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雅沙又坐在那间老旧的,但是吉祥的316号房间里。
“你没有什么急事吗?托良。”
“没有。”
“那好。我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如果你有什么疑虑,就提出来。咱们之间是不应该有顾虑的。好吗?”
“好。”
“你还记得我问过第二个黑箱子的事吗?一个变成了我,另一个放在实验室里?”
“当然记得。”
雅沙走向一个贮藏间(是我们用柜子隔出来的),然后指着对我说:“这就是。”
“我知道。可那是个什么装置?”
“这是格尔曼·阿芳纳西耶维奇装配的。我设计的图纸,他装配的。”
“干什么用?”
“我可以通过这个东西把第二个黑箱子变成和我一模一样的复件。凡是组成“我”的一切,我的一切知识、技能和感觉都可以转移到这个装置上去。”
“那你自己呢?你就不再存在了吗?”
“不,我还存在。要不要把这个装置(暂时叫它转换器),它的工作原理告诉你?”
“当然要。”
我用了两个小时才搞懂了雅沙的思路和转换器的原理。这真是个天才的想法,我敢用。“天才”这个词。现在到处滥用词藻,我看只有这个东西才配称天才这个词,才真正发出天才的光芒。要是我,一千年也想不出这个绝着。
“小伙子,”我对雅沙说,“你是个天才!”
“我希望你成为这项发明的主人。”雅沙说道。
“怎么能是我呢!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我讲,我才勉强听懂原理。我怎么能成为这项发明的主人呢!”
“我是正正经经地对你讲的。这是表示对你的感谢,是送给你的礼物。”
“那我可不敢领受……”
“这是咱们俩的一个小小的秘密。托良,你也知道我并不需要任何荣誉。反正不会给我授学位头衔。你就想一想吧:鉴定委员会的委员们就授予几许奖金严肃地讨论了许久许久,结果一问,发明人是个铁箱子!他们脸上的表情会是个什么样呢?”
“我确实想不出来。”
“这还不算,托良。这不光是个荣誉和奖金的问题。人类本性是多疑和保守的。由机器向他们提供卫星轨道计算、天气预报或者是电话通话帐目,他们都能接受。可是现在你搞出来的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新的科学观念……不,托良,这应该是你的成果。”
“雅沙,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好吧。不过,我还没说完。下一个问题我打算等你考虑好以后由你自己主动向我提出来……”
“哪方面的问题?”
“难道你就没联想到可以从活人身上复制吗?当然,电压不同就是了。”
我简直跟不上他的思绪。我忽然联想起我的孪生兄弟。我忘了他来的那年冬天我上几年级。对了,八年级。他是个物理系大学生。他曾暗自认为,只要家里有个大学生,别人也就会自然而然变成优秀生。有几次他真的想好好帮我做物理和数学的家庭作业。可是他思考的速度太快了,我抓都抓不到他讲解的线索。他一个劲发急,而我也发火了……”
“咱们试试,怎么样?”雅沙问我。
“怎么个试法?”
“我已经试过你了。当然是在思想上。”
“你的那个复制品也是活的吗?”
“当然啦!不过我不喜欢和他谈话。因为他什么都和我一样。”
“这复制品现在已经有了?”
“我已经给消掉了。”
“为什么?”
“我认为应该把机器腾出来。”
“腾出来干什么用呢?雅沙。”我小声问道,因为这时我的心脏已经紧张得缩了起来。
“我已经对你讲过,托良。也可以从真人身上作复制品。这绝对安全保险。不过,假如你……”
“你简直是疯了。”
“为什么呢?”
“你还敢问!”
“这绝对保险,托良。”雅沙说,“所以我就向你提出请求。”
“为什么?为什么马上就干?”
“当然说干就干,不过如果你害怕……”
“问题不在怕不怕……”
“托良,你我之间不应该隐瞒……”
“好。我承认:我害怕。”
雅沙走到我面前,手放在我的肩上:“你难道就不想想,假如有一丝危险,我还会劝你试吗?咱们早就约定相互不隐瞒。我现在告诉你,我为什么要作这个试验:我希望你的复制品能够时刻处在我的身边。我知道我太拖累你了,这么一搞我也就有了一个伙伴……”
我不说话了,感到一股极大的冲劲朝我扑来。它把我往上抬,我双脚刚一离地就全部被他所控制。我被冲得旋转不止,我已经身不由己,所以感到非常轻松。
我好象是在梦中帮着雅沙装转换器,又帮着他把各种仪器接通电源。
“咱们开始吧!”雅沙说。
“我的孩子,你留点神,可不要把你爸爸给折腾垮了。好啦,你还等什么呐?”
“我没等。复制工作正在进行着。”
“我可一点感觉也没有呀!”
“你也不应该有感觉。因为你什么也没损失。”
“我希望我的复制品不是个粗制滥造的货色。要象画家的预约画那样严格控制。还要进行多长时间?”
“马上就完。正好,说着说着就复制完了。好,全完了。”
请诸位相信,从理论上讲,我完全理解雅沙这项发明是多么天才和伟大。它符合我的专业嘛。不过,有一个疑团总是萦绕在我的心头:我这个人就这样脑随便便钻进黑箱子里去啦?!作为一个人,每个人必然有自己独有的、与他人不同的感觉,思想和经历,有他个人的全部精神世界。比如我就有负情的佳洛奇卡,有雅沙,有经过再三推敲润色的接受诺贝尔奖金的致词,有我母亲打给她老朋友的电话(说她用退休金养大了一个怪物)等等,难道这一切也都钻进那个黑箱子里去啦?简直是无稽之谈!这根本不可能。让别人去吹捧雅沙的发明如何出人意料吧!谁愿意舍身一试,那就请便。反正我安纳托里·刘博夫采夫不干。
“咱们试试效果怎么样!”雅沙很随便地说道,这反而使我忐忑不安。
“你怎么个试法?他既没有声音合成器,也没有打字机。就算你现在安上声音合成器,他也不一定能说话。想当初你也是用了好几天才学会说话的。”
“你讲的当然不错。人用自己的发声器官讲话是一码事,用声音合成器又是另一码事。其实,现在咱们也用不着合成器。”
“那怎么成呢?这可是个黑箱子,你去看看效果如何吧?”
“就我看,只要我把电磁场增到极限,转换器就可以产生双向的效果。你和你的复制品之间连着一条无形的脐带。”
雅沙摆弄了一下转换器,我马上就有了感觉。我感到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感到强烈的震动,接着就变成了回声。我的身体一下子胀大了。我变成一个庞然大物,而回声就在我身上回荡。我忽然听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声话语。我不知道这声音来自何处,可是我肯定是听清了。
这声音说“这是真的。很可怕。一开始就很可怕。我从虚无中诞生,后来感到了自己的存在。我拼命想逃脱,这是一种落入陷阱后的求生本能。可是我一动也不能,甚至连筋肉也不能颤一下。我想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可是我连眼睛也没有。我存在的每一分钟就是十足的恐惧……”
“这可该怎么办?”我大喊了一声。我忘了现在我不开口也能讲话。在离我一米远的铁箱子里,潜藏着一个可怕的生命,这个生命就是我。——切断电源,拆掉机器!”
“不成,”我的回声传到了我耳中,“先别忙。刚才是我的求生本能调了一下皮。自控设备失灵了我马上改成手控。”
“这是我。是我!”我嚎叫了起来。“他是胆小鬼,又是勇士。是不可救药的饶舌鬼,又是个好小伙子。”
“别这么吵吵嚷嚷的。我的回声又表了态,“你,也就是我,总爱表态,爱自己和自己争吵。现在咱们互换一下位置,分分家,这样吵起来也就比较轻松了……”
“小伙子,你就说俏皮话吧!咱们还都太年轻。换个别人就一定会摆出一副拿被仑的姿势,等着别人拿上一块纪念牌:《曾在此生活和工作》。可是你我却在这里胡说八道,相互吹捧。说真的,我对你一直是很同情的。”
“我对你也是这样。虽然我负担重,这你是知道的。你知道,我知道,咱们知道,他们也知道。托良,感谢上帝,现在我轻松多了。关键的问题是我思想上老和那个能走的兄弟划不清界限,老觉得那个被佳洛奇卡批绝的白痴就站在我的旁边,这样我就感到莫大的安慰。你是我能动弹的那一半。你可以去开会,可以刮胡子,交工会会费,和绿眼睛姑娘接吻。而我是你单纯的理智。我负责思考。”
“到了现在你还在丑化我,贬低我。你现在自我感觉怎么样?”
“已经不感到那么可怕了。也可以按另一个样子思考了。或者说思想本身并没变,可是思考的方法已经和过去大不相同。不过,我还要好好考虑一下。我现在说不清……”
回声开始减小,最后消失。
“别难过,”雅沙安慰我,“咱们给他安装一个声音合成器,过一、两天你就可以和他大聊特聊了。”
我一个人在老阿尔巴特大街上走着。我和佐洛奇卡曾经在这条街上依偎而行。现在这一切已经进入了另一个历史时比或者是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佳洛奇卡,有褐斑的绿眼睛,你可能是大错特错了。说不定真能久处必相安,婚后出爱情呢?你知道不知道,我得到诺贝尔奖金以后能在“小白桦”商店买多少东西。请问,这是貂皮大衣吗?多少钱?好,给我的佳洛奇卡包两件,不,包三件。对,一件绿色的,一件褐色的,一件褐绿色的。售货员同志,您知道她的绿眼珠里有褐斑吗?您说什么,说她真幸福?咳,她才不希罕这些东西呢!她不爱我。姑娘,你别笑。您认为送了貂皮大衣,她就一定会爱我?也许您说得对,不过您不了解我的妻子……
“小心点!”
我光顾着貂皮大衣,不小心碰到了一位站在人行道上的中年妇女,她那染成浅色的头发在头顶上盘成一个高高的发髻,活像一座大佛塔。
“对不起,我想事,想得走了神!”
“跑到这里来想事?!”梳着佛塔发式的女人没好气的顶了我一句。
不,想还是要想的。因为现在需要对雅沙的电磁场转换器下最后的决心。要知道,在那个小箱子里锁着一个“我”呀!而搞这一套只是为了向全世界证明人是能复制的。如果我能是一个大公无私的人,能甘心情愿同意雅沙拿我作试验该有多好!我同意,那也主要不是出于虚荣和利己动机,而是为了赋予转换器以生命。因此我的行动可以说是一种自我牺牲的壮举。就说不算是壮举,起码也算得上是忘我吧!
俗话说,饥不择食,引鸠止渴。人是能随机应变且又足智多谋的。为了能成为举世闻名的学者,为了能誉满全球,就需要作些牺牲。这已有了无数的先例。忽然我想起了一位国际评论家兼记者的一次讲话。他当时以懒散低微的声音说:“我将永远不会忘记,艰辛的命运不止一次使我这穷记者漂泊到巴黎来……”后来他却成了举世闻名的人物。
不过,万一我良心发现,终于大胆宣布:这项发明是属于黑雅沙的。情况又将如何呢?恐怕我只能在有生之年坐在一边嗑指甲,顶多是顾影自怜,徒然自豪罢了。
可是转换器该怎么办?雅沙会不会采取第一方案?
他今天提这个方案,明天他又将提什么呢?不知疲倦的机器智力和人的天才结合在一起,的确将产生一种无所不能的力量。不过,假如这种雅沙充斥各地,而且每天都叱骂、羞辱人类,那可该怎么好?不,看来还是选择雅沙的第一个方案为妙。
我真是茫然无措了。
猛然间我豁然开朗。真是庸人自扰。只要不搞小动作,不打小算盘,一切就会迎刃而解了。少胡思乱想,多想点那久已被遗忘了的古老善良的良心,敬爱的刘博夫采夫同志,你就应该这样做。再也用不着绞尽脑汁去哄骗人。
转换器的发明人是雅沙。当然,要想让公众承认雅沙的合法地位,你和你呆在铁箱子里的那一半可得费一番力气。让貂皮大衣见鬼去吧!谁让你有眼无珠拒绝了我!?对了,让佳洛奇卡,还有她肥得吓死人的灯笼裤统统见鬼去吧!爱不爱,由她自己去决定。让她去负担阿绍蒂克和朱丽叶。活该!天地之大任我走,何处找不到好姑娘?!说不会还能找到比她更好的呢……这一团乱麻一下子就全梳理开了。关键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重温那久被遗忘、古老善良的良心,哪怕每天能回忆十五分钟也就足够了。这样,对然后复杂的情况都能应付自如。
于是,我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