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别人怎么认为,反正我不相信天文学家能够准确地测量出一昼夜的时间长度。有时一天非常之短,短到来不及干什么事。可偶尔又有一天长得出奇。假如天上会计科的统计准确的话,就应该把这样的一天算成两天甚至三天。
88年88日就正好是这样的一个加长天。问题并不在于这四个8字凑到一起要十一年才能赶上一次。不,问题根本不在这儿,这一点您很快就可以看出来。
现在咱们一切从头说起。在我们人工智能研究所,什么事都是从伊万·尼康德洛维奇·布托夫所长开始(他自己是这么认定的),而且又什么都以他为结束(这是大家的看法)。因此,这一回我也照例从他说起。
在这一会儿,伊万·尼康德洛维奇很想引用他最喜欢的一句话。那是他已故的祖父尼基弗尔·耶稣洛维奇的口头禅。顺便说一句,老人家和我们所长一样,也是科学院的通讯院士。
话头是由一杯白兰地引起的。所长刚刚和美国马萨诸塞州工艺研究所的三位美国同行喝过白兰地。美国人一个劲地说“很好!”、“真妙!”、“神极了!”。不过搞不清他们是在夸研究所的成果,还是夸端酒的所长女秘书佳洛奇卡,或是夸白兰地。
伊万·尼康德洛维奇为人一贯谦虑谨慎,但这一回他还是明确地倾向认为对方是夸研究所。可是我却认为他们是针对佳洛奇卡。咱们可以摆开来看嘛!和我们所不相上下的研究所——他们美国有;白兰地——他们也有;可是佳洛奇卡却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我坚持这一看法。当然啰,我承认自己不客观,因为我已经爱上了她,只可惜进展不大。
美国人走了。佳洛奇卡利索地收走了酒杯。伊万·尼康德洛维奇感到食道里头热乎乎的,不由自主地回忆起祖父每次酒后所说的那句话。祖父当时说:“就像耶稣光着脚在心灵上跑了过去。”
生活是美好的。八月的明亮阳光洒满了他的办公室,照射在柔绿色的窗幔上。在他那漂亮的办公室里,两张抛光的办公桌摆成一个“T”字形。对,“T”字,就是这个字母让伊万·尼康德洛维奇奋斗了许多年,最后终于化成了两张摆成“T”字型的大办公桌,摆在所长办公室里。请注意!“T”字型。伊万·尼康德洛维奇端坐在“T”字的横划上,而来访者都只能坐在竖划的一边。
“呸!你这个老官迷!”所长暗自想到。他一向为自己未失掉文雅的自嘲感而自豪,所以他现在的情绪就更好了。
办公室的门一响,西施玛烈夫走了进来。
“午安,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请坐。”伊万·尼康德洛维奇和他握了握手,两眼盯看对方(他总是这样做),然后自已就坐了下来。
“您有何指教,伊万·尼康德洛维奇!”
实验室主任西施玛烈夫故意装出一付青年人调皮的腔调说道。在他那胖乎乎的,时常显得很慈祥的脸上长着一副微微眯起来的眼睛,现在这副眼睛正显出他内心很紧张。
“连汗都急出来啦!”伊万·尼康德洛维奇看到实验室主任掏出手帕擦汗就暗自揣测。这一来,他心里更感到一般美滋滋的味道。“老天爷。我这老头子还满愿意下级敬畏自己呢!”这种自嘲感反过来又使他感到心情愉快。
“实验室情况怎么样:”所长问。
“一切正常。伊万·尼康德洛维奇。”主任说着又从口袋里招出了手帕,擦了擦并没有汗的额头。
“再不要擦了,擦两回正合适。”主任心里想,“不然就变成故意嘲弄上司了。老头子喜欢下级在他面前惶恐不安……”
“这个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可真是头老狐狸。”伊万·尼康德洛维奇心里在微笑。因为他已经发现主任的额头根本就没出汗。“他是想让我注意他吓出了汗。难道这个懒鬼就真这么下功夫揣摩我的弱点,然后投我所好?”
“好,现在咱们谈正事。”所长说,“可能您已经猜到我为什么找您来。不过领导人往往同傻丈夫一样,什么事都最后一个知道。”
西施玛烈夫想马上装出一付恰合时宣的笑容,表示自己没理解上司话里的趣味。可是所长没给他表演的机会,便接着说了下去,“我指的是您的刘博夫采夫……”
这里要说明一下,刘博夫采夫就是我:刘博夫采夫·安纳托里·鲍利索维奇,物理数学候补博士,二十九岁,未婚。是西施玛烈夫实验室的一个组长,而且人所共知,正热恋着所长秘书佳洛奇卡。
所长一提到我的名字,西施玛烈夫就哆嗦了一下。这是他进到所长办公室以来第一次流露出真情实感。每当别人提到我的名字,我这位主任总是长叹一口气。当然,叹气的含意是各式各样的。这一回我猜是表示惋惜:小伙子并不傻,就是有点死心眼(这是他爱用的词),偏激、不稳。当然,引起叹气的主要原因还是黑雅沙。
这回主任没猜错,因为所长紧接着就提出:“昨天我去过一个相当高的领导机关,和许多人聊了天。后来一位高级首长笑着对我说:‘亲爱的伊万·尼康德洛维奇。听说你们所里有人打算哺养一个计算机,是吗?’我坐着没说话,就像谢尔差·烈昂尼德给奇您现在一模一样。我怎么也领悟不到他的意思,我就支吾搪塞过去了。您也明白,他用的词可够戏剧性的。我赶快回来一问。好家伙,大家都知道刘博夫采夫正在研究训练计算机的新方法。可就是我一个人还蒙在鼓里。不过,好象您过去对我讲过几句,要不就是时间太久,要不就是我忘了。所以,请原识我老头子啰嗦。现在请您给我介绍介绍情况,怎么个哺养……”
“怎么说呢?伊万·尼康德洛维奇,我一直觉得刘博夫采夫的念头太……太玄妙,太不明确。我认为不值得来打扰您。再说我们现在还一点成果没搞出来,其实我始终怀疑能搞出什么名堂。”
伊万·尼康德洛维奇发现对方的脸上开始红一块紫一块,连一个个小粉瘤都有点颤抖。“‘我们没搞出成果。’好样的,你用的是‘我们’,没用‘他’……”所长心中暗喜。
“好极了,亲爱的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我真想再一次和您握握手。可不是,何必去找这个外行所长,甚至可能是个官僚主义者商量呢?!现在上级机关正有人抓住您说的那个太玄妙、太不明确的玩艺儿当话柄,拿我这老头子揶揄开心呢!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地说什么:都这么大年纪了,又是通讯院士!咳!”
“伊万·尼康德洛维奇,您怎么能这么说……”西施玛烈夫的嗓子都哆嗦起来了,“我很清楚,有些舌头长的人早就选中我们采用非标准办法训练计算机这件事,来当他们练舌头的把子了。有一种体育项目叫射箭……”
“请坐下来谈。”伊万·尼康德洛维奇站起身来,双手庄严地放在实验室主任的双肩上,好象正在授给他骑士勋章。“是呀,咱们这里拨弄事非的人太多了。”
佳洛奇卡端着盆子走进来。盒子里放着咖啡壶和两个杯子。
她真行,真会找打岔的好时机。
“嗯,咱们对您的刘博夫采夫和他那个玄妙的主意该怎么办呢?”现在伊万·尼康德洛维奇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正往外走的佳洛奇卡故意放慢了脚步。据后来她告诉我,当的时她关心的并不是我而是黑雅沙。她对黑雅沙可没少费唇舌,而且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当时对黑雅沙的眷恋大大地超过对我。
“请您相信,我不大乐意对您讲这件事。”主任斩钉截铁地说道,所以,我想我们停止这项工作就是了。
其纪他这样决定并不能算是背叛或者是背后插刀。
就连我自己现在也已经丧失了任何指望,我目前还围着黑雅沙转悠纯粹是呕气。
“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请您老实告诉我,您决定停止这项工作是因为我提到了它,还是您早就打算这样作?”
伊万·尼康德洛维奇说完就往高背椅上一靠。两眼死盯着西施玛烈夫。
“一言难尽。我们对这项工作早就丧失了希望。可是又象在公共汽车站上等汽车。你等呀,等呀,明知道早就该走了,可还是在原地傻站着。咱们今天的谈话只不过是帮助我痛下决心,尽管现在已为时过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伊万·尼康德洛维奇沉思着说道,“谢天谢地,我现在已经快六十八岁了。可我还是不习惯说‘不’这个词。假如本来能创造出点什么名堂,可就是因为我的一个‘不’字就胎死娘肚?!‘不’这个词可是一字压死人啊!还是让您的刘傅夫采夫再哺养一段那个计算机吧……”
后来我曾问过伊万·尼康德洛维奇,为什么他当时要袒护我。
“我也不知道,托良。”他耸了耸肩,“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不能停止这项工作,反正那一天我的情绪整天都不正常。一会儿我去抓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会儿又满腹委屈,可一会儿又不合情理地责备上级和西施玛烈夫袒护你。其实对你的工作我只一般地了解。看来我那次拍板完全是有一个神秘之物在作崇,不过每一个尊重自己的学者都相信这种神秘之物。你信征兆这个玩艺吗?”
“那当然啦!伊万·尼康德洛维奇,”我说,“我非常信,简直可以说是迷信。比如说,如果有猫从我面前跑过,我就一定朝左后方吐三口唾沫……”
“不管是什么色的猫,还是一定要黑猫?”伊万·尼康德洛维奇一本正经地追问。
“不管是什么色的猫。”我回答得很干脆。
“噢。我可必须是黑猫。可能你的作法比较好。”
我们俩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虽然年龄不同,职位悬殊,可是—下子都变成了小孩子。我们俩都很激动,并且感到有一股历史之风已经吹进我们的研究所里来了。
这股风把尘土吹跑,然后毕恭毕敬地停在面积为27平方米的316号房间的门前。我们的黑雅沙就在这儿。到了这个时候他不仅能够说话,而且简直把我们折腾得要死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