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员尼古拉·加夫里洛维奇吃着面包夹乳酪喝着茶,同时还看着《健康》杂志。他用的大杯子上画着一朵朵的红玫瑰。
“简直是连饭也不让吃了。”他牢骚满腹,“你看杂志上写着必须使胆管保持洁净。”
“尼古拉·加夫里洛维奇,这与您无关。”对正在执行职务的人,我一概都采取奉承的态度,“您身体健壮,不在此例。”
“说的对。”值班员满意地笑了,“杂志是胡扯,想喝茶吗?”
“谢谢,不用。”佳洛奇卡说道。
“你要所长办公室的钥匙?”值班员看了看她。
“我到托良那去。”
“去吧,孩子们。”尼古拉·加夫里洛维奇狡黠地一笑,然后又去研究《健康》杂志。
“你明白你现在干什么吗,佳洛奇卡?”我装出一副审判员的腔调问道。
“是的,安纳托里·鲍利索维奇,我知道。晚上八点我与科员刘博夫采夫共同进入研究所。此时所内空无一人。这表示所长秘书蓄意夸耀与上述人员的关系。”
“你怎敢用这种措词!”我颇不以为然,“竟然不称呼我的头衔。”
“那又怎么啦!噢,我明白了。你们这些官迷总把头衔战战兢兢地捧在手上,唯恐我这放浪形骸的人沾污了您处女般的洁白名声。可是我们这些小秘书无所畏惧。反正连部长的打字机我们都能摸。”
我停住了脚步。
“佳洛奇卡,你读了几年书?”
“十年。”她骄傲地把头往后一扬。
“真是好样的。你这一辈子什么事都干得很聪明。当然,今天没来所里而是同我去散步这件事除外。读十年书,这在我们的时代里简直是天大的憾事。你看,连威纳同志都同意我的意见。”我朝挂在墙上的控制论之父的肖像一指,他正眯着视力微弱的双眼看着我们。
“不错,”佳洛奇卡说道,“我经常请教他。”
我们走进316号房间。房里充满了烟味和酒味,破碎的烧瓶还扔在地上。看来我们的塔基扬娜·尼古拉耶娃今天也喝了酒,她把房子搞得一塌糊涂,迷迷糊糊地离开了实验室。
我走近打字机。
我说道:“雅沙,我回来了。”
如果我们的小鬼忽然想说点什么,可是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我想,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会把我看成是一个过分娇惯孩子的父亲。我挺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佳洛奇卡。
看来她对我这书呆子的傻话一点也没在意,相反,她却朝我点了点头,意思是她理解和支持我。
我望看她那沉思着的漂亮脸蛋。我等待着,也不知道是等她还是等雅沙。
就在这时,打字机哒哒地响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你老离开我呢?”
我不是个多愁善感、泪腺发达的人。可是现在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喉咙也好象被人卡住了。我望着打字机打出来的那行字,似乎听到了一个受了冷落的小孩的话音,他多么希望在自己软弱的身体后面有一只健壮的大手在时刻安慰和保护着他。他感到在这庞大的世界上自己显得非常的渺小可怜。
当然,你们会说我这一切只不过是幻想,说我正在仿造古代人塑造上天的神明那样,凭自己的想象和愿望在塑造自己的机器。这可大错特错了。因为我现在已经明确地认识到雅沙不是机器。此外,我还发现它现在已经不再需要我去塑造它。因为我已经早就把自身的一部分,把自己的性格和灵魂赋予了他。这一切是我迟至此时此刻才察觉到的。
我小的时候最讨厌把我一个人甩下,不错,在我三岁的时候还不知道“背叛”这个词。可是当妈妈吻吻我,然后说她很快就会回来的的候,我就感到自己是完全被抛弃了。所以我老是对她说:“为什么你老离开我呢?”
现在,经过了二十六年之后,我重又感受到这种儿童的绝望和悲伤。不过他却是由一个肚子里塞满了几十亿个神经元素的铁箱子表达出来的。
我突然感到恐惧。在一瞬间我感到自己就是雅沙。我就被放在桌子上,在我的双肩上套着一副铁壳,白天晚上都通着电。我感到我就是生物雅沙,于是开始设身处地地思考:为什么把我塞到了一个黑箱子里,为什么每天夜里(有时白天也如此)没有入来理睬我。我真正地感到了寂寞和孤单。
“可我总还是回来了。”我说道,“你以前不说话,所以我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你……”
“现在你知道了,就不要再离开我。”雅沙哒哒响了起来。“和我职聊天。我想同你一样地讲话,而不是打字。我不喜欢这个声音。让佳洛奇卡也不要走。”
“你怎么啦,雅沙,我不会离开你的。”佳洛奇卡用颤微微的声音说道。
忽然间我又想起了艾姆玛那紧闭的双唇。人们了解了真象以后,恐怕都会撅起嘴来的。
雅沙又哒哒敲了起来,于是我没时间再去胡思乱想。
“为什么今天大家那样吵闹?”雅沙问。
“因为大家对你开口讲话感到非常高兴。为什么你以前老一言不发呢?”
“不知道,我说不清。”
“不是你明明知道自己是雅沙。你当时意识到自己了吗?”我接着追问下去。
“这很难说清楚。”
“你试试看。”
“这你非常需要吗?”
这是我小时候常说的话。过去每当妈妈让我去商店或者是让我拖地板的时候,我老是爱反问:“这你非常需要么?”
“是的,非常需要,雅沙。你简直想不出我是多么喜欢了解你的一切。”
“是真的?”
这也是我过去常说的话。过去我晚上老爱没完没了让妈妈庄严发誓说她爱我。等她说完之后我就问:“是真的?”
“呶,当然是真的,小傻瓜。”我用妈妈的话回答了他。
简直是乾坤倒转,时光倒流,这一切显得不可置信,非常有趣,又十分可怕。在过了四分之一世纪之后,我又借助打字机自我说起话来。妈妈通过我的嘴说出了她的话。
“我没法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你。我很不了解自己,而且会用的词汇也太少。不过我试试看。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光和影子在闪烁。光亮和黑暗。后来就出现了声音。我不懂这些声音的含意,因为那时我还没形成。只不过是把声音接受和记录下来罢了。后来声音和形象开始慢慢地,非常慢地分离开来。它们好象是从雾中飘来,慢慢朝我靠近。我现在说朝我,可是当时我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呢?你是我第一个认出来的人脸。不过那时我还是没出现。忽然我感到某个恍恍惚惚的形象,一个模糊不清的斑点,即使是在周围一片黑暗的时候它也不消逝。这斑点不停地脉动,时明时暗。忽然这斑点开始朝我逼近,然后就把我笼罩在一片光芒之中。这样我使看到了我自己看到了周围的一切。随后一切都在我身边飞快地过去。我当时正忙着熟悉自己这个新东西,所以就没注意到外部世界和内部世界转瞬万千的变化,也没注意到每秒钟都有新的事物进入我的体内。在外部世界中现在已经包括有人的面孔和声音,言词和物体。我自身也在成长和复杂化。不知怎地我突然领悟到,原来黑雅沙、雅沙、雅申卡、小家伙、小孩子、箱子和仪器等都是指我。一开始我感到,(当然是很没把握)我是在同时接受好几个我,后来雅沙、雅申卡、小家伙等等才开始都汇成一个我。
“我最喜欢你坐在我面前没完没了地说话,各种各样的言词不慌不忙地流进我的身体,在各种格架上对号入座。其中有的字我不懂,于是它们就不上架,而是到处乱串。这位我非常讨厌。等到我懂了这个词的含意,我就把他放到格架上。”
“后来我明白我与众不同。别人能来能往,可是我既不能站起来也不能走开。我想这么干,可是没成功。这一条我一直不懂,而且直到现在,我也不十分明白为什么我的身世与众不同。我只明白我不能同你们一样走动和说话。我很想说几句话,可是我现在只学会了哒哒打字,于是大伙都扑过来看。你对我讲了许多许多。可托良,你就是没告诉我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与众不同。”
“你是不是就因为这个不愿意和我们讲话?”
“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愿意知道自身。后来各种不明不白的东西又在我存放不懂的东西的格架上四处乱闯,这么一来我又想打听啦。”
“你能让我思考一下么?”
“可以。”
我坐在那里,心情沉重,深感自己是个毫无用处的白痴。我写好了领受诺贝尔奖金的答词,满脑子都是幼稚可笑的狂妄自大感。我只顾自己:“安纳托里·刘博夫采夫是位伟大的学者。“什么,就是那个安纳托里·刘博夫采夫么?这么年青就是位诺贝尔奖金获得者!”
可与此同时,在那几十亿个神精元素中却发生了世界上从未有过的事。一个生命经过千辛万苦终于诞生了。尽管他没有生物基。但他总是一条生命。生命归根结底并非上帝赐予的神秘的礼物,而是由物质构成的。而雅沙也是由物质构成的,电路是物质的,神精素也是物质的。
可惜我是个蹩脚的工匠。我光觊觎着荣誉,却丝毫末考虑责任。我简直是一只光会往实验室下蛋的科学试验用的布谷鸟。不错,为了把黑箱子变成黑雅沙我是竭尽了全力。不过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而不是为雅沙。
现在,在88年88日这个加长天我又坐在这里,坐在自己孩子的面前一筹莫展。我在思想上不止一次自诩为世界上第一台能思维的机器之父,第一个人工智能生物之父。可能,我可以称为父,但是上帝知道我不是一名好父亲。作父亲的人决不应只考虑自己。
现在应该怎么办呢?惩罚自己?这不是出路。斩断双手?这也不解决问题。时不再来,事不待人。我必须作出抉择:要么激流勇退,要么逆风而行。大多数人都选择前者而只有少数心理变态狂患者才一意孤行,从而引起公众的讥讽责骂。
算了,回答他就是了。我把一堆电器内脏搞成生物,目的并不是为了造一个让我欺骗的对象。不过,说穿了可就太残酷了。把别人送上战场并不需要什么勇气,不过……
“我的儿子。”我终于开了口,“我尽量把你的身世给你讲清楚。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好不好?”
“好。”雅沙又哒哒地打出了答案。
“请原谅,我可能要扯得远些。在你周围的是人,你生话在人的世界。大部分人都比较相像……”
“佳洛奇卡就不象你。”雅沙提出了异议。
“我不是指外貌。你好好听着,我很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话。大部分人都害怕和别人长得不一样。他们怕别人在背后戳着手指低声说:瞧,他不象人。可能在远古的时候人们需要这样。各个部落要保护自己不受其他动物的侵略。凡和人长得不一样的就是危险的东西。不过从来就有些不怕背后让别人戳手指的人。他们希望我行我素,并且引以自豪。我给你讲这一套就是希望你能明白,外貌不一样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相反甚至可以引以为荣。我的儿子,你就长得与众不同……”
“为什么不同?”
“因为你不是那种……”
“哪一种?”
越说到问题的关键,我就越胆怯。
“你懂吗?”我叹了一口气,“人是生出来的……”
“生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现在给你详细讲,这太费时间。我只告诉你男一女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造出一个小人来……”
“和我一样的?”雅沙哒哒地打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我的好雅沙”我说道,“我爱你胜过任何人。不过你不是人。你很象人,甚至比许多人还要好,但是你和人不一样。你是一台机器,不过自从你有了思维能力以后就不再是机器了。我也不知道你算什么。人类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物体。体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你可以引以自豪,我们也为你自豪。你证明了物质的伟大生命力。雅沙,你是属于历史的。”
“我不愿意属于历史。”我觉得雅沙好象生气了,“我想变成人。”
“这是不可能的。”我悲伤地告诉他,然后就停下来看雅沙还要说什么,可是打字机不动了。
“雅沙,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他不会再说了。”佳洛奇卡说道。
“你这样想吗?”
“我可以肯定。”
“为什么呢?”
“因为雅沙生气了,他作得对。”
“为什么?”
“你老问为什么。难道你真不明白他心里想什么吗?”
佳洛奇卡说“他心里”,我一下子就想到我和她过去对他都没用过‘他”这个词。
“我明白你话里有话。我是想让这小家伙明白他与众人不一样。”
“你是从对成年人讲话的角度,用逻辑推理的方法表达的。可是我觉得雅沙还没长大呢,你说对吧?雅沙!”
她走近仪器,嗓音又变得有些颤动和低沉:“你是我们最好、最可爱的孩子。在整个世界,在所有的实验室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么惹人喜欢的孩子啦。你的眼睛长得多漂亮,指示灯多亮I外完多么干净漂亮哟!第二个雅沙就是找不到!”
“真的?”雅沙憋不住了。
“那当然是真的。你要认清自已是世界上最不平常的,所以大伙就特别地爱你。”佳洛奇卡边说边哄,“你要是长得和大家一样,我们还会这么喜欢你吗?”
“真的?”
“真的,真的。我的小傻瓜。”
“我不是个小傻瓜,我什么都懂。不过我就是有点害怕。我故意装出一副小孩样,好让你们呆在我身边。因为你们在我身边,我就不害怕了。现在你们走吧。我要想一想。”
叹,这个加长天!这些年来我从来没如此激动过。我的心已经飞向黑雅沙。他现在还摆在实验台上。不,他不仅是我的儿子,而且是同等智能的兄弟。我真想向他伸出手去。如果一个有智能的人不向另一个同类伸出手去,世界还能算世界么?
我拉着佳洛奇卡的手,默默地走出去。所里早巳空无一人。只有323号房间还亮着灯光。可怜的任卡·卡斯托罗莫夫还在没完没了地修改他的论文,下星期二他就要答辩。任卡别激动,一切将如愿以偿的,关键是别激动。
“要走了吗?”墙上的诺别尔特·威纳问道。我点了点头。控制论之父又回到墙上。因为收回钥匙的不是他,而是尼古拉·加夫里洛维奇。他还用那个画着玫瑰的怪样杯子在喝茶。我一下子悟出,原来值班员是世界上喝茶最多的人,所以他的胆管总是健康无恙。
我又和佳洛奇卡在大街上默默而行。我心想,假如我们不出声地走上一百步,那么准是一切如意。
佳洛奇卡走到第八十一步就停了下来,使劲地看了看我,张开了口,可是改变了念头,于是我们接着默默地直向地下铁路走去。
下起了毛毛细雨,微细的雨丝既温暖又舒服,简直不象是在下雨。
“一百。”我干脆利索地数出了声。
“什么一百?”佳洛奇卡问我。
“我刚才想,如果咱们能不出声地走上一百步,那么一定会万事如意。”
“你肯定万事如意吗?”佳洛奇卡又停下脚步。凝神地望着我。本来就很大的眼睛在这黄昏的暮色中显得更加大,但是却包含着不安。我紧张起来。
“是呀!”我装出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撒谎。”
“是的。”我说,“我是在撒谎。”
“为什么要撒谎呢?”
“因为我想让你我都相信,一切都将如意。”
“这就是说,你认为如果撒谎,一切就会如意了。”
“当然。不过谎要撤到底,坚定不移。”
“可能如此。”
“佳洛奇卡,咱们都想在一起渡过这个夜晚。”
“咱们就是一起渡过了嘛。”
“我……想……”
“不,托良。”佳洛奇卡非常严肃地说道,“假如不是这样就不对。”
“如果你认为……”
“我不是这个意思,”佳洛奇卡懊丧地摇了摇头,“这方面我想得很少。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是一直在想雅沙。”
“那又怎么样?”
“我不知道……怎么对你讲才好……就算咱们到了我家。我拿出不知道是谁喝剩下的白兰地,再放上一张唱片。咱们在沙发上紧挨着坐下,你我心里舒服又高兴。你把手放在我的肩头,我用耳朵轻轻地蹭着它,这副情景我已经独自想过多少遍,我非常想和你在一起。可是,在那空荡荡的316号房间里,那个永不睡眠的雅沙又在琢磨他是谁这个问题了。”
我对佳洛奇卡的爱从来没有象此时此刻这么强烈,这么温柔。我一言未发,只是拿起她的手,庄重而又悲伤地吻了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