白了。

所以他就睡的沉了些,直接误过了早膳时间。直到草原上那座营帐里,白皎然再次坐在谈判桌边,与对面的苏汝成礼貌问安时,他还没有来。

白皎然身边座位空空荡荡,仿佛突然缺了一堵叫人心里安稳的墙。叫他心神不宁,总是无法集中精力。

“白大人?”

“啊?”

白皎然又一次走神,然后被对面的苏汝成唤醒。他脸红了,连连道歉,

“苏少主,实在对不住。是我的错。”

“你是累了吧?唉,你们大燕人本来就文弱,你又是千里迢迢过来。哪里能跟我这种天天骑马打猎的相比?这么高强度的谈判,确实不太适合你。”

苏汝成却浑不在意,随意将桌上的文书一推,

“已经是最后一日了,咱们该谈的也都差不多了。要我说,别谈了,剩下的留给下面人去处理,如何?”

“这……”

——其实没什么不行。

——不,准确地说,按照大燕的惯例,这些琐事本来就该下面官吏去执行。

——其实白皎然早就可以开这个口了,但他没有。

他又往旁边的空位置看了一眼,心里叹口气。若今日的谈判就这样结束了……今日,他恐怕就见不到韩渊了吧。

“你觉得如何?今晚我们篝火联欢吧?我给你们弄几只牛羊,围着篝火烤牛羊吃!也让你们看一看,我西蛮人的摔角长歌!”

“我……”

白皎然其实兴趣不大。但是他又想,韩渊或许是喜欢这些的。毕竟,从以前开始,他就是个爱说爱笑爱热闹的脾性。

若他不是这样,恐怕也不会交到那么多狐朋狗友。

那他是不是也不会成为后来的奸臣头子,贪官魁首了?

白皎然的思绪又一次飘远,但好在这次,他自己拽了回来。

“好,那就叨扰苏少主了。”

“怎么这么客气?韩渊是我兄弟啊。就凭你和他的关系,你也算是我弟……朋友了。而且啊,我还有些事情很好奇,想跟你打听打听。”

好歹是顾忌了在场还有其他人,“弟媳”二字总算没有说出口。但苏汝成偏偏要那样冲着白皎然笑,一边眉毛还挑起来,好像唯恐对方听不懂他话里有话。

白皎然的脸一下子红了。

苏汝成一摆手,将帐子里面的人都赶了出去。白皎然那边本来还有几个文官,是协助整理文书的。苏汝成瞪了他们一眼,那些人以为西蛮少主想跟自家大人谈些机密,也都自觉退下了。

“真有眼色。你们大燕人就是这点好,不像我手下这些,不用脚踹都不知道该滚蛋。”

苏汝成哈哈一笑,看着白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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