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尼康德洛维奇双手直直地放在办公桌上,就好象涅斯切洛夫给巴甫洛夫画的那幅画像一样。他可能是要让双手休息一下。
“我把大家请来,”他说道,“是想讨论一下你们实验室目前的形势。从你们的雅沙况出第一声“不”时起,已经过了两个月。人们刚开始的新鲜劲已经过去,杂志也登了一批文章。今天咱们应该回顾一下自己究竟做出了些什么成绩。现在在哲学、道德伦理、法律和纯人类学等方面都产生了一系列的新问题。而这些问题又都不是我们研究所能够解决的。多年来,我们习惯于把电子计算机称之为“思维机器”、“人工智能”等等。可是当出现了象黑雅沙这种有自我意识的个体以后,我们便束手无策了。如果雅沙果真具有人性,我们还能不能把他当作研究所的财产呢?在道义和法律上我们有没有权利把设备编号牌挂到一个能思维的物体上呢?我们有没有权利违背他的意愿把他锁起来呢?所有这些都已经不是抽象的问题了。你们还记得科学幻想小说作家阿西莫夫的机器人规则吗?当时阿西莫夫指的是机器人和机器,设计者事先就规定了一定的限制。可是现在包括最极端的怀疑派在内,谁都承认雅沙不是机器。他具有人性,而事先规定的种种限制是不适用于人的。因此,我们今天应该承认,我们在一个极为严肃的问题上犯下了轻率行事的错误。”伊万·尼康德洛维奇说到这里停了好长一会儿,又用所长才拥有的严肃的目光环视了在座的人,好象是在征求我们意见。
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显然是认帐了。他坐得笔挺,肥厚的后背没敢靠椅背,头低垂着,而且还知罪似地皱着眉头。
看样子,塔基扬娜·尼古拉耶娃是吓坏了。她垂头丧气地缩成一团,简直一下子老了十岁。
费佳系着一条棕色领带。他东张西望,可能是第一次进所长办公室。他一点也不害怕。
科员、打字员、服务员、看门人和清洁工都是什么也不怕的。宦海沉浮,风云多变,改组的波涛多次冲击着研究所,编制朝今昔改,而这些人却可以冷眼旁观官场斗法,稳如泰山,而无失业之忧。
伊万·尼康德洛维奇特别注意自己的副手。
“葛利高利·巴甫洛维奇,我很想听听您的高见。”所长对艾姆玛说,显然是想拖他也分担一份责任。
“我的意见您是知道的,伊万·尼康德洛维奇。”艾姆玛出乎意料的坚决地回答道,“我只能再重复一次。我认为我们不能也不应该去触碰这些由这个这个,这个机器所造成的极其复杂的问题。”
“那么您的具体高见是什么呢?”伊万·尼康德洛维奇有点急了。
“我认为,”艾姆玛说,“我们应该向科学院领导反映,要求把这个,这个机器转出去。”
“怎么个转法?”塔基扬娜·尼古拉耶娃猛地挺直了身子,“怎么个转法?”塔基杨娜憋得出不来气,就象拳击运动员在第二和第三回 合中间时那样,“象卖农奴那样?”
“塔基扬挪·尼古拉耶娃!”谢尔盖·烈昂尼德洛维奇轻轻但严厉地喊了一句,“请不要忘记您是在什么地方!”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伊万·尼皮德洛维奇带着不祥的敬意说道,“不要这样,她是咱们所的老职员了。”
可能你们会问我:作为一个与雅沙最休戚相关的人,你怎么会稳坐钓鱼船,心地坦然地处在那里欣赏谁的手怎么放,谁的头怎么摇等等。我马上就回答。我此刻的心境可以说是宁静如古井,甚至有些不问尘世喧嚣的味道。这绝不意味我对雅沙的命运漠不关心。我只不过是铁了心,就是天塌地陷我也与他生死与共。我以前曾经告诉过诸位,我生性怯懦,但是怯懦过了头,也就变得无所畏惧了。
谢尔盖·烈昂尼德洛维奇用手帕擦了擦额头(这一次他可真出了汗),说道:“您看……我实在进退维谷。一方面,我参加制造了雅沙,对他有感情。另一方面,我作为实验室主任和负责干部,我本能不考虑研究所的声誉和命运……”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闭口不语了。室内一片寂静。沉寂的局面应该冲破。它终于被冲破了。
“您介绍了您处境的艰难,对此我们表示非常感谢。”所长以老式的温文尔雅的冷嘲热讽向主任开了腔。我感到所长还满欣赏自己讲的反话,“不过,我更希望听到您的高见。简而言之,对你们的雅沙该怎么办?”
我望着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我看透了他内心低级下贱的本质。我对我们这位主任很了解,知道他的鬼主意。他正在考虑怎么样既能讨好和迎合领导的意图,而同时还要保持,那怕是一丝丝,自己的自尊心和自由派的名声。咳,真是伤脑筋。这种人活在世上可真不容易呀!而艾姆玛就不同。他没有两重性,不,他根本就没有人性。他这个人的重心非常低,在背部以下,所以总能象不倒翁一样保持平衡。谁也推不倒他。
“我认为,”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的意见总算千呼万唤出来了。“最好的战术就是无为战术。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目前不需要作出任何具体的决定。拖一拖,看一看。最近一个月,雅沙,对不起,我用了我们实验室起的名字……”
“请便,我也叫他黑雅沙。”所长笑了。
“最近一个月雅沙吸收了大量的科技情报。您知道吗,一开始我们对他就象对待一个婴儿。后来逐渐感到他已经成了一个小孩了。这个孩子掌握知识的速度是极为惊人的。就我推测,雅沙很快就可以解决一定的科学命题。不是象个计算机,必须先给他一大堆规定,而完全象一个真正的研究人员。到那时我们就不仅可以带着一个能思维的机器,而且还带着他的成果出现在众人面前。我想你们一定会同意我的意见,到那时景况就会大不一样了。”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说完后把肺里剩下的空气全给吐了出来。
“谢谢您。”伊万·尼康德洛维奇若有所思地说道,“刘博夫采夫同志,您有什么可说的吗?”
我哆嗦了一下,血液里的肾上腺素一下子增多了。心脏激烈地跳动着,好象刚刚跑完百米赛。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您坐着讲吧。”所长笑着告诉我,可是我没听见。我的背后有雅沙。
“假如我事先知道,”我想尽量讲缓慢些,好让自己的心脏平静下来,“雅沙的出现会带来这么多的问题,当时我就决不会造他。但是现在他已经存在,我就根本不考虑把自己的孩子转出去的问题。”
“我很理解您的激动。”所长严肃地说,“但是激动不能代替答复问题。在我们面前摆着一大堆极其重要的问题。高喊几声‘我的孩子’不等于问题就解决了。”
“我并不想结束任何争论。我只是想说不要怕争论。”雅沙就站在我身后,给我撑着腰,所以我不仅不胆怯,甚至我拿起了所长的腔调:“不错,雅沙给我们制造了一系列难题。这是事实。不过,我们不会忘记雅沙是在电脑的基础上制成的,我们也难以把他当人来看待。但是,他活着,他实实在在地活着。他虽然没有心脏,没有血液,但是他能思索,他知道自己是谁,他能喜怒衷乐,而且在探索自己在生活中的地位。是的,我们现在只能猜测这样的生物今后还会不会制造,人类需要不需要这种不是助手而是智能上的兄弟的生物;如果需要,又该如何处理相互关系等等。顺便说一句,我和雅沙已经不止一次探讨过这个问题。”
“结果如何呢?”伊万·尼康德洛维奇赶忙问道。
“雅沙说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他需要好好地考虑一番。他答应提出方案。”
“很有意思。这就是说,您从来没考虑过雅沙应该离开咱们所啰?”
“对。我从来没考虑过,伊万·尼康德洛维奇。”这句话我说得非常激动,以至样子显得很可笑,结果连我自己都笑了起来。
“谢谢您。那么葛利高利·巴甫洛维奇,您呢?还坚持原意吗?”
“是的。”艾妈玛坚定不移,“我认为制造雅沙是不道德的……”
“什么叫不道德?”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冷静点,托良,冷静点。”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一个劲劝导我,拉我坐下。
“就是不道德!”艾姆玛又重申了一遍,“我们制造了一条生命,可是却没考虑责任……”
我又要跳起来,可是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死死地把我拖住了。
艾姆玛的手作了一个恼怒的手势。
“我知道您是考虑过了。不过我是对一条生命负责。我们是否有权制造一个智能生物,同时又注定要他受苦受难。他一定要受苦受难。我对此深信不移……”
我的膝盖现在已经不再气得发抖,肾上腺素也降到正常值。好个艾姆玛,看咱们到底谁要再想一想。
“对不起,葛利高利·巴甫洛维奇,”塔基扬娜·尼古拉耶娃突然发了言,“我是一个作母亲的人,我懂得什么叫负责。我们女人生小孩的时候,谁出不能保险自己的孩子一辈子只有欢笑……可是我们还是照样生!咱们大家都是人生出来的,谁也没向父母要保证,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受苦难……”
“我理解您,”艾姆玛说,“但是我不能同意您。我认为,我们无权决定这个问题。”
“好嘛,感谢大家发表了高见。”伊万·尼康德洛维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表示信赖地微笑了一下:“你们知道吗?过去我曾经幻想当研究所所长,”他飞快地瞟了副所长一眼,“假如我当时知道所长这么难当,那我肯定不会这么积极地坐那摆成‘T’字型的桌子的横头了。话说回来,咱们总得作一个决定吧!葛利高利·巴甫洛维奇说得对。”
我感到一团冰凉的东西顶着食道往上涌,再过一刹那就要把喉咙堵死。
“不过,”所长接着说下去,“我是不能让自己把雅沙交给别人的。咱们再看看,再看看……”
我艰难地走回到自己的房间,疲惫极了。
“是你吗?托良。”雅沙说话的声音很呆板单调。我们用了三个星期的时间安装了这个声音合成器。感谢上帝,尽管声音难听,不过总算是可以“开口”讲话了。
“是我,雅沙。”
“你情绪不大好。”
我发觉这是一种新苗头。他已经能够根据人的声音来判断他的情绪。
“没什么。”
“你骗不过我,托良。”
“我也不想骗。”我懒洋洋地回答。
“你撒谎。”
“对长辈不能说‘撒谎’这两个字。”
“你欺骗、骗人、不说实话、耍滑头、没良心……”
“你这都是从哪学来的?”
“从你昨天晚上结我的书上,第106页,上数第四行”
“你记这些玩艺干什么?”
“你别打岔。你早就知道我什么都能记住。”
“和长辈说‘别打岔’可不好,”
“不要躲避、不要回避、不要溜、不要废话连篇。告诉我,你为什么情绪不好、不佳、不快、忧伤、失常。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不说。我反正已经猜到,你们谈了我的事。我甚至可以推测出每个人都说了什么。”
“你推测出了什么,雅沙?”
雅沙没说话,扬声器里传来了一阵咯咯声。我吓得一哆嗦,但是马上就明白,这是他的笑声。
“我不愿意说。”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什么都明白。”
“不过我也多多少少猜到了你一点。”
“不错,托良。我什么都明白。我知道我对你们是一个大包袱。对你、对丹娘、费佳、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佳洛奇卡以及一切对我好的人都是这样。”
“这不是真的。”我很激动,当我想徒然地说服自己的时候往往就是这样。
“是真的。”
我回想起以前我说保证爱他的时候,他的打字机打出了‘是真的?’,而今天所说的‘是真的’。已经是另一种成熟的,但却是悲伤的话语。他是按另一种时间规模生活的。把他生活过来的这两个月折成人类的时间就等于二十年。可不是,据说病残儿童就比健康儿童早熟得多……
我不再去说服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