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人,算起来我们其实认识挺久了。当初在京城外,你曾经送我一本书,你还记得么?”
“……记得。”
”里面都是阿齐勒的语录,你亲手抄写的。我留到现在,没事还会拿出来读一读。”
“苏少主喜欢,我很欣慰。”
“当然喜欢啊……怎么可能不喜欢。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我都很喜欢……”
苏汝成笑容淡了些,眼神里有了忧愁。但他很快回了神,有些恳切地探身,
“所以……白大人,有没有人曾对你说过,你和阿齐勒很像?”
“啊?”
“是真的,你们确实很像。明明都是文弱的文官,说话都和声和气的。可偏偏都有股子凛然不屈的意思,叫人喜欢,却生不出亵渎之心。白大人,你可不知道,我……”
他有些激动了。毕竟杜玉章跟着李广宁走时,只请人给他捎了个口信,竟没有亲自见他一面。他这几日虽然如常说笑坐卧,可心中那份创伤,又怎么可能这么快痊愈?
苏汝成胸膛起伏,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赶走那些痛苦思绪。他有点激动地抓住白皎然的手,
“我是真的不明白!老子年轻英俊,帅气逼人,能力强、脾气好!对阿齐勒更是百依百顺!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你们那个狗皇帝了?就算我西蛮没有大燕有钱,可阿齐勒他根本就不是那种贪财虚荣的人啊!他究竟为什么不要我?”
“呃……”
那好歹是大燕的皇帝陛下啊!“狗皇帝”?
白皎然还第一次被当面辱骂顶头上司。这可真是太刺激了。他脸上一时红一时白,都忘了将手从苏汝成手里抽出去了。
“老子整整喜欢了他三年,从不敢对他不尊重!可那狗皇帝欺负他还骗他,最后用个假身份竟然就把他抢走了!为什么?我想不明白!我心里……我……”
“苏少主,您冷静些。杜大人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
“所以这想法到底是什么呢?”
苏汝成语速更急,声音也更大,
“我想不明白,就想来问问你白大人。我觉得你们是一类人,或许你能懂。可回头一看,你白大人居然也选了韩渊那种败类?那家伙皮厚心黑,虽然多年前曾经帮过我,可我不得不说句公道话——他跟你白大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忠一奸,对比鲜明!实在不般配!我不明白,像你和阿齐勒这样的人,哪里都好,为什么都这么眼瞎?”
“……”
“真的,我不敢去问阿齐勒,只能问问你了。你们都在想什么?为什么不选我这种好男人,要选……”
嘭地一声,营帐门被踹开了。
苏汝成的话被断在半空,二人一起向门口看过去。
韩渊倚在门上,脸色难看得很。他视线沉沉,投在白皎然脸上。白皎然心中先是一轻,随即却突然有些紧张。
为何韩渊嘴唇看起来这样白,没什么血色?
“放手。”
“……”
苏汝成没理这茬。他注意力也在韩渊脸上。
“韩渊,你这脸色……怎么,病了?”
“老子叫你松手!”
韩渊嗓子有些哑,一声吼出来,竟然破了音。苏汝成也听出他不是玩笑,立刻松开了白皎然。
“今天不谈判了?”
韩渊没理他,扭头问白皎然。白皎然眼睛盯在他脸上,有些犹豫地问,
‘韩渊,你的脸色确实好难看……”
“所以今天是不谈了吗?还是我迟到了,你们已经谈完了?”
“不谈了。本来以为你不来了,就没特意通知你。对了,韩渊,苏少主说晚上……”
“既然谈完了,你们两个单独留在这里,是在谈什么呢?”
这话说得阴沉。韩渊眼神如刀,狠狠割向苏汝成。苏汝成一直微蹙眉头,看着他。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韩渊,你什么意思?我可当你是朋友。朋友妻不可欺,我还能对白大人怎么样吗?”
“你当然不敢对他怎么样!若你动他一根指头,我一刀捅你个对穿!”
苏汝成脸色一青,张口就想骂人。可他是真当韩渊是朋友,脏话在嘴里逛了一圈,居然咽回去了。他憋着气,低吼道,
“那你搞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我倒要问问你苏少主,是什么意思!
你喜欢杜玉章,我从中做过梗吗?我冒死救他!我将他送到你手上!三年啊,是个猪都他妈拱了一地窖的白菜了!你睡不到他,那是你废物!难道还指望我将他打昏了塞进你帐子里?
杜玉章这件事,我帮过你没有?我仁至义尽没有?我为了救杜玉章被陛下流放,差点死在西域——我过来找过你没有?我没有!为什么!因为陛下多疑,我身后肯定有密探!我他妈不想连累朋友!
可是你,苏汝成——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怎么你了?韩渊?我就摸了白大人的手——摸个手而已!我又没有轻薄他,我问他个话而已!”
“去你妈的‘问个话而已’!”
“韩渊!”
白皎然急着拽住韩渊,
“你冷静点!你干什么?苏少主真的只是问了几句话!”
“我去你妈的只是问了几句话!”
谁料,白皎然这一句话,竟然激得韩渊更加激动。他呼吸急促,不知是因为发热还是情绪太激烈,脸颊通红。他一把将来劝阻的白皎然扯到身后,向前探着身子,手指几乎指到了苏汝成鼻尖上。
“苏汝成,你听见了吗?!去你妈的‘问了几句话而已’!去你妈的‘一忠一奸’,去你妈的‘不般配’,去你妈的‘眼瞎’!苏汝成——我去你妈的!”
“韩渊!你够了!”
白皎然用力拽住他的手腕,
“你想干什么?你发什么疯?苏少主是西蛮的少主啊,你想挑起战端吗?你赶紧跟我走……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白皎然心里一惊,伸手去够韩渊的额头。可他手被韩渊一把抓住。他从没见过韩渊对他露出这样恶狠狠的神情。
“战端?你怕引起战端,哈?他是西蛮的少主,所以你就任凭他在你面前说出这种话——你怕他?你得巴结他?是吗?白皎然,是不是?”
“韩渊,你太过分了!我为何要怕苏少主,更谈不上巴结他!”
白皎然突然感觉手腕一疼。
韩渊钳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滚烫烫地,叫人心里发慌。
“所以白皎然,你也觉得他说的对——是不是?!”
【韩白】错之六
“韩渊!”
一只手用力按住韩渊肩膀。那手掌骨节分明,带着多年练武而来的粗糙老茧。这是苏汝成。
韩渊胸膛起伏着,突然爆发出一串咳嗽,带着空音。
“当真病了?我叫图雅来给你看看?”
韩渊摆摆手,想将苏汝成的手甩掉。但没能成功,他也就没再尝试了。
“你太激动了。你该知道我说的那些没有恶意,而白大人……”
苏汝成看了白皎然一眼,声音更低了些,
“韩渊,其实我知道你应该不是冲着我来的。不过若你一定要闹一场,不如就冲着我来。不然,怕是不好收场了。”
“……”
“你这样在乎他的想法……你很怕?”
韩渊眼睫一颤,两腮线条绷紧了。他隐忍抬头,对上苏汝成的目光。
他什么都没说。苏汝成却很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有什么事情回去单独说。”
“……”
“还不走?”
韩渊站在原地,两手攥得死紧。他深呼吸几个来回,手掌慢慢松开了。
再开口时,他声音也平静了许多。
“……刚才我听说,今晚有一场篝火会。”
“嗯。若你不方便,也可以延期。”
“延什么期?有什么不方便的?几点,我一定到。”
苏汝成扬起眉头。他很想说,你那脸色都白得可以刷墙,不如回去老实躺着吧。可韩渊却不依不饶,
“苏汝成,你不是已经传令下去了么?说改就改,你们西蛮就这么随便?我说了会到就会到,怎么,怕老子太能喝,给你西蛮喝穷了?”
苏汝成撇撇嘴,呸了一声。
“我西蛮再穷,轮不到你个被大燕赶出去的丧家犬说三道四。”
“丧家犬?哈,整个西域十八国,最后面那八个加起来也就跟老子差不多有钱。你穷,老子又没嫌弃你,谁叫你是老子兄弟呢——今晚上老子给你出十箱葡萄酿,喝不完你拿回去泡澡都行。”
两人视线一对,彼此心照不宣。什么穷了富了,喝不起酒了?跟那一点关系都没有。
韩渊是怕苏汝成难做。
毕竟是两国邦交,不能太过随意。苏汝成发出了邀请,方才白皎然也应允了。若是突然取消,或者大燕这边主事的官员不出席,难免会惹来诸多猜测。甚至,会被认为是瞧不起西蛮,故意扫西蛮人的面子。
当然,苏汝成在西蛮权势威重,能够将下面不忿的声音压下去。但韩渊怎么可能将烂摊子两手一推,叫朋友替他善后?
“……行。你说的。”
苏汝成冲韩渊咧嘴一笑,
“我就等着你韩大人的美酒给我泡澡了。”
说完,他又拍了拍韩渊的肩。韩渊冲他拱拱手,转身走了。
“韩……”
白皎然竟然被他丢在身后,这还是第一次。他伸手喊了一声,又讪讪住口。苏汝成从旁边看过去,见他满脸不知所措,忍不住叹了口气。
“追上去啊。”
“啊?”
白皎然回头看他一眼,有些犹豫,
“可韩渊好像不高兴了。他会不会不想见我?”
“怎么会不想见你?此刻他唯一想见的恐怕就是你。”
苏汝成撇了撇嘴,
“莫非,以前他不高兴了,你都任他自己走开?”
“……他从前,并没有和我不高兴过。”
苏汝成眉毛一挑,看了白皎然片刻。
“难道从前只有你不高兴,他从背后追着你跑?你病了痛了难过了,他跟着你哄着你安慰你?反过来,却没有么?”
“……”
“白大人,看不出你居然这样跋扈任性啊。”
白皎然一怔,脸色微妙。他长了这么大,从没有人用“跋扈任性”四个字形容过他。
可现在没空为自己辩解。他心里惦记着韩渊,忍不住往那人离开的方向看过去——韩渊的身影已经很小,再耽误下去就该看不见了。
“苏少主,对不住。不能再说下去了,我得先去找他——失礼处请多包涵,告辞!”
说罢,他急匆匆扭身而去。
留下苏汝成一个人,抱着胳膊琢磨方才这档子事。
——这个白皎然,脾气还真挺好。若说他当真是“跋扈任性”,其实苏汝成自己也不太信。
——可是怎么就能将局面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呢?韩渊那一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样子……
——说起来,他刚才到底为啥那么激动?他究竟在怕什么?
苏汝成又回想了一遍自己方才说的那些玩笑话。
……你居然也选了韩渊那种败类?那家伙皮厚心黑……他跟你站在一起……一忠一奸……对比鲜明……不搭调……眼瞎……
苏汝成突然一顿,默默地咽了口吐沫。
“日。原来是这个。原来韩渊心里的刺是这个……艹,那老子这次,岂不是戳到韩渊的心窝子了?”
……
韩渊人高腿长,走得也快。白皎然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赶了片刻,终于喊了一声,
“韩渊!等我!”
韩渊一下子住了脚,转过头看他。 他喉头上下滚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他最后只是笑了笑,
“白大人追着我干什么?”
“我……”
白皎然一时语塞。他觉得韩渊的眼神很深,里面像是有什么他读不懂的情绪在涌动。
“白大人,若你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你别走!你等等我,韩渊!”
一听说韩渊要走,白皎然立刻急了,快跑了几步。却不防脚下绊在纠缠草茎上,一个踉跄。
糟糕!眼看就要扑到地面上了,长长的草叶指向半空,差点戳进他眼睛。白皎然下意识闭上眼,做好摔个狗啃泥的准备。
可他没有。
他摔在一双手臂里,被扶着起了身。他睁开眼,抬起头,看到韩渊的脸就在面前。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像是汪着一潭深水。
“你追过来干什么?”
韩渊低声说,
“能不能放老子一马?皎然,我现在真的有点累了。”
“你在说什么?”
白皎然两手捧在他腮边,感觉到掌心里那么烫。他抱住韩渊的脖子,额头抵在韩渊额头上——滚烫滚烫的,叫他心里一哆嗦。
“韩渊,你病了啊。你得跟我去看大夫。”
“……”
“你不能自己走。韩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可你得听我的——我带你回去。”
白皎然捧着韩渊的脸,两人呼吸交错。韩渊喉结缓缓移动着。下一瞬,他用力一扣,将白皎然猛地扣进怀中。他手臂那样用力地勒住白皎然,叫他喘不过气来。
韩渊的身体也那么热,呼吸都带着喘音。韩渊的脸就埋在他肩窝里,鼻息灼**扑在他耳边。
“韩渊……”
白皎然侧过脸,想要看看韩渊。可韩渊抱得太紧了,他根本挣不脱。转过脸,也只能是与他面颊相贴,他能感觉到韩渊的脸也是滚烫的,腮边筋肉微微发抖。
“韩渊……”
白皎然声音很轻很轻,
“你到底是怎么了?”
“……”
“刚才我是不是应该早点来追你?你不高兴了?”
“……”
“我是因为第一次见你发脾气,有点傻了。我反应不过来……”
“我没发脾气。”
“你明明就……”
“老子说了没有!”
斩钉截铁,咬牙切齿。白皎然一时哑然。
还说没有发脾气……难道方才营帐里那一幕,是自己的幻觉不成?
“可你明明就……”
“别说话。”
“你……”
白皎然突然被捏住了鼻子。他双眼睁大了,惊愕地转向韩渊。可韩渊伸出一只手,五指大张,盖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鼻子更是被捏得结结实实,白皎然下意识地张开嘴,随着空气一同进入他口中的,还有韩渊的唇舌。
“你干什么韩……呜……呜啊……嗯……”
可能因为在发烧,韩渊的吻比平时灼热那么多。白皎然根本没机会喘息,他被吻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前一片金星。他喘息越来越急促,几乎要窒息了……捏住他鼻子的手终于放开了。
韩渊也在喘息,就在他耳边。可是捂着白皎然双眼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所以白皎然根本看不到抱着自己这个男人的表情。他只能听到那人声音断断续续,在自己耳边响起。
“我没生气……我只是,有些失态。没事的,皎然……那些都不重要的……你别在意……你忘掉吧,好不好?”
此时的韩渊,声音低哑,语气也与之前营帐里完全不同。那时候的他像是一座亟待喷发的火山,叫白皎然心惊肉跳。可现在,他低沉着声音哄劝着白皎然。
——别着急,也别慌。没事的。我在这里。
——只要我在这里,你就不会有事。什么事情我都有办法,你都不用担心……你只要依靠我就好。
这是韩渊一向会有的样子。是他的“常态”。按理说,白皎然应该很熟悉这样的他,应该很安心的。
可是白皎然却一点也不安心。一股莫名的心惊,在他心底蔓延。
他突然发现,自己从前真的没有见过这个男人“失态”。在他面前,韩渊永远带着一脸痞笑,永远成竹在胸,似乎万事都不在他眼中。他那么值得依靠,从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是,这可能吗?真的有人能解决一切,永远让人依靠,永远不会失态,不会发火,更不会倒下?
一阵风吹过,带着凉意。韩渊突然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带着带着胸腔里的回音。白皎然忙去扶他,韩渊单手捂着嘴,冲他摆了摆手。
似乎是想叫他躲远点,别让自己的病气冲撞了他。
“你……这样不行!你还走得动吗?”
白皎然想扶着韩渊往前走,但韩渊弓着身子,看样子很难受。白皎然不确定他还能不能跟着自己走回去。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大夫。”
说罢,白皎然转身就要跑,手腕却被人攥住了。
【韩白】错之七
白皎然回头,看到韩渊一手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那双眼睛却定在他身上。
“等等……”
“怎么能等!你病得这样厉害……为什么你之前不告诉我你病了!?”
“你别……咳咳……着急……咳咳咳!”
韩渊握着白皎然的手冰凉,带着滑腻的冷汗。他想说什么,却只能憋出几个字,反而引起了更猛烈的咳。
白皎然第一次见到韩渊这样虚弱的样子,偏偏在这空旷的草原上。
“放开我……你这样不行的!干什么这样倔啊!”
韩渊却捂着胸口,固执地摇着头。直到这一阵缓过去,韩渊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他才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随后,他冲正南方指了指,
“你不要回谈判的地方。往前面去,我的马车在那边。你叫车夫带着你去找大夫……然后你在营帐里等,叫他们……咳咳,他们来接我就好。”
“知道了!”
白皎然往前一步,手腕上却又传来拉力。他用力一甩,将韩渊的手甩开,
“还做什么?”
“你慢点走……别,咳咳,别着急。”
“……”
韩渊松手了,白皎然却木愣愣杵在原地,一时没有回神。
他这才明白过来,方才韩渊不让他走……恐怕,是怕他太过着急,路上会出事。
——虽然,这里距离和谈之处那么近。他根本想不到自己会有什么事。
白皎然心里突然有点难受。韩渊却误以为他在担心。他好像已经缓过来了,除了声音低哑,脸色苍白,他举止神态都没有流露出虚弱的痕迹。
他冲白皎然摆了摆手,
“去吧。我没事。”
“……我马上就回来。”
“我等你,你慢慢走。不用急。”
白皎然脑子里有点乱。他真的听话地慢慢迈步,向前走去。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发现韩渊也在看他。
见到他回头,韩渊冲他挥了挥手。
白皎然就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是方才回头时候看到的画面——
广阔无垠的大草原上,韩渊独自站在原处,看着自己的背影。他很高大,也很强壮。可方才那一瞥之下,与几乎吞没了天地的空旷相比,他却显得那么孤独。
好像孤零零的他,一个人撑起了背后的那一片天空。他看起来游刃有余,所以就不会有人想起来问一句……那么大的一片天,扛起来重不重?
……
白皎然又走了几步,距离远到他韩渊已经看不到他了,就用力奔跑起来。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到了马车前。车夫跟着韩渊许久,对白皎然很熟悉。见他满脸汗水,气喘吁吁,吃惊不小。
“白大人!你怎么了?”
“韩大人……他……”
“我家大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车夫大惊,
“早上我就劝过他!都已经晚了,也不差他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来会场?病成那样,拖了这么久,这是要生生熬坏身子吗?阿甲,快过来!大人出事了!”
阿甲就是那名心直口快的侍从,他正在一边饮马。听了对话,他二话不说,拉开车门扶着白皎然上车,自己也跟着跳了上去。
“白大人,您指个路!”
“好。就往北去,那个方向……”
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开动。两声询问同时响起,带有相似的焦急,
——“韩渊他是怎么了?他病了很久?”
——“我们大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两人同时说话,就看谁官更大。阿甲尴尬地摸摸鼻子,先回白皎然的话。
“回白大人,我们大人上次送您回去那一次,就染了风寒。后来迟迟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我们都有些担心,您也知道,这草原上缺医少药的,大人之前又才受了伤,并未能痊愈。可怎么劝他都不听,每日都挑灯夜战,忙到深夜……白大人,我是个侍从,大人不肯听我的劝。可他从来最听您的,您劝劝他吧?”
“那一天之后,他就病了?”
白皎然有些恍惚,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大人自己不说,谁敢用这种事去打扰您?”
阿甲依旧心直口快,
“何况,您也没问过啊。”
“……”
“再说了,您和我们大人这么好。之前天天形影不离的,我们大人病了这么久,您难道没发现?”
“我……”
白皎然咬住了嘴唇。片刻,他才艰难地答道,
“确实怪我。这么多日过去了,我竟真的没有发现……”
“这怎么能怪您呢?”
阿甲却没有半点讽刺他的意思。他一边焦急地探着头,寻找韩渊的踪迹,一边还在不停说着,
“您很忙啊,我们都知道的。我们大人总说,你日理万机,事情特别多,他若是不多帮着做些,一定将您累垮了不可。唉,我们大人是真的看重您啊,白大人。我跟了他这么多年,就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当初离开京城前惦记着您,去了西域这么多年,回来还是惦记您——若不是知道您要来西蛮,我猜我们大人根本不会在这边落脚的。”
“……”
“我们大人也是个苦孩子出身,跟我一样。像我们这样的穷孩子呢,都是最讲义气的。白大人您一看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可您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有钱人不一样。所以我们大人才和您最好,我一看就看出来了。白大人,我们大人对你可是真心实意,你可不能……”
前方车夫终于忍不住,用力咳嗽了几声。
“咳咳!阿甲,你还不专心做你的事情,对着宰相大人聒噪些什么?伺候好白大人就行了,有你说话的份吗?小心大人等会知道了,要罚你去洗尿壶!”
那马夫年岁大,人也老成。他很怕阿甲口无遮拦,得罪了白皎然——脾气再好,那也是当朝宰相,朝堂重臣。什么“苦孩子”“富贵公子”的,还扯到了什么“狗眼看人低”“讲不讲义气”上……更何况他那几句问话,就好像在暗讽白皎然薄情寡义一样。这样口无遮拦,也不怕犯了忌讳?
却不想,阿甲没来得及搭腔,白皎然却开了口。
“不,他说的很对。韩渊他确实很好,很重感情。却是我,太过忽视了他,竟然连他生病了都没发现。”
白皎然语气中是失落和自责,
“是我对不住他,我该反省才是。”
“……”
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眶微红,绝不是作伪,不觉心里暗叹一声。
他与阿甲不同,多少有点察言观色的本事。加上白皎然也不是第一次坐这辆车,他与韩渊的关系,其实他多少有些察觉。之前几日见韩渊一直郁郁寡欢,白皎然又久不出现,他还以为二人间出了什么问题,甚至是一刀两断了。
但看现在白皎然的样子,又蛮不是那么回事。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容不得他细想。因为阿甲一声惊叫,是已经看到了韩渊的身影了。
……
韩渊坐在地上,一只手扶着额头,微闭着双眼。方才目送白皎然走后,他一直硬撑着的一股气就松懈下去了。感觉站着有点打晃,他就干脆坐在了地上。
说实话,若不是怕等会马车过来,车夫看不到他的人,他都有心直接躺下了。这一阵一直吃不下东西,又连续熬夜,本来就有些虚。今早起来晚了,他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就直奔谈判场而去。
结果在门外,就听到苏汝成对自己那样的评价。
当然,作为损友,苏汝成再说得严重百倍他也不会真的生气——前提是,若听得那个人,不是白皎然的话。
白皎然。皎如明月,清正不阿的白皎然。脾气比谁都要软,涉及到他的圣贤教诲心中信条,却比谁都倔的白皎然。
韩渊是个奸臣,他自己知道啊,不用谁去提醒!他是奸臣,他结交朋党,他弄权舞弊——可他也在做事,在造福百姓,在为大燕尽力!面对谁,他都敢说一句我问心无愧,我就是有本事,我比你们这些废物孬种都强!
可唯独面对白皎然,他心虚。
在白皎然面前,他的一切道理都不是道理,一切苦衷也都不是苦衷。白皎然太清亮了,他就像是一盏灯。在他面前,你身上所有的脏与污,都能够照的清清楚楚。
韩渊心里,谁都可以瞧不起他,唯独白皎然不行。因为他受不了。
可偏偏,这大燕的官场上谁都没资格瞧不起他韩渊,唯独白皎然可以。
他怕。怕到了骨子里。怕到今日听了苏汝成那一番话,哪怕明知是玩笑,脑子也是嗡地一声,一股子火从胸口窜到了天灵盖。而白皎然居然没有替他说话,没有反驳苏汝成半句,更叫他掌心与心口都是冰凉的……
——怎么办?
韩渊脑子昏沉沉的。他觉得冷,又觉得燥。身上冷得有些哆嗦,鸡皮疙瘩一层层地起,心里却窝着一股火,从里往外透着燥热。
他甚至不敢病,也不敢放松片刻。他费了全部心思去应对如山的公务,也不过是为了在谈判桌上,继续坐在白皎然身边。
他得继续坐在那人身边。哪怕一天就说那么几句话,他也得靠那几句话活着。他还得想办法,叫那人别丢掉他,别去走那条荆棘密布的献身路……
可谈何容易?
他韩大人机变百出,却全都是些下三滥的手段。官场犹如酱缸,谁比谁更脏?若韩渊不够心黑手辣,他就护不得那人一世周全。
可他当真心狠手辣,满身油垢脏污,却又如何去面对那个人,如何能向他伸出手来,求他一个拥抱?
那个人……又怎么容忍得了这一份与他信念相悖的脏?
——“其实,你也不是一定要陪我走这条路的……”
韩渊病了几日,这句话就在他脑子里回响了几日。这一次,他是真正切切地被难住了。从来手段倍出只手遮天的韩渊韩大人,被他心爱的人用一句话,就给逼到了死路上去了。
怎么办……
到底,他能怎么办?
……
“大人!你没事吧?站不起来了?”
阿甲一惊一乍的声音响起,吵得韩渊脑子嗡地一声。他抬起头,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
“别咒老子。谁他娘的站不起来了?过来,扶我一把。”
“这还说不是站不起来?”
阿甲嘀嘀咕咕凑过去,伸手扶住韩渊胳膊。韩渊借着他的力气起身,身子晃了晃,还真有些站不稳——毕竟发了这么久的烧,又在这里被冷风吹了一阵。他确实有点体力不支。
哼哼唧唧靠在阿甲身上,正准备往马车方向走。结果,韩渊一抬头,就看到白皎然跟在阿甲身后。
“……”
韩渊一把推开了阿甲。他站直身体,努力控制自己小幅度的晃动,轻声问道,
“皎然,你怎么又回来了?”
【韩白】那一夜
韩渊一把推开了阿甲。他站直了,轻声问,
“皎然,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来扶你吧。”
“谁用人扶?我又没什么事。”
韩渊说着,慢慢走到马车前,单手攀住车身,站稳身体。这时他才扭头问白皎然,
“倒是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我不是说叫你回去在营帐里等我,你跟着跑来做什么?”
“我放心不下你。”
“……”
韩渊脸色柔和了些,他拍拍白皎然的手背,
“心意我领了。但我真没什么事,你不必担心。外面风大,你回车里坐着去。”
“你先上车,我跟着你。”
韩渊本来想让白皎然先上,他跟在后面。若是真的有什么不行,还能扶着阿甲。可白皎然这样说了,他也就没有办法了。
他慢慢抬脚,蹬在车辕上,足下用力。却不想人在半空,却是眼前一虚,脚下也软了。他连一声都没出,直接向后仰过去。
就在这时,白皎然伸出双臂,将他接在怀里。阿甲也赶紧跑了一步,从背后支撑他的身体。两边合力,总算没叫堂堂韩大人一头从自家马车上载下去。
“……”
“还说没事?”
白皎然小声埋怨一句。见韩渊脸色白得厉害,就不再数落他了,而是架住他胳膊,将他扶进车里,
“来,快上车吧。”
“就是。都这样了,还这么逞强,大人你可真叫人操心……”
白皎然没有说什么,身后的阿甲却不满地嘀嘀咕咕。音量不大不小,正好叫车里人都听的清楚。
韩渊脸色有点难看,
“阿甲,闭嘴。”
“大人,不光是我们担心你,白大人也很担心你啊。刚才那一下,给我吓出一身冷汗!大人,真是求求你了,你这次是不是就别再逞强,也该回去好好养病了?”
“阿甲!“
韩渊一声呵斥,车厢里安静下来。韩渊感觉到白皎然的视线投在自己脸上,似乎欲言又止。
他轻轻吐了口气。
“皎然,叫你看笑话了。”
“……”
“不过我真的没什么大事。方才也不过是站起来的急了,一时头晕。”
“大人你怎么这样嘴硬,白大人又不傻,看不出你怎么回事吗?大人,你越瞒,越显得心虚啊……”
车夫“咳咳”两声,阿甲条件反射般闭了嘴。
可这次韩渊没有骂他。
他脸色灰败,微闭上眼,向后靠在车厢上。然后深深吐出一口气。
——阿甲说的很对。在白皎然面前,他总是下意识地想表现得更可靠些,更游刃有余些。可是他现在情况这么糟糕,白皎然也不是傻子。他方才那一番掩饰,恐怕看起来十分好笑吧。
车子走得很快,路上也有些颠簸。韩渊的头靠在车厢上,随着车身起伏,不住撞到僵硬的墙壁。
一双手垫在他脑后。
他睁开眼,看到白皎然正满脸担心地看着他。
“……”
韩渊坐起来些,将白皎然的手从脑后抽出来,握在手心里。
“我没事。”
“你一直在对我说你没事。”
白皎然声音不太大,在韩渊耳边响起来,
“就连病了,也没有告诉我知道。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在生气什么,或者在顾虑什么。韩渊,你是决心与我疏远吗?”
“怎么会?”
韩渊握住白皎然的手,苦笑着摇摇头。
“我只是……”
片刻停顿。白皎然追问道,
“只是什么?”
“没什么。”
白皎然垂下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他手臂一揽,将韩渊环进了自己怀里。
“……”
韩渊脸上一僵。他人高马大,长手长脚,却被矮了他半头的白皎然搂在怀中。这还不算,白皎然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肩头,还是那种小鸟依人的感觉。
无语片刻,韩渊发问,
“皎然,你这是干什么?”
“你现在很难受吧。”
“……我没事的。倒是你,这是想干什么?”
“如果是我病了,你就会让我靠着你休息。”
白皎然努力挺直腰,这样,比他高上半头的韩渊靠着他的时候,才能舒服些。
“我记得以前,你都是这样的……”
韩渊又沉默了一会,心头竟然生出丝丝酸涩来。他一向是强悍如土匪,坚韧如野草,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被人小心翼翼呵护的那一天。
——虽然这感觉不但不甜蜜,反而有点怪异。
“其实我真的没……”
“你还记得那一次,我们在山神庙里躲雨吗?”
白皎然清清冷冷一句话,将韩渊堵了个张口结舌。
那一次,两人坐着牛车去县里,却遇到了瓢泼大雨。堵在山上下不来,在山神庙里过了一夜……
然后他还……还趁着白皎然懵懂无知,哄骗他做了些坏事……
那时候他仗着白皎然还不太通情事,编了一套话术将白皎然哄得彻底。可是现在白皎然已经与他水**融过,总不会还是那个不懂这些的乖宝宝。
他这时候旧事重提,是想做什么?
韩渊喉结上下滚动着,忍不住咽了口吐沫。他偷眼看了白皎然,白皎然神色却如常。没有什么窘迫,更不像要旧事重提找他算账。相反,他低垂眼睫,神色里还有些怀念。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娇生惯养的,拖累你许多,可你对我一直很有耐心。下山后,我病了,你一边做事一边照料我……那是我第一次在外面住那么久,还生了病。但你陪着我,我倒没觉得自己可怜,还觉得挺开心。”
“那一次,你回了京城就和我发脾气。我还以为你很不高兴。”
“我确实不高兴,可那是因为你算计了张老先生。和你这个人,其实关系不大的。”
“张老先生……哦,你说那个木头脑袋。”
“韩渊,你怎么还这样口无遮拦?”
白皎然眉头一下子皱起来,“张老先生为人正直,年纪又那么大了,你怎么这样说他?那时候你也是,骗他耍弄他……”
他还想说下去,可看到了韩渊苍白的脸色,就咽回去了。只是叹了口气,
“韩渊,你总是这样,喜欢骗人。偏偏你又聪明,想骗谁都能做得到。那时候在山神庙上,你也骗了我,搞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哦,乱七八糟的事情。”
韩渊撩起眼皮,重复了一句。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咳咳,所谓“乱七八糟”的事情哈,咱们这里重点讲一下。
事情发生在韩渊考取探花后不久。
状元宴后,进士们的去处就定下来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韩渊居然没有留在京城里做哪个衙门的属官,却去了京郊的一个县城里做了县令。
在这帮进士眼里,这几乎和流放差不多。
相比这个,白皎然以状元之身,竟然去了清水衙门翰林苑,做了了清贵学士,也就不显得特别突兀了。
旁人都以为是有人在整白知岳,让他这一次没捞到有权的官位。却没几个人知道,这安排,竟然是韩渊和白皎然主动要求的。
不管原因如何吧。这二人上任后,一个在京城日日苦读圣贤书,另一个在县城忙着夏收,忙得不亦乐乎。一晃眼,两人有一个多月不见了。
恰好这时候,韩渊隔壁县城的那位县太爷要称病休养。那位县令和白家还算是熟人,白皎然就收拾了一下,跑到了城郊,打算慰问一下老先生。
然后再顺便看看韩渊怎么样了……他才不肯承认,为了找个借口来看韩渊,其实他找了好久了呢。
真的只是顺便,顺便而已。
白皎然到县衙门的时候,韩渊正往外走。两人一个照面,都停住了脚步。
白皎然眼看着韩渊愣了一下,那张英俊的棱角分明的脸,一点点亮了起来。从眼睛里流淌出温暖的笑意,让白皎然心头一跳,脸上突然红了。
“韩兄……”
他想说,你站在夕阳里,显得分外英俊。可他不知道,点亮韩渊脸上笑容的,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阳光,而是他自己。
“来了?”韩渊痞气一笑,“正好,咱们走吧。”
“……去哪?”
“去了就知道。”
韩渊毫不客气,单手揽住白皎然的肩膀,顺便从他手中接过一大堆用油纸包好的点心。白皎然被他强拉着出了县衙,才发现后门停着一辆牛车。
“韩兄你到底去哪?我坐了马车来…可以送咱们一程。”
“乡下道路泥泞,骏马容易崴了脚,反而不好。牛车更稳妥些——小路不平整,多少有些颠簸。你能不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