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宁哥哥怎么了?”
“宁哥哥么?原来,他名字里也有一个宁字啊。”
“……”
杜玉章突然想起之前在花轿上,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宁哥哥”,却被人呵斥了一声“你叫得倒亲”。
——所以徐宁,就是徐大人的名字吧?
玉章……煜……广宁……宁……
先是长相,然后是姓名。他与张煜的相似处未免也太多了,多得他心中有些不安。
偏位娘娘目光从李广宁身上扫过去。他没什么异样神情,甚至还带着浅淡笑容。但杜玉章却觉得他的目光冰冷,似乎带着厌恶。
杜玉章往一边挪了一步,挡在李广宁身前。
“你还是这么护着他。就像当年的张煜,那样护着徐宁,好像命都可以不要。”
“……这话说得没意思。别人不懂,难道你自己也不懂?是谁护着谁了?我是为了我自己的心罢了——难道你不是为了自己,反而是为了旁人?”
这一句,是将“李广宁”和“徐宁”都归为旁人了。但杜玉章觉得张煜应该懂。喜欢是自己的事情,忍受不了心中所爱受到伤害,也是自己的事情。说什么为了“他”而忍辱负重?那是大错特错。
他杜玉章为的,从来只是自己一颗心而已。
杜玉章凝视对面那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俊美面容,却发觉如此相似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却让他如此陌生。
他突然觉得心里冰寒刺骨。
原来,成了神魔的偏位娘娘,果然与那个冷暖自知的张煜夫人,是全不相同的两个人了。
“算了,不说这个。我只想问你,你究竟将我的宁哥哥怎么了?”
“急什么?他死不了。甚至都没有什么危险。不顾后果地乱来一通后,替他承受后果的却从来不是他自己啊。”
偏位娘娘抿唇一笑,眼神里越发冰冷。
“比起他,你更该为自己想想。”
“我更该做些什么,却不用你来评价。我再问你一次——他怎么了?你对他做了什么?”
“那么我也再回答一次。他没事,好得很。他不过是在他自己的记忆回溯过往,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让他回来。”
……若我愿意,自然也可以让他再也回不来。
偏位娘娘没有说出来的弦外之音,杜玉章却完全听懂了。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比起这个,我现在更想与你一起看些别的东西。”
偏位娘娘再次开口。此刻他全身都再现出来,看起来比真实的张煜更加美得动人心魄,只是眉宇间有些仄仄,与之前张煜温和俊朗的样子,有些微妙不同。
他挥了挥右手,手指纤长,却缺了三只。
“想不想看看张煜的下场?我听到你们之前在幻境中的议论了。来,现在你可以知道,徐宁究竟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随着偏位娘娘指尖舞动,之前破碎倾斜的天宇再次恢复如初,院落也再次显现。
季节再次变幻,此刻该是严冬。
大雪覆盖了整个地面,院子里有些凌乱的脚印。鹅毛般的雪片在风中乱舞,叫人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色。
有几个仆从一人执一把大扫把,卖力地扫着雪。可新雪还在不停地落在他们肩头、头顶。他们费力清理一番,身后露出褐色石子地面。只是片刻功夫后,就再次被薄薄积雪覆盖住了。
“好了,你们回去歇歇吧。”
张煜出现在院子里。他一身大红斗篷,从下巴一直拖到地面,在雪中极为耀眼。仆从都停下来向他行礼。
“夫人,这雪越积越厚了。若不能及时清理,恐怕地湿路滑,万一跌了跤总是不好。”
“没事。大人不在家,我也不出门。你们自己走路也都警醒些,没事就在房间歇着。等雪停彻底了你们再打扫。不然这么大的雪,扫了又再落上,你们要在这里冻到什么时候去?”
张煜摆摆手。他右手手指纤长,却缺了三根。而且比之当初,这手也瘦弱得多了。
“都散了吧。点上火炉,回去暖一暖。”
“谢谢夫人!”
那些仆役再次行了礼,就都散了。张煜自己却还站在原地,望着院子里面的雪出神。
若是以往,下了这样好的雪,他少不得要在院子里舞一阵子剑,再与徐大人一同雪中泛舟,在江心观赏雪景。
可自从上次被徐家严刑拷打后,他身体是大不如前。莫说这样的日子出门,就算平常坐卧稍微吹了风,也时不时病上一次,缠绵病榻几日才好。徐大人也请大夫来瞧过几回,都说是之前受伤摧残得狠了,大伤了元气。就算细心调养,恐怕也很难恢复如初了。
至于舞剑,却更不必提了。连剑柄都握不住的残手,还谈何舞刀弄枪?
“夫人……”
身边小丫头又抱来一件大氅,替他压在肩膀上。他偏头看了一眼,
“辛苦你。”
“不辛苦,不辛苦!”
小丫头连连摆手,
“夫人,您略站一站,就回去吧。天气太冷了……”
“我想看看雪。”
“是,知道您是想赏雪。只是您之前才病过,大人这次走之前是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们好生照顾您。这种天气……”
张煜点点头。他视线在这小小的院子中流连,最终停在院外一支翘起的红梅上——那梅花开得正好,是傲然霜雪。
凝视片刻,张煜轻声问小丫头,
“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要去京城办事,却没说是何时。最近大人往京城跑得却是勤了些,也没有好好在家中陪伴夫人……”
“我也不需要他陪伴,他有事就忙他的去吧。”
张煜淡然道,
“只是他回来时,这梅花也该开败了。”
小丫头没听懂,张煜也没有多说。但她听出自家主子似乎很喜欢那枝红梅,不然临走前,主子为何要说“这样好的一枝红梅,他却看不到,是可惜了”这样的话呢?
小丫头伺候张煜喝了药,又劝他歪在榻上午睡片刻。
之后她将张煜桌案上打扫了灰尘,发觉瓶中插花有些开败了。将那残花捧出去丢掉时,小丫头一抬头,又看到了那枝梅花。她站住脚步,自言自语,
“若是主子睁开眼,见到这一枝梅花就供在瓶子里,一定会开心的。”
毕竟是年纪小。小丫头心事单纯,手脚却快。打定主意了,她待到张煜睡着了,就自己揣了把大剪刀,推开了院子门。
……噗通一声,大剪刀从她手中跌落,埋在了雪地里。
小丫头张大了嘴,楞楞看着脚下躺着的那个人。
那是个女人,穿金戴银,显然是大户人家出身。若不是她身上裹着大毛的厚斗篷,恐怕早就被冻死在雪地里了。
——可饶是她穿了大毛儿厚斗篷,看她那发青的脸色,恐怕也离冻死不远了。
“你……你是什么人?为何躺在我们徐府门口?”
小丫头蹲下来,用力摇醒那女人。女人抬起头,哆哆嗦嗦地说,
“我来找徐……徐大人……”
“你找我们大人做什么?”
“我要嫁给他……”
那女人本来已经意识模糊了,眼神也涣散着。可说到这句,她眼睛里却突然有了焦点,声音也带着狠意,
“我一定要嫁给他……不论如何,我……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他的徐府里!”
她拼了全力吼出这句,神情如此狰狞。小丫头被吓得大叫一声,将她丢回雪地里。
“你……你……你就是那个宰相家的小姐!你逼迫大人娶你,将我们夫人害得好苦啊!是不是你!”
那女人听到这句话,睁大眼睛,唇边竟然狞出笑意。
“是我,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徐大人,就是要嫁给他,我还可以为他生儿育女,为他传宗接代——又怎么样?你们夫人?哈哈哈,男人也能当夫人吗?笑话,笑话!哈哈哈哈!天大的笑话!”
“你不要脸!你……你滚开!别躺在我们徐府门口……滚开!”
小丫头又是害怕又是气愤,抓起地上积雪,往女人身上乱丢乱投。可女人却哈哈大笑,状若疯癫!越被劈头盖脸地砸了一脸冰碴子,她的笑声越大,
“男人,夫人!哈哈哈!笑话!彻头彻尾的笑话!闹剧!丢人现眼!不要脸啊!哈哈哈!“
反而是小丫头眼泪都淌了下来,她语无伦次,
“不是……我们夫人不是笑话!我们夫人……他不是笑话……你住口!你住口!”
刺耳笑声中,小丫头哭得眼前都模糊了。她又两手在地上胡乱抓着雪,却抓到了一个冰冷生硬的东西。
“剪刀……”
小丫头突然举起剪刀,
“你住口!不然……”
“不然如何?哈哈哈,你想杀了我?我爹爹也想我死,徐大人也想我死——我是桩罪孽,是个丑角!那就让我死啊!为什么你们都不动手?来啊,动手啊……你替你们大人,动手啊!”
小丫头满脸眼泪鼻涕,真的一剪刀刺了下去!
噗地一声,剪刀入肉。可眼前那女人明明毫发无伤……所以这血,是谁的?
小丫头双手抖着,睁大双眼。她手上剪刀被人接了过去,那只手纤长,却只剩下两根手指。剪刀就扎入那手掌心中,苍白的皮肉下却涌出了鲜血,点点落在雪地上,像大红的梅花。
一双手臂抱住了她,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梅香,不行。不能伤人。”
“可是……可是她害了你……她还要上门来……太欺负人了……夫人!你这么好,凭什么啊……凭什么他们要这样欺负你……夫人!”
小丫头哇哇哭着,跪在雪地里,滚烫的眼泪砸在雪上,融化出一个个小坑洞,却融不开这一整个冰冷的寒冬。
“别哭了。我又没事。我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张煜将肩膀上那斗篷解下来,披在梅香肩膀上。然后他抬起眼,正对上女人的目光。
四目相对。张煜的眼睛里像是幽深却清澈的潭水。对面那女人的眼神里,却好像废弃太久的一口古井,深不见底却又满是怨憎。
“你还站不站得起来?”
“你想干什么?”
“若是还有力气,便跟我进来吧。我想你也不愿我来扶你——就如你所说,我毕竟是个男人。”
那女人眼眸一缩,随即冷笑出声。
“让我进去?哈哈哈……你竟然让我进去……你想做什么?”
“徐府外从没有冻饿之殍。我不能让人死在徐府外,哪怕是你也不行。”
“你竟然这样好心?你以为你是个菩萨吗?笑话……你究竟要做什么?”
张煜已经站起了身。雪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风吹着他的头发,将他耳垂冻得通红。他淡淡一笑。
“你怕什么呢?是怕死么?既然能在这种天气独自走到这里来,恐怕你也做好冻死在外面的准备了。所以你究竟在怕什么——连死都不怕,你却怕与我进徐府?”
“……谁怕你?笑话!”
大雪满天。很快,徐府门前曾经躺过一个人的痕迹,就被冰雪埋没了。只有靠近门槛边的地方,还能看出地上星星点点的红,远远望去,好像一朵朵红梅怒放。
大雪满天,这人间冰冷刺骨。却总有良善之人以血为供,在雪地里开出了花。
【李杜】奉旨成婚之十四
那女人在徐府住了几个月。
最初几日,她不肯吃饭。梅香或者别的仆役送饭给她,她就将饭菜掀翻在地。她说她要见徐大人。
“我们大人不在。就算在,也不会来见你!”
然而女人骂得太大声,最终将张煜也给惊动了。
女人瞪着一双幽阴的眼,一眨不眨看着他。张煜叫人重新端饭来。
“若是在那些话本里,我该亲手伺候你吃饭,叫你妹妹,然后做主让你也嫁给徐宁。”
张煜说,
“但我是个男人,我没有什么女德好讲。我不想做什么贤德的妻子,我留在这里唯一的原因,是我爱徐宁。所以我不会让你也嫁给他……或者说,在我不爱他之前,这件事我做不到。不过话说回来,若我不再爱他,我也不会留在这里。这事情也轮不到我做主了。”
张煜一边说,一边将新端来的热气腾腾的饭菜放在桌上,
“至于亲手喂你……你若是不觉得肉麻,我也可以配合。你想吗?”
“我不想。”
女人的视线一直跟着张煜的动作走。张煜最开始以为她很饿,所以在看饭菜。后来他意识到,原来她在看自己的右手。
他的右手缺了三根手指。
但他什么都没说。她也没有。她沉默地接过饭菜,大口大口吃了下去。眼泪和菜叶一起咽在嗓子里,女人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边吐边哭。
张煜安静地坐在一边等她哭完,然后又给了她一份热饭菜。
那之后,女人每天都听话地吃饭。张煜没有再去看过她,她也没再提过要见张煜。
她甚至不再提出要见徐大人。
大雪下了数日,终于停了下来。这一场雪太大了,压塌了漳州城里数十间民宅,又封堵了道路。粮价飞涨,木炭告急。徐大人不在,张煜做主设置粥铺,为受灾贫民提供米粥果腹。他还将徐府大门敞开,几间屋子都腾出来给家宅坍塌的百姓居住。
院子里多了不少人,张煜几次看到女人的窗子被扒开一条缝,一双幽阴的眼睛在看着自己,但他没空理会。
张煜很忙。他已经有点吃不消了。
以往徐宁不在的时候,遇到事情也都是他在操持——政务上,他本来就不输给任何人。
但是今年不一样。
今年他的身体撑不住了。
可是,此刻他若不撑,还有谁能撑?
忙碌几日,没时间吃饭,更没空好好睡一觉。张煜站在院子里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跌倒。他扶住一边的廊柱,向后退了半步,靠在上面休息。
眼前阵阵金星,但张煜没有声张。他不想惹得梅香大呼小叫,叫所有人都紧张。
“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声音,听不出是谁。张煜眼前依旧恍惚,也看不清楚。但他只是微微一笑,
“我没事。”
“怎么,逞强太过,结果病了?”
——这是哪个下人?还是暂住的百姓?说话真不客气……不过也无妨。张煜本来就不太喜欢客气。太过客气的人总是不够坦荡,常常也不够真诚。反而是有话直说的人,经常有一副热心肠。从前才与徐郎认识的时候,他也是那样直来直往……
张煜的思绪也乱七八糟,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徐郎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好想他啊……若是他在就好了。
“你当真没事?我看你病得很严重,头上全是汗水。”
“我是太忙了,所以有些出汗。若是你空闲着,能不能帮我个忙?”
张煜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随手将手上东西递过去,
“替我将这些药送给管家。那边有个小女孩吃坏了肚子,叫他冲开给孩子喝下去。”
那人没再说话,从张煜手中一把扯过东西就走了。张煜又等了一会,眩晕才算过去,眼前也清明了。
他站起身,感觉自己腿上发软。额头不知何时出了许多汗,黏糊糊地贴在脸上,又冷又晕。
……如今是真的不成了。竟然成了个废物一般……
他苦笑一声,抹了抹这一头冷汗,又全无异样地往前走。却没想到,就在厨房边,他居然遇到了那女人。
女人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有说,就与他擦肩而过。张煜感到奇怪,但他没有问。
就算回到院子后,他发现女人也混在仆役中给那些百姓发放东西,他也没有多问。
之后几天,女人一直混在院子里帮忙。梅香开始时很不高兴,还曾经夹枪带棍地说了几句风凉话。但一抬头,梅香就看到张煜在看她,眼神似乎不大赞成。梅香就闭上了嘴。
晚上,梅香对张煜告了错。但她还有些不服气,
“夫人,我知道您平时不许我们说人是非。可她不一样啊!”
“她为什么不一样?”
“她本来就是个贱!货……”
“她为什么是个贱!货?”
“她想抢夫人的男人!”
“若真是我的男人,她是抢不走的。”
“当然抢不走!可她想抢,那她就是贱人!”
“或许吧。”
张煜温和地说,
“但她今日来院子里,不是为了抢男人,而是为了帮你们。”
梅香低了头,声音小了些。
“可是……夫人,不能赶她走吗?等大人回来,夫人难道要让她与大人天天在一处?”
“这样的天气,你让她去哪里。等到春天再说吧。”
张煜笑了,
“何况大人若是回来,怎么会天天与她在一处?大人当然是天天与我在一处啊。”
“那是自然。大人与夫人那样恩爱……”
想起之前无意中撞见的场景,梅香的脸腾地红了。她小声说,
“其实,夫人,你本来不用管她死活的啊。她做出这样下贱事……”
梅香又劝了几句。但是她抬眼看到张煜温和含笑看着自己的样子,她就知道,其实说了也白说。不过年纪小,总归是憋不住话。最后,梅香还是忍不住问张煜,
“夫人,您真的不恨她?”
“谈不上恨她。当然,更谈不上喜欢她。毕竟你也说了嘛,她想抢我的人。只是梅香,有一件事,或许你没有在意过。”
张煜低头喝了一口茶,
“贱!货这个词,我早年也听过许多。那时候你还没来,你怕是不知道——在许多人眼里,男人竟然要嫁给男人,那也是贱!货无疑的。”
“夫人……”
“她想要嫁给徐郎,若徐郎不曾嫁娶,这其实谈不上对错。不过徐郎是有妇之夫,你们看不上她,这当然也没有错。可是梅香,在有些人眼里,男人其实算不得另一个男人的妻子,所以徐郎不过是豢养了一个男宠,自己还算是未娶之身。若在这些人看来,恐怕她算不得什么贱!货,我这个占着正妻位置不肯让的男人,才是个贱!货吧。”
“夫人!您怎么会是……您……您这样好的人!”
这些话说出来,叫梅香听了都觉心里发堵。张煜却混不在意,只是笑了笑,
“当然,我可不会因为这些,就真的将徐郎让出去的。只不过这些贱不贱的说法,你们也不要太过当真了。人生在世,不要辜负自己的良心就是了。什么叫做贱?又是什么叫做贵呢?”
……
过了几日,漳州通往外面的道路终于化了。
那女人自己推开门,来到张煜面前。
“你来了?有事么?”
张煜放下手中书卷,抬头看她。他发现,这女人不激动乱吼,而是沉沉静静看人的时候,还挺漂亮的。
“你是不是身染沉疴?”
那女人突然问了这样一句,
“不必骗我。我学了许多年医术,一眼就看出来,你身体已经虚得不成了。”
“之前受过伤,是有点伤元气。其实倒还好。毕竟年轻,还能够维持。”
这对话没头没尾,叫张煜有些惊讶。他如实说完,那女人伸手抄起书案上一枝毛笔,扯过一张纸,刷刷刷地写了一整页。
然后她将纸片塞给张煜。
“这个给你。吃不吃在你。信不过我,就直接扯碎了丢了也无所谓。”
“……”
张煜接过那张纸,原来是一张药方。他没有撕碎,而是将纸片对折,揣在袖子里放好。
“多谢。”
“不必。”女人说,“既然路通了,我就该走了。不然,外面的人都该回来了。”
——路通了,被拦在漳州外面,却心急如焚地想要回家的人就该回来了。这一层意思也不必明说,张煜听得懂。
按理说这样一别两宽,对谁都好。但张煜眼睛从那女人有些粗壮的腰身上掠过,依旧是开了口。
“你去哪里?京城还回得去么?”
“回不回得去也不管你事。”
“确实不关我事。只是你若没地方去,这冰天雪地,我总不能看你去送死啊。”
那女人讥讽地挑起眉毛,
“怎么?你想做个活菩萨?还是用我去博取个好名声?你没有这样有病吧,你真的不恨我?我自己走了,你该高兴才是——若不是可怜你,我才不会就这样走了,将徐宁让给你!”
她又开始声嘶力竭,方才那点美丽都不见了。张煜心中叹气,轻声道,
“你既然通医术,总该知道自己有了几个月的身子。姑娘,冰天雪地,一身两命,孩子总是无辜的。我不强留你,我只是替小孩子的性命问你一句——真的一定要走?”
那女人猛然抬头,恶狠狠盯着张煜。盯着盯着,她眼睛一下子通红了。就连声音也开始发颤,
“你这是可怜我?你——一个男人,却嫁给了一个男人!丢了前程,丢了手指,身子作践成这样,成了个见不得光的笑话——你这样的人,竟然在可怜我?”
“……”
“笑话……真是笑话……我来可怜你还差不多!我可以给他生孩子,而你,你能做什么?你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你居然可怜我!我来可怜你还差不多!”
【李杜】奉旨成婚之十五
女人越说越激动,浑身都在发抖了。她眼睛通红,眼泪就在眼睛里转,却一直都恶狠狠地忍住了,竟然没淌出来一滴。
“还是那一句话。若你想活下去,可以在这里住下来。徐府外从不会有饿死之殍。但愿不愿意,还在你自己。”
女人抖得更厉害了。她突然委顿在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
“你凭什么……你这个笑话!你凭什么这样……我恨你!男人都该死!你们都该死……你们都……我的孩子啊……”
窗外很快聚集了仆役和听到哭声的百姓们。他们惊疑地看着这景象——身为男人的夫人站在原地,脚下是一个瘫软嚎啕的女人。而那女人用力抓着他的小腿,哭得撕心裂肺。
一阵喧杂过一阵的声浪,就算梅香和管事赶走这些看热闹的人,依然无济于事。更何况就连梅香和管事本人,看过来的眼神都不对了。
“你们散了吧,没什么好看。”
张煜低头看了女人一眼,
“你们就没遇到过什么难处?她一个弱女子,遇到难处痛哭一回,有什么好看?”
“你在可怜我……从没有人敢可怜我!我是宰相的女儿!我从来……从来都没人敢……你居然可怜我……天大的笑话!你知道我肚子里是谁的孩子!你知不知道?”
张煜沉默地看着她。屋里点着火炉,可他觉得冷。
他想,恐怕是这几日每天在雪地里安置灾民,真的冻着了。他病了,那女人说的没错,他是真的病了。或许真是身染沉疴,不然怎么他头晕得这样厉害,胸口这样闷?
他想吐,他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
若是徐郎在就好了。他想。徐郎……徐郎为什么还不回来?
“夫人……”
驱散了那些看热闹的闲人,梅香回来了。她犹豫地开口。她能感觉到张煜有点不对。虽然表面依旧是风平浪静的样子,可水面下似乎乱流滚涌——更糟糕的是,这水面下的乱流似乎也被巨大的吸力给一点点抽干了。
张煜整个人,似乎都从里面被抽干了。
“夫人,您没事吧?”
“谁,我么?我没事,当然没事……为什么这么问?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张煜单手撑着桌案,抬起头看梅香。一滴冷汗从他额上滑下来。
“无论何事……你让管家做主吧。我,我有些累了。”
“夫人,我是来通禀您,大人回来了。”
张煜顿住了。他脚下,那女人抓着他,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截浮木,说什么都不肯松手。
但他自己何曾不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将他从几乎溺毙的境地里救出来?
“徐郎……在哪里?”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才是那个笑话……是我可怜我,我可怜你啊!”
女人依旧在哭,指甲深深陷进张煜的皮肉。他想抬腿,却根本迈不动。
“你放开我,我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这是你的事,和我没有关系。”
张煜扶着桌案,挣扎着迈出一步。他身体都虚软了,当然挣扎不开——那女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松开自己救命的浮木?
张煜再往前迈,就失了平衡,直直倒下去。
他倒进了一个人怀里。那人还带着长途奔波的气息,带着一身的寒气。
“徐郎……”
张煜浑身滚烫,已然是支撑不住。可徐宁回来了,他的救命的稻草回来了。他抓住徐宁,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就直接陷入了昏迷。
……
“你猜,那女人怀着的,是谁的孩子?”
偏位娘娘手掌一动,画面凝止。女人痛断肝肠的嚎哭声一下子消失了。
耳边传来偏位娘娘的声音,清隽动人,却冷心冷肺。
杜玉章没有理会他。他眼睛望着凝滞的画面,看着最后定格的那一个徐宁。
徐宁小腿上全是泥浆,靴子也被雪水泡透了,从脚后跟落下冰碴。杜玉章能猜到,他的脚恐怕正在冰水里泡着,应该也冻得麻木了。
但他进了家门,来不及换一双靴子,第一件事是来找张煜。
那女人抱着张煜的腿哭,叫徐宁睁大眼睛,满脸惊愕。转瞬即逝的愤怒之后,他的注意力就全部给了张煜——是不是看出张煜神态不对,脸色难看?叫徐宁把愤怒与惊讶都忘记了,那一瞬间涌出的心疼与焦灼,绝不可能作伪。
是的,最后剩下的就只有心疼与心焦。从这张与李广宁一般无二,却又年轻许多的脸上,杜玉章没有看到别的情绪。
“你想说这是徐宁的孩子?”
杜玉章凝视着那张脸,摇摇头,
“我不信。”
“……你不信?”
偏位娘娘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以为你是谁?你了解徐宁么,还是知道什么内情?你若说你不知道却也罢了,你有何资格说一句你不信?”
“不信,还需要什么资格么?不信就是不信了。”
杜玉章后退一步。他的小腿挨着李广宁的脊背。只是巴掌大的一点身体接触,就好像背后的李广宁给了他支撑与力量。杜玉章昂起头,说话声音都大了起来。
“阿婆曾对我说,我的陛下与徐大人性子很类似。就凭她这句话,那我就不信——因为陛下他无论如何,都绝不可能背叛我!他更不可能瞒着我与哪个女人生下儿女!哪怕有一天他不爱我了,他也不会这样暗搓搓搞些动作,他会坦然告诉我!若是徐宁真的与我的陛下性情相似,他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往张煜心里狠狠剜上一刀!”
“看来你真的是不撞南墙不死心啊。”
偏位娘娘抿嘴一笑,
“当初张煜也像你一样傻,选择自欺欺人。只是不管自欺,还是欺人,总归是假的。既然是假的,就总有暴露的一天——纸包不住火的。”
“是么?”
“当然。”
那偏位娘娘一只手勾住杜玉章的肩膀,两根细细长长的手指托起他的脸。他一双眼睛在杜玉章面上扫来扫去,仔细端详了一番。
“有血有肉,活泼生生。许久未曾见你这样子了,真好。”
杜玉章沉默着,一把将他的手挥开了。
“你想说什么,快些说完。然后让我的宁哥哥回来,我要和他走了。”
那一句“宁哥哥”一出,偏位娘娘的眸子明显颤动一下。杜玉章注意到了,却不动声色。
偏位娘娘也很快恢复了微笑。
“别急。接着看就是了。却不知你看下去之后,还有没有这份笃定……”
他手掌一翻,又是一番景象在杜玉章眼前上演。那偏位娘娘如有若无的话语飘荡着,
“……又或者,你与张煜一样。你所谓笃信,根本也不是真的笃信。等到真实的证据就摆在面前,那份笃信其实也不堪一击。”
——什么证据?
杜玉章想要问,但他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反而耳边传来一个男人高昂的声音,带了些讨好意味。
“不愧是徐大人家的公子,果然聪慧过人!在学堂里谁不说徐公子学问品性都是极好的!连先生也是赞不绝口,这次我护送徐公子回来,也是讨了个巧宗——等日后徐公子高中状元的时候,我也可以跟着自夸一番,说咱们得新科状元郎啊,小时候我还曾护送他回过家的呢!”
那是个穿着仆役衣服的男人,满脸堆笑,口齿却很伶俐。听他口气,是徐宁与张煜的小公子在学堂读书,到了节庆时候这人将他送回家来。
想起正位娘娘的传说和方才幻境中所见,杜玉章心下自然明白:这个小公子,只怕就是那一对“娘娘送子”传说里的一对儿女……也是那女人腹中的孩子。
……更是方才偏位娘娘所暗示的,有着徐宁血脉的孩子。
徐宁与张煜都在座。张煜比之之前越发瘦弱,但气色却还好。徐宁一脸不情愿,似乎对那孩子的情况根本半点不关心,连听都不愿听一句。但他还是到场了,不知道为什么。
仆役说话的时候,徐宁根本没看他一眼,只管偏头看着张煜。他眉头微蹙,不知在不高兴些什么。
张煜却在认真听着那仆役的话,不时微笑着点头。等仆役说完了,他又问,
“琦儿在学堂曾淘气不曾?”
“那自然是不曾淘气!当然,年幼公子们在一处,活泼些是有的。但徐公子最有分寸,并不是那种粗鄙不懂事的孩子。”
仆役回答了,又小心翼翼问道,
“您是徐公子在府上的业师?我也不知该怎么称呼,真是失礼了。”
张煜气质本来就风流蕴藉,此刻又是男装。他又坐在正位上,若不是家中主人,就只能是受人尊重的宿儒且正给这家里弟子启蒙,才可能有此礼遇。故此那仆役有这一问。
张煜笑了笑,道,
“我是徐大人的好友。平时也会帮着教导徐公子与女公子。”
那仆役连连点头,一脸“果然如此”。杜玉章却注意到,徐宁神色更复杂了。那眉头,自然也皱得更厉害。
张煜又问了好些问题,都是关于小徐公子的。仆役有问必答,又十分健谈,两人一连说了小半个时辰。徐宁伸手给张煜斟了两次茶,中间还握拳在唇边咳嗽了好几声。可张煜根本不搭理他,只顾说自己的。
终于,徐宁直接开腔打断了二人。
“好了,也说了许久了。您长途而来,也该累了。梅香,带客人去客房休息。”
等到再无别人,徐宁沉下了脸。
“张煜,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什么意思?”
“我的好友?在府中帮忙教导公子与小公子?你在说谁?!”
“我就知道你方才一直给我脸色看,是为这个不痛快。”
张煜将茶杯撂在一边,向后靠在椅背上,轻轻喘了口气。
“不然怎么办呢。叫人家都知道琪儿有一个男人做养母?却不想让他在学堂里,也被同窗嘲笑。”
“若是怕被笑,就别赖在我们府上啊!你是我夫人,漳州人人都知道!若要遮遮掩掩,当初你吃这么多苦是为了什么?我费这么多心思又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堂堂正正与你在一处,任谁面前都说上一句,这是我徐宁的夫人!可现在你却要为了那么个杂种委屈自己……”
“徐郎!”
张煜脸色一变,
“徐郎慎言。他们只是孩子。不管你对他们母亲怎样想,都不该……”
“你若是提到他们的那个娘,只会叫我更拱火!这不要脸的贱!货,当初缠着我,连累你受了那样大的苦,现如今身子还弱成这样……她竟然还有脸到我们家门前?住一段也罢了,生了不知哪里来的贱种也罢了,竟然临死前还敢那样折腾你……她不知道你病着吗?!”
“徐宁!那不过是个弱女子,而且你也知道那是临死之前!”
张煜声音也高了起来,
“临死前烧得糊涂,哪里知道我病不病?”
“她不知道你病不病,你自己却也不知道吗?她将你缠在她病床前一天一夜不得休息,你自己也发着高烧!梅香劝你去休息你也不去,难道府上那么多下人,一定要你守着?你为何要对她那么尽心尽力?若不是管家怕你出事,去府衙里将我找了回来,我根本不知道你又病了,更不知道你竟然拖着病体去照顾她!何况她死前对你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我可是亲耳听到了!果然是贱!货……见了个男人就想贴上去,贴不上我,便对你起了歪心思……”
“徐宁!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过分了!”
“究竟是我过分,还是你……”
“我怎么样?!”
张煜从不愿抢白徐宁,哪怕是争吵中也是一样。徐宁脾气暴躁,他是知道的,也更知道那人本来就心直口快,却没有恶意。
可这次他真的忍不住打断了徐宁的话,这在从前几乎没有过。徐宁自己也发现了异样,顿住话头,偏头看过来。
却发现张煜已经是唇青面白,微微喘息。他那双桃花眼眸子颤动,两只手用力握住椅背,依旧能看出他气得发抖。
徐宁心下一凛。
张煜本来就心思细腻,是个操心的命。可他身子现在一年弱过一年,最受不住思虑过度,更不要提怒火灼心。若真的叫他生了一场大气回去,只怕今晚都过不去,直接就能怄得他再病一场!
该死,该死,这几年他不就是顾虑张煜的身子,才对他千依百顺,连话都不敢说重一句。可今日却这样失态,要与他这样吵上一架!
说来说去,都怪那个女人,和她留下这一对小杂种!到如今,他还是忘不了那一日他被梅香从府衙中连夜找回来的情景——
满府的人都被张煜赶出了房间,连靠近房门都不许。唯独他自己一个人和那女人留在里面,门窗也闭着,似乎唯恐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一样。
可张煜的禁令管得了旁人,当然管不了他这个主人。
他心中惦记着梅香所说,
“夫人已经一日夜没睡,自从那女人将他找过去,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夫人脸色就差到了极点了!我们都怕那女人藏了祸心,要害夫人,想劝夫人回去休息。但夫人不肯,还将我们都赶了出去——大人,我中间擅自闯进去一次,见夫人脸色是惨白惨白的,站着都好像有些不稳当似的!我去扶着夫人,他却不许,叫我出去,说他自己在里面就可以,说他与那女人还有话说……可夫人分明是撑不住了的,握着我手时候,他掌心里冰冷,但身子却滚烫!我劝不动夫人,但我真的害怕,夫人的身子根本煎熬不起,现如今就只有大人您能管得了夫人了!大人,您快回去看看吧!那女人说不定有些问题,说不定她用了什么邪法,将夫人的心神也给魇住了!”
这所谓“心神魇住”的说法,徐宁当然不信。但他从来对那女人都有最深的戒心,他怎么知道那女人会不会临死前故意说出什么恶毒的话,来刺激张煜?
可他没想到,在他推开那扇房门前,听到的却是那女人气若游丝,却挣扎着吐出这样一段话:
“这是我的命。我真的恨,恨得死不瞑目!你这样好的一个人……我这辈子冷暖自知,从不觉得自己对不起谁。可唯独你……你这样的人,我却唯一对不起的是你……我真的不稀罕欠别人情,更别说是你!
张煜啊张煜……
为何当初我在那座庙里看到的是徐宁……而不是你?”
徐宁头皮一麻,一股怒火腾地烧到了天灵盖。
什么庙?
还能是什么庙!
当年他被这女人一眼看中,就被纠缠不休的那座庙!这一年多他最恨的就是当初他为何要答应同僚一起去这座庙……不然,他与张煜恩爱缠绵的小世界,怎么会顷刻就被压得粉碎?
这女人……这女人却在此时说这种话……她究竟想干什么?
死皮赖脸缠着自己还不够,还要觊觎自己最重要的人?是谁害得张煜到今日,她究竟还有没有一点脸皮!
【李杜】奉旨成婚之十六
砰地一声,徐宁一脚将那门踢得大开。
那女人瞪着一双眼,直勾勾看向他。她一张脸发着青灰色,两腮凹陷下去。
她冲着徐宁笑了笑。那双幽阴的眼睛瞪得那么大,却不再有爱恨翻涌。
“徐宁……你……”
女人挣扎着,吐出此生最后一句话。可她没有说完,一双眼睛就翻了过去,再没有气息了。
徐宁根本没有看她。他冷着脸盯向张煜。
“解释一下。”
“她病入膏肓。临终前想见我一面,我总归不能拒绝。”
“临终前想见你一面?为何临终之时,他想见的人竟然是你?你与她有何纠葛?更何况,你将梅香都赶走了,单独与她相处整整一日一夜,你……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瓜田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