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88年88日。这一天撑起来就像个尼龙袋。我和佳洛奇卡在老阿尔巴特大街漫步而行。
我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没想艾拉彼江。
契格兰·苏列诺维奇·艾拉彼江是我的情敌,一个可怕而又残酷的情敌。请你处在佳洛奇卡的地位设身处地想一想。
我安纳托里·刘博夫采夫今年二十九岁。物理数学候补博士,实验室的组长。身高一米七三,体重六十七公斤。客貌平平,性格一般,喜欢反省、自我分析和幻想,尚未结婚。
可是契格兰呢?他已经是博士,身高不是一米七三,而是一米八十。他面孔显得坚毅,长着一头黑发和一双饱含激情的眼睛。他为人快活,俏皮话不绝口。但是已婚,有两个孩子:阿绍蒂克和朱丽叶。
我的一线希望就系在这两孩子身上啦。抛弃掉两个迷人的黑发小娃娃,然后去和所长的女秘书结婚,这种事可就不会没人干预啰。
不过,尽管那两个孩子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我对自己命运的坎坷还是有足够的估计。于是我就把契格兰各方面的质和量编成了一份表格,然后用计算机作了各种方案的对比。计算机实在无情:我获得佳洛奇卡青睐的可能性占百分之二十九,契格兰占百分之五十六,几乎比我多一倍。其他百分之十五属于暂时未知的其他候选人。
我对自己的百分之二十九始终念念不忘。这可能也是因为它正巧与我的年龄相吻合。但愿这数字不准确,不全面。不过,目前它却使我有一种芒刺在背之感。
可是今天这芒刺却不翼而飞了。我们漫步在老阿尔巴特大街上。我象小学生那样拉着佳洛奇卡的小手,心怀喜悦又脉脉含情地微笑着。噢,可怜的行人们,你们整天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怎么就没猜出这个拉着美丽女郎手的粟发男子是一位天才呢?!自称天才是稍显不逊,不过确实是恰如其份。
我又习惯地想起了契格兰。可怜的艾拉彼江!别看你有百分之五十六。亲爱的,现在位置可颠倒过来啦。小娃娃再用不着扯住你的裤子不放。姑娘在已婚的博士和未婚的候补博士之间作抉择的时候,从来是不会犹豫不决的。
我抚摸着佳洛奇卡的手掌,心里充满谢意。她的小手掌坚硬而凉爽。我缓慢而又庄严地把它托到我的唇边。小手散发出一丝清淡的幽香。佳洛奇卡抬起那双闪烁着激情的大眼睛,望着我。
忽然她悲戚地说道:“托良,我什么都看不见了。”说完她就紧闭双眼,向我贴了过来。
“我可怜的人呀!”我喃喃而语。
“托良,你不会抛弃我吧?”
“不会的,我的小佳洛奇卡。”
“不要在这老阿尔巴特大街上把我抛弃。在别的街上可以,就是别在这条街上。”
‘为什么呢?我的亲爱的。”
“就在这条街上,第一次有人吻了我。他也叫雅沙。是在十八年前。”
“那时候你几岁?我的爱。”
“五岁。亲爱的。”
“雅沙呢?”
“五岁半。”
“我不愿责备你,”我说,“尤其是在这难忘的时刻。不过你的轻浮还是使我感到苦恼。”
“原谅我。”佳洛奇卡低声说完就垂下了头。
“好了。”我宽大为怀地表示,“我所以苦恼是因为他也叫雅沙,和我们的雅沙一样。”
“亲爱的,”佳洛奇卡问我,“咱们现在正走过哪一家商店?”
“旧书店。”
“亲爱的,咱们进去一下。”她哀求我,于是我们走了进去。她闭着双眼,双手平伸,一步一步朝前挪去。
店里的人都盯着我们。
“小心点,亲爱的。”我说,“前面是书架。”
“我感觉得到,”佳洛奇卡大声喊道。一个穿着蓝色制服,戴着共育团微的姑娘被我们惊呆了。
住洛奇卡顺着书架摸过去,终于把一本书摸到手。
“这本书真好。”她古怪地低声表示,“我一直想谈到它。你给我买下吧!”
售货员瞟了一下这本书,双眼流露出一服厌恶恐惧的目光,就像她碰上了重病人。
这本书名是“新西兰养羊史”。
我丧气地朝售货员点了一下头,表示无可奈何。然后就问她书的价钱。
买完书我们就走出了书店。
“谢谢你,亲爱的。”佳洛奇卡表示,“你看看书名。第一个字母是什么?”
“是N。”我告诉她。
“我早就这么想啦!我心想,如果是个N字,咱们今晚就在一起过。”
“假如不是N字,比如说是O字呢?”我憋不住,搞科研的人就爱刨根问底。
“你说是O字?”
“对。”
她停了下来,皱起眉头苦思苦想。
“咱们还是在一起。”
“如果是短N字呢?”
“那就更没得说了。这是我最喜欢的字母。尤其是处在字头的时候,我更喜欢它。”
我们终于心心相印了。大家知道,我本来就非常爱佳洛奇卡。这个短N就象爱的海涛迎面朝我扑来,把我高高托起,又轻轻摇荡。我终于禁不住把佳洛奇卡拥抱在怀里。她的双眼一下子睁开来,两个绿色瞳仁更闪闪发亮,里面还闪烁着棕色的小斑点。
“真不害羞!”一位推着两轮车过路的家庭主妇被我们吓了一跳。
周围一切还是那么温柔友善。不过,好像总是起了点什么变化,只是我还没来得及琢磨罢了。
我真不想和这飞来的幸福分手,真不愿意离开这条美丽的大街。可是我们已经走到了大街的尽头。同时这种神话般的邂逅,又使我感到一丝不安。
我自己察觉到,我一直没有忘却黑雅沙。我想了又想,终于领悟到现在我已经再不把黑雅沙当成一个所里到处都有的仪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物。他不愿意理我们,这是为什么呢?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幡然悔悟,用打字机打出了什么字,等着别人答复他。可是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感到差愧不安。我已经模模糊糊地猜到会发生什么事。确切些说,不是猜耻而是预感到*
“你在想什么?”佳洛奇卡问道,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常态。
“我在想黑雅沙。万—他忽然想找人聊聊天呢?”
别的姑娘处在佳洛奇卡的地位会怎么反应呢?她一定会象艾姆玛那样把嘴一撅:“呶,既然你感到和你的雅沙在一起更有意思,那就请便吧。我不留你。”可是佳洛奇卡却从侧面望了望我,很严肃地说道:“安纳托里·刘博夫采夫,你可说了实话。其实我也一边走一边想:假如我有一个象雅沙那样的儿子,那么,不论什么样的情人都不能把我勾走。”
我可以对天发誓,爱情确实可以增添千钧之力。我一下子把佳洛奇卡抱了起来,一口气跑了五十米,直跑到美食店旁的出租汽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