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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48.14

作者:陶瓷朋克少年 当前章节:148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47

“我知道。”

张煜站起来,环视一周。自从嫁了进来,这小小的院子,就是他全部的天地了。但他毕竟也曾经在外面那么广阔的田地中遨游过,他的心胸与眼界,又怎可能真的只有这么区区个小院大小?

“但是他,不曾向我开过这个口。那么我就不能向他开这种口。我不能为了保全我自己,就要与他和离,违背当年结发时发过的誓言——当初说好了,生生世世到白头的。”

“煜哥儿!你是不是太傻了!我说了,你们完全可以日后再联系,那宰相想要的只是徐大人这个人,和他背后的家族势力!那时候有了一层姻亲关系,他不会再难为你们的!随便你们私下怎么恩爱……”

“是啊。你说的没错。”

张煜却打断了他。

“只是若我们愿意偷偷摸摸,而不是求一个堂堂正正——当初我又为什么要离开学堂,放弃科举,甚至放弃自己的前途与尊严,嫁给他做一个男妻呢?”

张煜这番话说完,那门客似乎也知道再劝不动他。他长吁短叹地离开了这小院子,剩下张煜独自站在院落中。

毕竟是男人。虽然身为内宅的“主母”,却也不好时常与侍奉的小丫头们混在一处。所以徐大人不在的时候,张煜几乎总是独自在后宅起居。此刻客人走了,就又只有他一个了。

平时他单独在后院的时候,不是看书就是习字,要么就自己打一套拳或者舞一会剑——其实与李广宁和杜玉章原本想象得不同,他日子过的还算自得其乐,并没有独守空房的寂寞与哀怨。

但今日,他却在原地站了许久,什么都没有做。

就在他身后,李广宁与杜玉章并肩而立,默默将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看来他也猜到,接下来的事情不会太顺利了。”

李广宁沉声道,

“卷进了朝堂党争,那就是你死我活。非我一派,那就是敌人,绝不可能容你全身而退。这个徐大人实在年轻气盛,不该这样直白地拒绝那个宰相啊。”

“是啊,年轻气盛。遇到事情当真是忍不得的,尤其是涉及到他心上人——只怕他根本不会让那位门客将话说完,直接就将人赶出去了。”

杜玉章一边说,一边侧头看了看李广宁。不知想到什么,他却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唉,毛头小子,还是不成熟啊。”

“陛下说的是。当初做毛头小子的时候,确实很不成熟。不过我猜,张煜他爱的就是这份意气风发,却不甚成熟吧。”

李广宁心想,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味呢。他眨了几下眼,眉毛挑起来了。他突然扭身一把将杜玉章搂在怀里,

“好你个杜玉章,是不是在这里腹谤朕呢?嗯?”

“不敢……哈……陛下别闹!”

“谁跟你闹了!腹谤君主,还能饶了你了!朕当年怎么不成熟了?怎么毛头小子了?啊?好你个杜玉章……来给朕说说清楚!”

“陛下松手!好痒……陛下别闹了!”

闹了一阵,李广宁总算是在杜玉章着恼前及时收了手。两人都有点气喘吁吁,李广宁两只手还伸在杜玉章衣襟里。杜玉章一把打掉了那两只不老实的爪子,

“陛下,我只是有些联想。之前阿婆说过,陛下您的脾气与徐大人十分相似。我略一猜想,若是您遇到这种事,您断然不可能退后半步的。别说当真休妻,您就连半句软话恐怕也不会对宰相那边说。”

“这不是废话!那是我心上之人,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妻子!谁敢欺负他,那不就是踩我的脸?我不当场与他翻脸,难道还要夸他一句踩得好?”

杜玉章苦笑一声。

“陛下,那位徐大人若与您一般,我是能理解为何张煜对他不离不弃,绝不肯说出合离二字。但其实,张煜心中应该清楚,早晚二人是要合离的。他对这事情看得比徐大人透彻得多,甚至他清醒得更早,早过那位上门劝告的门客林先生。“

“你怎么知道?“

李广宁蹙眉看向杜玉章,

“咱们一起在此处看戏,眼前这一幕幕走马灯似的,你看到的我也看到了啊。我怎么觉得张煜坚决得很,半点也不像想要离开得样子?”

“他不是想要离开。他是知道,自己早晚不得不离开。你看,他这几日除了读书练剑,是不是一直在清点家中财物?恐怕就是为了自己离开时,能给徐大人一份清清楚楚的清单,好让徐大人生活无忧,不会手足无措。”

“……”

“还有那些下人们,他有的重用了,有的遣散的,有的调离了原本的位置。肯定也是摸准了那些人的脾性,留给徐大人的都是真心实意的忠仆。这后宅一直是张煜管理,若是他走了,没有得力的人帮着徐大人,也会有许多麻烦的。”

“玉章,怎么你看得这样细?朕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

“陛下啊。好歹臣也是给你做了三年宰相的人,也算是替大燕守过三年家宅了。若是这点安排我都看不出来,这宰相岂不是失职透顶?”

“那若是你遇到这种事,是不是也会这样默默安排下一切,单将朕一个人蒙在鼓里。不声不响,等着与朕别离的那一天?”

杜玉章一愣。二人对视,却是不约而同地想起来当初二人别离时候的场景。

那时候,杜玉章可不就是安排好了一切?到了最后,他一手推动了和谈成功,斩断了七皇子与徐家军的后患——他是替李广宁打点好了他能做到的一切,才准备赴死的……

【李杜】奉旨成婚之十

李广宁眸子一颤,盯住杜玉章。他轻声问道,

“若是你我与他们换了处境。玉章,你也会这样的。你以前就这么干过,以后也一样……对么?”

“以前是有过,但以后不会了。”

“真的?”

“真的。陛下不再是从前那个陛下,我又怎么可能还是从前那个玉章呢?”

杜玉章牵住李广宁的手。

“只是陛下,他们两个看起来,却真如同当初的你我一般。虽然不曾如你我经历过那样的波折,但也因为此,他们也不曾经过你我曾经历的考验,更没有你我如今的坚韧。”

“你在担心他们?但之前那个阿婆明明说了,他们不曾和离,还收养了一对儿女。”

“是啊,阿婆是说过。但陛下,你想那位宰相如此苦苦相逼,不惜用女儿作为赌注。他若当真赌输了,又怎么可能甘心收手呢?只怕那不曾和离背后,是别有隐情了。”

他们又议论一番,却都没想到是怎么个情状。幸好眼前景色变幻比之前快了些,想来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

没多久,那位林姓门客送来了加急信。信中告诉张煜——因为治理洪灾的“失职”,徐大人被皇帝在朝堂之上严厉斥责,要求他一个月内必须加固好年久失修的堤坝。不然,一旦漳州城有失,就免了他的职,还要将他投到监狱中去,从严治罪!

“夫人,您一直帮着大人处理政务,你自然知道,所谓年久失修的堤坝,都是之前历任知府留下的烂摊子!偷工减料,亏空贪污,那堤坝本来就只是个样子货,可当初修理堤坝的银钱粮食却是实实在在被支走了,不知到了谁的手中。现在徐大人若要加固,就需要大量的银钱。但府上清正,根本没有那么多余钱。夫人,你可能不知,宰相已经提出了要给女儿十万两白银的嫁妆,但要求大人十天内必须答复!这摆明了是连环计,就是要逼大人接受这桩婚事!何去何从,你还不从长计议吗?”

张煜看了信,一个字都没有回。他将之前清点下的田产地契都集中在一处,委托一家典当行替他寻找买主,要十万白银整。

那都是徐家的好田好地。作价十万,那是贱卖,当然不难出手。接下来,张煜抓紧时间找到工匠力工,快马加鞭修筑堤坝。

随着张煜出府的次数变多,李杜二人所受限制也不见了。他们跟着张煜,发现他每日都在工地上操心劳力,是一日日地奔波不休,几乎连吃饭时间都没有。

“夫人,十天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就算我们再怎么昼夜不停,那也修不完啊!”

这一日,府中管家赶来堤坝前劝张煜,

“要么叫他们将堤坝底层与上层踏实做完,中间那一层能省就省吧!堆上泥堆土石,谁也看不出来。今年的洪水没那么大,不会塌方的!夫人,咱们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张煜一直守在堤坝前。他瘦得脸腮都有些凹陷了,眼睛下面更是一圈乌青。虽然他带着斗笠,但依然遮不住满脸憔悴。

听了管家的话,他摇了摇头,

“不行。”

“夫人!这是为了救助大人啊……”

“这不是救助大人,这是在为大人的官誉抹黑。若是大人他本人在这里,一定也会说不行。堤坝防的是洪水。今年水不大,明年也许就会大。明年不大,后年呢?我们身后是漳州的百姓,是他们的田亩与家园。不能偷工减料。”

“夫人,你……哎!”

张煜已经开工了数日,京中消息才姗姗来迟。不出众人所料,徐大人果然严词拒绝了宰相的提议。而宰相也借故刁难他,将他扣留在京城数日,才将他放走。

他一离开京城,就给张煜写了一封信,

“煜儿我妻——须不惜代价,筹得十万白银。性命攸关,切切。保重身体,为夫即日便归,勿念。”

张煜接到信笺时,早已多日不见笑容。但展开信笺,见到熟悉的字迹,他唇边却浮现起了微笑。短短几行字,他读了好几遍,才将信笺放在胸前,贴身收好。

“去告诉大人,白银已经筹措妥当,堤坝已经修筑过半。叫他路上小心,慢些走,注意身子。家里一切都好,不急。”

“夫人,谁说不急?”

一边的管家脸色难看,

“徐家派人来问责,你这边连家都回不去!你还病了,这几天都发着烧……若大人不回来,连个替你撑腰的人都没有啊!”

“不怕,我用不着他替我撑腰。”

张煜脸色苍白,却傲然而立。他人在堤坝工地之上,身后是热火朝天的工地。而他的对面,却是几个徐家派来的管事,一个个横眉立目,神情不善。

“我张煜自己,就能给我自己撑腰!”

这话说得硬气。管家犹豫了一下,看看眼前来势汹汹的徐家来人,又看看势单力弱的夫人。他在徐府服务多年,对自家这位男夫人的办事能力一向十分服气的。他们府上也都一样,暗里流传这样一句话,

“若是老爷说没问题,那还有二成的可能会出点问题;若是夫人说没问题,那就十成十是没问题的了。”

所以他犹豫过后,问了一句,

“夫人,看他们似乎不会轻易罢休。真的没事?”

“你放心,没问题。你去路上迎接大人,好好照顾大人。叫他不用着急,路上慢慢走就是。”

“那……好吧!”

管家扭身走了。他身后,杜玉章忍不住惊叫一声,几乎伸手去拉管家——可他的手从管家身上穿过,却没有碰到任何实质。

他与张煜他们身处不同的时空。虽然他能看到一切,却无法传递任何消息。他也就根本不可能告诉管家——

那群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他们是徐家的人,来此兴师问罪,说张煜没有经过徐大人的同意,私自售卖徐家的祖产。

而这一次,他们带来了铁索和木棒。就在管家到来之前,他们告诉张煜:如果不马上停下这工程,将那些田地地契赎回来,他们就要将张煜拘回徐家动刑!

“张煜!”

徐家领头的是个老头。他张嘴就是一声叱骂,

“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有辱斯文,魅惑我徐家嫡子,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我们徐家容忍你们许久,没想到你变本加厉,竟然偷卖我徐家祖产!这件事绝不能轻易过去!之前我念在少爷份上,容你三天去赎回田产,你去办好了没有?”

“族叔大人,对不住。我们手中银钱不足,祖产只能慢慢往回赎了。三天时间,实在不够。”

“不够?我看你是不想!这工地为何不停?你有没有诚意?”

“这工地不能停。就算族叔真的将我带回去,动刑处罚,这工地也不会停的。族叔,实不相瞒,在开工之前我已经将所有费用悉数结清,就算您现在将我处死,这工程也不可能停下了。这是堤坝,是漳州府尹主持的工程,事关重大——国法有规定,堤坝水利绝不容破坏。族叔,您该知道,这堤坝只能建,不能拆的。”

那族叔脸色瞬间青了。

他们徐家早就与宰相有了协议,原以为能够用这一场洪水来逼迫徐大人就范。将徐大人扣留在京城几日,就是让他再来不及筹措银两。就算他回到府中打算卖田地,徐家也会百般阻挠,不让他成功。

谁能想到,竟然被张煜事先识破,抢先一步?不,何止一步!据说他连夜卖了田产拿到银钱,当即找到人员开工修建,日日连轴转,等到徐家赶到时,不仅筹措钱粮木已成舟,就连堤坝也已经建成了多半。

更没想到,他竟然搬出来国法规定,胁迫徐家接受堤坝建成的结果……那他们还拿什么去控制徐大人?岂不是真的功亏一篑,又怎么向宰相交代?

“你……张煜,你真以为我们徐家不敢取你性命?你私自卖了我们徐家的田产!少爷知道这件事吗?啊?”

“他不知道。”

“哈,那你可知道,若你当真是我们徐家的媳妇,不经过家中男人同意就私卖祖产,家法中当如何处置?”

“……我知道。”

“此刻,你该庆幸你是个男人,只需被送往官府,承担你盗卖旁人私产的罪过。”

那族叔恶意地冷笑一声,

“不然,你只怕是有命进我们徐家的门,却没有命出来!来人,将他给我捆起来,送进官府!让他自己供出来,究竟是怎么诱惑了我们少爷,怎么到处自称是我们徐家的夫人,又怎么以外人身份盗卖徐家的财产!”

杜玉章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呼吸都重了不少。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他们胁迫张煜停止修建堤坝不成,就想来个釜底抽薪——直接将张煜打成“外人”,自己去否认自己徐家媳妇的身份。

是啊,若是真被押进了徐家,死活都捏在人家手心里。他才叫徐家吃了那么个大亏,能有什么好下场?说不定真的要受尽折磨,命丧于此!

而只要他承认自己是“外人”,并非徐大人真正的夫人,那一切都还有所转圜——毕竟是送官,不是动私刑。徐大人自己就是本地的府尹,他不会吃太多苦头,而性命是一定无忧的!

这就是逼他在自己的性命,和与徐大人的夫妻恩情之间,做一个取舍!

“欺人太甚!”

李广宁也是怒不可遏,

“可恶,若是在我大燕,我一定一道圣旨下来,将那宰相送进大牢里去!构陷忠良,欺压良臣百姓,还有这徐家恶行累累,简直没有王法了!硬逼着张煜与丈夫和离,真是卑鄙!幸好在此地的是张煜,按照玉章你所说,他却不像徐大人那么强硬暴躁。他应该会退一步,选择暂且否认二人的关系,来换取一线生机吧?”

杜玉章没有说话。

“玉章?”

李广宁又问了一声,但杜玉章依旧没有说话。

他看着张煜,似乎有些明白那位偏位娘娘为何要将他与李广宁拉进这一场回忆中来了。

他们两个人真的太像了。张煜的每一步选择,几乎都踩在了杜玉章的心上——若是他自己,也会这样做的。

那么,这一次的选择,张煜大概也会与他一样吧?

【李杜】奉旨成婚之十一

“现在跟我们去官府!走!”

那徐府的老头扯过张煜胳膊,就要将他拽走。张煜踉跄一下,没有动。

“家中事,家中毕。去什么官府?族叔,我跟你们回徐家。”

“你!你真以为徐家处置不了你?!张煜,我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要与徐家过不去!”

“我怎么会与徐家过不去呢?毕竟是嫁入徐家,那也算是半个徐家人了。虽然,徐家从未将我与大人当成自己人看待。”

张煜微微一笑。他一贯温润谦和,此刻却第一次露出了锋芒。

“大人一日不休妻,我就一日不会离开徐家。我不会为了活命就辜负大人,你们不必白费心思了。不是带了这么多人来抓我么?却不必麻烦,张煜就站在这里,任凭你们处置!”

老头脸都气青了。他面容狰狞扭曲,恶狠狠地指着张煜,

“好,你胆敢与我徐家作对!将他给我捆上,在漳州游街示众!然后给我将他栓回徐家,家法处置!”

一群人扑了上来,手中举着铁链。

张煜安静地看着他们,他甚至没有躲闪,更没有告饶。他单手覆在胸前,在他外袍之下,胸口处,藏着一封薄薄的信笺。

那信笺似乎有温度,似乎在随着他的心一同跳动。

“徐郎……”

一声轻喃。张煜面上浮起若有似无的笑容。虽然他是被捆缚的一方,可那笑容却带着轻蔑,仿佛他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或许,他真的是胜利者。只不过这胜利的代价,太过沉重。

面对铁链,张煜顺从地抬起手。他任凭一条拇指粗的铁链将他拦腰箍了几圈,那铁链将他两只手也拴在一处。

虽然他柔顺至极,全无反抗,可那些人依旧将铁链向他身上用力砸过来,很快,他脸上身上都布满青紫伤痕。

“东家!”

那些工地上干活的劳力见此情景,终于忍不住了。劳力们都是些苦哈哈,不懂大户人家这种弯弯绕。但他们知道,这个张公子人很好,给他们吃饱,不克扣工钱,虽然工程催得急,但从不打骂他们,反而客客气气与他们讲话。而对面那些人……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打人,难道没王法了么?

“东家,这都是些什么人!不要怕,论打架,咱们兄弟没怕过谁!”

“别动手。”

张煜冲他们摇头,声音依旧平静。

“你们的好意张某心领了。但不要动手……我不会有事,所以你们别怕。我走后,就算有人来挑衅,你们也不要理会。工头,晚上在工地留人看守,遇到有人破坏就去报官。无论如何,筑堤不能停。你们只管修好堤坝,别与他们动手,我没事的,你们不用管我,我很快就回……”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一个徐家的仆役举起铁链,冲着他的脸狠狠砸了过来。他向后仰过去,但依然勉力撑住身体没有跌倒。他嘴角连同半个腮都肿了起来,两颗牙齿带着鲜血,被他噗地吐在地上。

“大言不惭!有事没事,现在可不是你张煜说了算了!带走!”

就像扯牲口一样,徐家的人用力拽着铁链,将张煜拽得踉踉跄跄,往前扑倒在地。方才那一下不光砸到了腮边,还带到眼睛上。张煜眼角破了,血淌进眼睛里。眼珠子也***,视野里都是模糊的红影。他用手抹了一把,一手鲜红。

不过如此。他想,不过如此!

不过是气急败坏,不过是恶意报复——除了铁链,你们还能做什么?捆起来又怎么样,打了我又怎么样?终究是我赢了,你们输了……我与徐郎赢了,我们依然在一起,一直会在一起……

徐郎安全了,漳州安全了,堤坝就在身后,洪水袭来又如何?什么都不必怕了!宰相?徐家?权势?族权?滔天的恶意?陷害与阴谋?

呵,你们费尽心思,也不过如此!

他低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气急败坏的斥骂,伴随腰里一阵剧烈疼痛。他被拴得太紧了,铁链已经勒进皮肉。此刻,被人恶狠狠地用力撕拽,他根本站不稳当……他又一次摔在了道路中间,尘土飞扬,扑在他眼角伤口上,蛰得一阵生疼。

这份疼,反而叫他笑得更畅快。

“你还笑?!是失心疯了是不是!”

张煜硬生生多受了几脚。可他脸上的笑容一直都没有消失。而他眼角的血,顺着腮帮子不停往下淌,一直都没有停。

这场游街持续了两个时辰。到最后,张煜再也走不动了。他被拖行着,鞋边磨破了,露出一点血肉模糊的伤。他能听到周围有看热闹的百姓,有惊异的喧哗,有徐家人在大声地辱骂、四周如此嘈杂。

但他的心很沉静。

因为他知道徐大人不在这里。

只要他不知道。只要他没看到。只要他不在。这些就都没什么。不过如此。

……徐郎没事就好。

……

这一天,整个漳州城都知道了,徐府那位男夫人原来是个骗子。他勾引了徐大人,骗了他家的钱。好在天理恢恢,现在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被徐家拴着拖着拽着,游遍了漳州诚。

李广宁与杜玉章也随着他一步步走遍了整个漳州城。

从头到尾,杜玉章眼中一直含着泪光,李广宁的脸更是铁青的。他们咬着牙,攥紧拳头,可他们能怎么办?别说阻止,就连碰都不可能碰到那些施暴者一下!这是早就发生过的事情了,无论是毒打,辱骂,推搡还是有意的羞辱,全都实实在在地发生过。他们无力回天。

他们只能将这残酷的景象收在眼中,却无能为力。

随着张煜被推搡着出了漳州城,他们就再也不能跟随了。四周的景物也飞快变幻起来。

他们没有亲眼看到张煜之后的遭遇。随着眼前逐渐清楚起来,他们发现自己回到了徐府的庭院里。

对面,是才迈入院门的徐大人。

“夫人……呢?”

身后的管家替他背着包袱。徐大人手里只提着一个小小的提盒,上面描绘着精致花纹。他目光从院子里一排仆役脸上扫过,那些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的眼睛。

“我问你们……夫人呢?”

无人回答。

徐大人脸色渐渐白了。

啪地一声,他手中提盒落在地上,几块小巧精致的点心滚落在地,沾满灰尘。

“张煜,张煜哪去了!只要我回来,他从不会不来迎接我——他人呢!他去哪了!”

这一声吼,徐大人直接喊破了音,他的脸因恐惧而狰狞。

那张脸与李广宁一般无二,杜玉章再熟悉不过。可他从没见过这张脸,露出这般表情。

就好像他的全世界,都在他眼前坍塌了。

“徐大人……”

杜玉章转开视线,不忍再看。李广宁扶住他肩膀,将他揽在怀中。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砰地一声巨响。原来,就在二人对话这一时片刻,留在家中的仆役们已经将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徐大人。

那一声巨响,是徐大人砸碎了院落中那一排盆花。此刻瓷片溅落满地,泥土连带花草洒落四处。张煜精心布置的庭院,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徐大人肩膀到胳膊都在颤抖。那是砸碎了太多东西后,手臂筋肉脱力的震颤。他的牙咬出了血,血也涌进他脸上,涌进了他眼睛里。他双目赤红,大口大口喘气,额头上青筋突突地跳动着。

在他面前,管家带着家中仆役跪了一地。

“你们就这样让他们将夫人抓走了……你们就这样,让他们将他给抓走了!混账东西!你们是不是也收了他们的钱,你们也串通一气了!是不是!”

他失去理智般撕心裂肺地大吼着,

“是不是!是不是!”

嘭地一声,一盆歪斜在地的盆花被他一脚踢飞,正飞向李杜二人站立的方向。虽然知道那东西碰不到二人,但李广宁还是下意识将杜玉章一把拽到自己身后。

那盆花毫无阻隔地穿过李广宁的小腿,砸碎在墙角。

“他是不是疯了!这时候不去找徐家算账,他在这里发火有什么用?能把张煜接回来吗?”

“如何算账呢?张煜在徐家手中。”

杜玉章摇摇头,声音悲悯。

“该遭的罪,恐怕都已经遭过了。而想要张煜活着出徐家,也不会没有条件。徐大人这股火除了向这些人发,还能向谁发呢?”

“……无论如何,也不能便宜了徐家这群畜生!”

李广宁却将牙咬得直响,

“大不了,就真的刨了那堤坝——他们徐家说将人逐出了族门,朝廷可是不认的!呵,擅自损坏水利堤坝,哪朝哪代都是重罪!这是徐家的嫡子,真的怪罪下来,阖族都要受牵连,哪个也不能置身事外!”

杜玉章偏过头看了李广宁一眼。他轻声叹了口气,转身抱住了李广宁。

“陛下的性子,是宁肯玉石同焚,也绝不会忍辱含垢的。徐大人虽然远不如陛下的韬略心智,却也有类似的刚烈性情。我想,他恐怕也会选择类似的法子吧。不过好在我们都知道,最后张煜活着回来了,还养大了一对儿女。想来不管徐大人做了什么,都算是逢凶化吉,是卓有成效的。”

李广宁伸手按住杜玉章后脑,将他的脸埋进自己胸膛。他声音低落,

“……但愿如此吧。”

徐大人在失控地砸碎满院花草后,终于冷静下来。

说是冷静,不如说是死一般地沉默。他就坐在那一院子狼藉中央,一夜没有动,更没有说话。

他睁着一双眼,看着院落的偏门。偏门里有一条小径,再往里曾经住着一个人。

但那个人,现在不在哪里了。

……

第二天清晨,徐大人突然起身。他没有换衣服,带着身上的褶皱和尘土,直接出了门。

没多久,有人惊慌失措地赶来报信——“你们府上的徐大人是不是患了失心疯?他带着一队人到了堤坝上,二话不说抡起锤子就砸!那堤坝原本马上就要封顶了,就这么被砸碎了一小半!别人拦他,他也不说话,一句也不说,就那么沉默着……可就在别人要去报官的时候,他就停了手,坐在堤坝上……”

管家大吃一惊,带着人匆匆赶去了。不久,据说徐家的人也陆续赶到,在堤坝周围站了一圈。

无关人等都被赶走了,没人知道他们在堤坝上说了些什么。

但在这天晚上,杜玉章和李广宁再次见到了张煜。

张煜是被抬回来的。他被换了一身衣服,很不合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他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但当看到徐大人时,他还是认出了他。

那只被铁链打伤的眼睛,青得更厉害了。不知是不是被再次打过,所以伤势加重了。现在那眼睛肿得更高,只余一条细缝。张煜就透过那细缝看着徐大人,冲他微微一笑。

他的脸上几处青紫,有些还肿着。其余地方却消瘦了下去。与原来风流俊美的样子差了太多,乍一看几乎认不出来。

“徐郎,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也沙哑多了。可那种镇定中带了些笑意的语气,却一点都没变。徐大人的眼泪刷地淌了下来。他一把握住张煜的右手,贴在自己脸上。

“煜儿,是我不好,让你受苦……”

他突然住了口。

他整个人都僵硬了,一寸一寸地提着张煜的手,将他的手提到眼前。

那只手,少了三根手指。

【李杜】奉旨成婚之十二

“这群畜生……畜生!”

一片死寂之后,是突然的爆发。徐大人嘶吼一声,腾地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可他的衣带被人攥住了。

是张煜。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过于宽大的衣袖滑落下去,手臂上也是青青紫紫。手腕那一圈僵肿的勒痕,还能看出铁链的纹理。

“别去。“

“煜儿……“

“徐郎,别去。“

“这群畜生,竟然这样对你……怎么能不去给你讨回个公道……我,我……煜儿,这是谁干的……我要他的命!“

徐大人指甲在掌心掐出青紫,手臂越抖越厉害。他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张煜能文能武,写一笔好字,舞一手好剑。当初书院里切磋起来,就连自己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可如今,他还能拿起笔,还能够端起剑吗?

“煜儿,你为了什么,才雌伏在我身下!为了什么,要在我后宅中一呆就是几年!那群王八蛋背后讥讽你,他们都欺负你……可你是信了我,信我能护你疼你,你才甘愿做我的妻子啊!若我连保护你都做不到!若你被人这样欺负,我竟然不能给你报仇,我还配做你的男人吗?!”

“你配不配做我的男人,是我说了算。我也不用你来护,我自己能护着自己。徐郎,我也是个男人,路是我自己选的,你不用这样子。”

张煜声音很低,带着疲惫。

“徐郎,我没力气了。手也很疼……徐郎,你疼疼我吧,别让我再用尽力气去拉住你了。”

徐大人目光缓缓下移。张煜仅剩的两根手指牵住他的衣带,那只手被破布包裹着,依然能看到血洇透布料的痕迹。

他的脑子嗡嗡乱响,一阵阵地发晕。他终于忍不住跪下来,抱着张煜痛苦地嚎啕出声。

墙角边,李广宁用力攥着杜玉章的手腕。两人屏住呼吸,一直看着二人。

方才徐大人想要去报仇发泄,杜玉章也提着一颗心——他实在怕伤重的张煜拉不住徐大人,被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再难挽回的事。现在,听到这痛苦的哭嚎,他却是松了口气。

“太好了。总算是暂且冷静下来……不然,还不知该如何收场。是不是,宁哥哥?”

李广宁那边没有回答。他虎口好像一把铁钳,将杜玉章手腕都箍得生疼。杜玉章忍不住甩了甩手臂,

“宁哥哥,你放开些……你怎么了?”

“玉章,够了。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为什么?”

“玉章,你也别看了。不过是一场闹剧,那个姓徐的,他就是个废物……他为何不能早点想到这些,为何不能多为张煜想一想?他就没有想过张煜孤木难支,身边群狼环伺?他口口声声在意张煜,却将他独自一个丢在这里……事到如今,再后悔有什么用?”

这话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森怒气。杜玉章怔然回头,看到李广宁眼睛红了。

“宁哥哥?”

杜玉章反手搂住李广宁。李广宁咬着槽牙,腮边鼓出一道横棱。

“你看看他。这样发着火,这样逞着强,以为我自己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人吧?可在我看来——他哪怕痛失所爱,也都是咎由自取!”

“陛下!你为何要这样去说他?徐大人并无过错啊!”

“没有过错?哈!好个没有过错!可现在这些事哪一项不是因他而起,又哪一项是他自己去解决了的?将张煜拖累到这般地步,他还有脸哭?还有脸吼?他是不是要将张煜拖累死了,才能反省自己到底有何过错?!”

“陛下,您冷静些!究竟怎么了?您为何气愤至此?陛下!”

杜玉章惊疑不定。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李广宁情绪反应这样大。

“不……我不是气愤。”

李广宁赤红着一双眼,将杜玉章狠狠勒进怀中。

“我是害怕。”

“……”

“玉章,从前我那样行事……却从没有为你好好想过。但凡后来有一次行差踏错,你我就不可能像今日这样在一起了。”

“……”

“就如同今日的他,辜负了今日的张煜……玉章,其实他之前只要再对张煜上心一些,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难道不知道有人会暗中出手,为何偏要给他们这种机会?”

“这,这也不怪他啊。而且虽然张煜受了伤,但好歹他性命还在,日后他们还会有一对儿女,还会有一生的时间,陛下……”

“玉章,你不要自欺欺人了。”

李广宁却是苦笑一声,槽牙咬得作响,

“你从官场上厮混过的,你不会猜不到!那宰相到现在没有找麻烦——他砸了堤坝啊,这是现成的把柄!宰相却没有刁难他,任凭他干翻了徐家,将张煜接回来了!这说明了什么,难道你还不懂吗?姓徐的,恐怕早就向宰相那边做了妥协!”

就在这一刻,天地凝滞。

一阵笑声从穹顶之上传来。那声音不知来处,不辨男女,忽高忽低地盘旋着。李广宁和杜玉章一起抬头,却都找不到笑着的那个人。

那声音却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尖锐,带了一股子癫狂与恶意。那恶意如此浓重,似乎成了无数细小尖刺,深深压进杜玉章的皮肉里,叫他又难受又恶心,快要抬不起头了。

“你是什么人?”

李广宁突然站了起来。

杜玉章忍着恶心,抬眼望去。他看到李广宁肩膀微耸,头发无风自动。李广宁问了一声,笑声停顿片刻,却突然爆发得更加放肆。就好像听到什么荒诞无比的笑话一样。

“朕问你是什么人!胆敢将朕强拖进这里,逼朕看这种东西!”

李广宁仰头冲天,怒吼出声。

“你到底是何方妖孽,什么孤魂烂鬼!朕不管你是什么正位娘娘,偏位娘娘!朕不管你是神还是鬼——朕乃人间天子,大燕的皇帝!朕命令你——给朕滚出来!”

那嘶吼破了音,震荡了整片幻境,几乎将人耳朵震破。声音震荡不绝,竟然与那笑声缠绕一处,浑然一体,分不清哪一声出自谁的口了。

“那笑声……”

这声音入了杜玉章的耳朵,让他悚然而惊。他突然发现,这笑声就好像是李广宁自己的声音,在狭小空间中传递回荡,最后扭曲之后的声音……这可怕的联想叫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杜玉章猛然抬头去看李广宁——可那人背对着他站立,他根本看不到李广宁的表情。

“陛下……别喊了!”

杜玉章喊出声来,可太晚了。

“朕命令你,给朕显出原形!将这该死的地方给朕毁掉!撕成碎片!朕不想再看,那都是些妄相——让他们滚开!该死的东西!”

人间天子自有气运绕身,而这里不过是神鬼之力构建出一场梦境。李广宁这一场大怒,竟然真得搅得这一方小幻境内隆隆作响,四周图景也是扭曲歪斜,竟然像是要被撕裂了!

“陛下,你停下!这里要塌了!”

杜玉章眼看地动山摇,地势歪扭倾斜,四周景物一起向他们砸过来。他直接扑向李广宁,用力将他扑倒在地。

虽然幻境里,属于张煜二人的东西似乎是碰不到他们。但有时候,门窗又实打实能挡住他们脚步。他们与徐张的时间就这样交错在一起,谁知道现在塌陷下来的天地,到底是属于徐张还是他们?

杜玉章不敢冒这个险。他抱着李广宁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此刻天穹龟裂,雷声震天,杜玉章将李广宁的头胸死死抱在怀中,将自己的脊背留给了未知的凶险。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连方才极为骇人的震耳雷声,都渐渐听不到了。

杜玉章慢慢松开手,抬起头,对上了李广宁的眼睛。

“玉章,你……”

李广宁似乎恢复了些理智。他一个翻身,将杜玉章压在身下。他两手按住杜玉章肩膀,声音却还有些恍惚,

“你想救我……就算是我惹出的天崩地裂,你却还想着如何救我……哈……你与那个张煜……而我……我和那个姓徐的,当真是没有任何区别啊……”

“陛下?”

“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看到这些……那个偏位娘娘,是看不起我吧?还是说,他已然看透了我?”

“陛下,您在说什么啊!”

“玉章,我是不是配不上你?是不是我永远这样冲动,明明想要对你好的,想要保护你的,可最终却一定会毁了你……就像姓徐的毁了张煜,他对不起张煜……我总有一天,也会……也会将你……”

“陛下!不是的!你是怎么了?”

杜玉章一骨碌翻身而起,反而将李广宁钳制在怀。

“陛下,这幻境有问题!我们被关在里面之后,你就不对劲了,越来越不对劲!我们想办法出去吧,或者将幕后之人逼出来!不能任凭他摆布了——陛下,你方才的决断是对的啊!若是幕后人本就有恶意,我们确实不该被他捏圆揉扁的!陛下你想将主动权夺回来更是一点错都没有,更谈不上毁了我,你为什么要自责!”

他字字恳切,心急如焚,用力摇晃着李广宁。但李广宁抱住自己的头,却越抱越紧,最后竟然将头埋在自己怀中,是一动也不肯动了。

“陛下?陛下!”

杜玉章又喊了好几声,李广宁却全无反应。杜玉章一下子慌了,他舌根发麻,胸膛里一颗心乱跳乱蹦。

“宁哥哥,你怎么了?宁哥哥!你别吓唬我!”

“你不必再叫他了。”

却不想,一只手凭空出现在他肩膀上。一个声音从杜玉章头顶上传来,

“他听不到的。”

杜玉章猛然抬头,那只手从指尖往手腕,一点点凝实,生长。片刻功夫,一整条手臂就在杜玉章眼前显出形状,之后是肩膀和多半个脖颈。

再之后,凭空而现的,是一张俊美无双的脸。那张脸含春含笑,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回眸处动人心神。

那是杜玉章自己的脸。

【李杜】奉旨成婚之十三

“你是张煜……不,是你,偏位娘娘!”

那张脸一笑不语,似乎是默认了。他的身体还在逐渐凝实,仿佛凭空里长出了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人。这景象实在骇人听闻。但杜玉章却根本没有理睬。

他已经意识到了,这里既然是幻境,必然是有主人的。想必主人就是眼前这一位——那么,只要他想,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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