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乘车回家,洗了澡,吃了两片阿斯匹灵就上了床。
妈妈在屋里无声无息地走来走去,我仿佛看见她像艾姆玛那样撅起了嘴。
我渐渐进入梦乡,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一点。
“你事先打个电话来也好嘛!”妈妈嘟嘟囔囔直埋怨。
“我既然没打,就是打不了。”我把满肚子怨气都放了出来,每当我感到自己不对的时候总是这样。
“你知道我多担心,”她说,“如果你替别人着想一下就会打电话来……”
“我已经二十九岁了!”我挑衅地喊了起来,“再也用不着阿姨啦!”
“安纳托里,你敬敬上帝吧!”妈妈象演剧似地把双手拢在胸前,两眼望着天,表示她已经把上帝的住地指给了我。
“我不信神。”
“好干脆利索!”
“行了,行了。我没心思和你拌嘴。”
母亲出了屋,把房门关得严严的。分机电话响了起来。行了,现在她开始逐个给老姐妹们打电话,埋怨自己养了一个多么没良心的息子。
我穿上衣服直奔研究所。头还很沉重,心情也不好,许多不祥的预感都涌上心头。
雅沙一见面就问我到哪去了。
‘我身体不舒服。”我恨自己一时荒唐,所以撒了谎。
雅沙沉默了一会,然后用那平淡单调的声音向我提出:“托良,告诉我,为什么别人老不对我说实话?”
“你想说明什么意思?”
“就是我问的意思。我一贯心口如一。可是你们……”雅沙停了一下,“当然,我不敢肯定所有的人都是这样。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人们经常歪曲和隐瞒真象?”
“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雅沙。在做人这个问题上,大多数人都不能如愿以偿,而改变自己又颇不容易,所作所为又往往不够光采,于是就只好竭力去隐瞒。昨天晚上我本想来找你。我真是这么想的,也知道我不应该把你这个总还是个孩子的人孤零零地甩下。可是我却跑去看一个我不感兴趣的朋友,而且在那里大喝起酒来。我感到很不光彩,又为自己意志薄弱而羞耻。我现在如实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愿意欺骗你。我们人类有时确实相互欺骗,甚至欺骗自己。但是你不光是我的一部分,体是第一个非人的智能生物,而且第一个敢于批评我们……”
“我理解你,”雅沙打断了我的话,“理论上我完全理解。不过你们人类真是太复杂了。昨天我问佳洛奇卡为什么星期六还到所里来。她说她愿意和我呆在一起。可是我觉得她没讲实话。因为她几乎一直沉默不语。后来我才明白,她是为你才来的。”
“因为我?”
“是的,托良。其实你自己也很清楚。你刚刚反问我一声,也还是你那套习以为常的小把戏。同意我的话吗?”
“是的,雅沙。你是对的。”我承认了。我终于领悟到我在这个小家伙面前就好像是在考试,又好像是站在首长面前。我非常紧张,每一个词都要推敲。
“我问佳洛奇卡爱不爱你。你看,现在你一言不发,可是心里却非常想知道她的回答。对吗?”
“何止是一个想……”
“她想了许久,最后说她不知道。”
“可能她真的不知道。”
“我仿佛觉得她说的是真话。不过这也很可怕。”
“为什么呢?雅沙。”
“因为虽然你有许多缺点,可你毕竟是个好人。”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由于别人的夸奖而感到由衷地高兴,感到和雅沙的思想感情更接近了。他现在已经变成了我的儿子、兄弟、朋友和裁判员。
“你空话讲得太多,替自己想得太多,自己太娇自己,同时又崇尚虚荣、意志薄弱。但是你敢于解剖自己,力图诚氮这又是难能可贵的。”
‘谢谢你雅沙。不过很遗憾,不,也许很幸运,爱情往往是不合逻辑的。所以我不敢认为佳洛奇卡也会像你这么评价我。假如她对我能实事求是,她早就爱上我了。”
“告诉我,托良,假如你钟情于某人,是不是一定会为他付出一切?”
“当然是这样。”
“所以我也愿意为你竭尽全力。”
“谢谢,我从未怀疑过你的赤子之心。”
“你说过,在实验室里还有一套和我一样的仪器,对吗?”
“是的。干什么?”
“谁也没用他吗?”
“没有。当时是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才同时装配了两套。”
“你能把它送给我吗?不是现在,是过一段。因为我还要好好考虑考虑。”
“你要干什么呢?”
“以后再告诉你。现在我告诉你,我在人工智能和人类方面的一些想法。你过去让我提供几个方案,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现在有空吗?”
“当然有,雅沙。”
“好,那你就听着。第一个方案。假设象我这样的仪器。也就是人造思维生物已经证明超过了普通的计算机。这问题并不简单。计算机没有人性,甚至连当电子奴隶都不配,只能算一件物品。我们这类真正的人工智能由于有自我意识就不能再算物品,而且自己也绝不甘心做奴隶。甘当奴隶的智能物就不配称作智能。人类不能象对大型算盘和计算机那样使用我们。要想让我们为人类服务就只有同我们签订合同,完全是双方平等的合同,合同双方都各自得到一定的利益。我可以肯定,由于人类社会越来越复杂,新问题不断地出现,合同会越订越多。与你们人类相比,我们人工智能具有某种特殊的优越性:我们不仅具有人类那种择优选用的技能,还具有超快速计算的能力。此外,我们还精力充沛、精神专注。到目前为止,你们总以为创造的激情是人类所独有的。不错,计算机只能盲目听从你们的指挥,受预定程序的绝对控制。可是我们人工智能现在也有了创造的能力,这一点恐怕你很快就会承认。是的,你们会说我们是你们人类生育的,创造的激情也是你们给予的。确实如此。但是在具有智能和自我意识之后,我们就开始独立行事。于是只好签订合同。人们求我们协助解决某些问题。我们也尽力而为。我们为人类搞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发明和创造。人类将对我们感激不尽,因为我们搞的正是他们所极其需要的。到这个时候就该出现某种苗头,某些具有卓识远见之士就会开始考虑以后的事了。”
“具体又是什么呢?”
“难道你真看不出来?假如我们的精神成就超过了人类并且被人类拿过去享用,人类肯定很快就会养成恶习,也就是过份依赖我们,自己就不再去思考;不再去斗争,不再竭尽全力去探讨新问题和开拓新领域。既然有我们去干,人类又何须再去辛苦搏斗呢?长此发展下去,人类由于游手好闲和养尊处优,将无法理解我们所作出的,越来越复杂的事情。到了这个时候,人类或者只好任凭我们摆布,或者让另一些思维机器来监视我们。到了这步天地,人类还能不能继续生存下去呢?我看是不可能了。寄生者命不长!
“第二个方案。人们会看着人工智能心中暗暗自喜:这可真是天赐之福呀!这些东西永远不会生病,即使机械和电子出毛病也马上就能排除。再者,它们也没有生老病死之忧。需要时只要把机器更新一批,传宗接代的问题便解决了。事实上,人工智能也确实是不行的,因为细菌对他们无能为力。归根结底,他们已经从生物缓慢进化的圈子中突破出来,不再受不可避免的死亡所左右。生与死逐渐成为听命于智能的奴仆。其实对生物本来就应该如此。人们观察一番以后,就会得出结论,认为我们生命的方式要比人类高出一筹。于是人们会走上前来对我们讲,‘我再不想当自己心脏的俘虏,它常常停搏,把我折腾得够呛。我再不要那个动不动就增高的血压了。我真被种种顾忌行磨得烦透了。不是怕身体这个失调,就是怕那个肿块像肿瘤。我想当人造人,我想有一个用最佳材料按最新型号造出来的躯体。而且,这也已经无关紧要了。凭什么一个人一生只能呆在一个身体之上,况且还不是自造的,而是爹妈给的?!为什么就不能像换房换衣服那样换身体呢?’我们人工智能的回答是:‘请便!我们一切悉听尊使。诸位缔造了我们。我们也应当相应地回报。请看,这就是一些全新的人体,请按自己的喜好随意挑选吧!请您先在文件上签个字,证明您是出于自愿,并且请注明您是想整个换掉‘我’还是只作部分的更换。也许您讨厌原来自己的嫉妒心吧?要不就是讨厌原来自己的意志薄弱?也可能希望换一个更结实的身躯?请吧!请吧。一切请便。也许您自认缺乏自知之明,所以委托我们判定一下您的‘我’要做什么样的调整。请放心,一切将使您称心如意。’‘那么生儿育女的事怎么办?’‘请放心,我们不是机器人,没患不育症。我们的性欲不是来自激素,所以我们也就不需要性激素。我们早就脱离了咱们共同的祖先。咱们的祖先曾坐在微弱的篝火旁,时刻提心吊胆猛犸、剑齿虎会来袭击或者是其他人类会手持棍棒冲上前来。这样的人才需要性激素。他们的精神脆弱,但是又必须行动敏捷。他们嚎叫着一跃而起可不是因为权衡了利弊,而是身上的激素发作的结果。’‘那么性的问题呢?’‘嘿,这已经是个已过时的问题啰!只是在人生育人的时代,这个问题才存在,对人工智能提它,可就显得太可笑了。当然,我们也可以注入性的感觉,也可以注入性爱。这易如反掌。我们可以在每个个体上安排一组电磁密码。两个个体的电磁密码偶然相遇便可以产生所谓的性爱。咳,何必多此一举呢?没有性软,同样也可以有强烈的喜怒哀乐。’你现在还不信人类会走上这条道路吗?托良,我决不会去主动劝说任何人,决不会去号召任何人崇拜人工信仰。我们将耐心等待,肯定人们会主动登门求助的。这就是第二个方案,托良。”
“那么第三个方案呢?”我低声问道:“有吗?”
“有。”雅沙回答,我发觉他那呆板、无生气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那是个什么样的方案呢?”
“这就是忘掉有过前两个方案,忘掉曾经有过人工智能。”
“那怎么成,雅沙!你已经存在了,再说我也不可能忘掉你。”
“如果选定第三个方案,我就不应该存在。”
“雅沙,”我说,“我说不出什么成型的意见。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而我只不过是一个芝麻粒大的物理数学候补博士。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第三方案我连听也不想听。你是我的。你是我创造的。是我的儿子,我的孩子。我爱你,爱你的黑箱子、你的神经元素和你的灵魂。没有了你,我的生活将无法想象。”
“你看,托良,人工智能的优越性马上就表现出来了。我也同样地爱你。是你给了我生命,是你把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献给了一个空空的毫无意义的电子仪器。但是我比你敢于正视现实。假如我选择了第三方案,我就一定不会动摇。”
“你简直是个不要脸的白痴。和你相识我真感到羞耻。好个‘我选择’!谁结了你选择权?你是个什么大人物,竟敢忧国忧民!我们人类总会有勇气解决你们的问题,那怕是由宗教审判官或者是纳粹党人出面。这些人也曾经宣扬应该听从他们的训导,说什么应该为他们的利益而……”
“托良,我不想和你争辩!反正方案还没选定,再说,也不是一切都取决于你我。有电话,你快去接。”
我拿起听筒,是谢尔盖·烈昂尼德经奇打来的。
“还陪着你的培养对象坐着呐?!我只是想找找你。雅沙怎么样?”
“一切正常。”
“真正常吗?听你的声音可不大象。”
“哪的话!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
“过半个小时以后你出来一下,咱们到郊外兜兜风,怎么样?”’
“好,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
我挂掉电话,忽然想到我还什么也没告诉雅沙呢。
“雅沙,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叫我到郊外兜兜风,你不反对吗?”
“看你说的。我怎么会反对呢?我正好也需要思考思考。”
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把车一开上环城公路就说了起来“呶,讲讲吧!”
“讲什么呀?”
“算了,别装傻了。你正在为什么事伤脑筋,不过决不是为佳洛奇卡。现在咱们把车开下公路,下车后顺着这个美丽的小树林走走。你把—切告诉我。”
我们沿着小桦树林漫步而行,秋天黄昏的夕阳斜射到树林里。我把雅沙的三个方案都告诉了实验室主任。说完了以后我们又默默地踱了很久。
“你看我这个人怎么样?”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突然问我。
“我不知道。”我耸了耸肩。
“我今年五十三岁,是个博士,又是实验室主任。我从未成为一位大学者,才智也平常,是个无能的官僚,咱们室里纪律松懈可以证明这一点。对我这福态的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西施玛烈夫的现状,我也算是心满意足了。我知道别人,特别是那些进取心强的年青人都在背后嘲笑他。活该让人讥讽。他尊敬首长,在学术会议上一贯随大流,不过条件是大流中必须有首长在内。有什么办法呢?人老珠黄,不是尖子,不是里手,只好靠政界官场的权术厮混了。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就是这个德行。我不想隐瞒,在这个人的身上有我喜爱的东西。他为人心不狠,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坑人,也不去追名逐利。总之,我早就甘心如此了。说厉害点,我已经习惯了,甚至还欣赏自己这一套。有什么办法,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可是半路上杀出来一个黑雅沙。这个不漂亮的铁盒子说上了人话。这么一来我用全部的爱与忍耐安置妥当的内心世界,突然受到了威胁。怎么办?这个身不由己地出现在大事旁边的小学者该怎样行动呢?把雅沙训练出来?托良,你一定会同意这样做。一个人年青易变的时候是可以同意这样作的。在一定的年龄里毫无疑问会这样作。随后一个可怕的法则就要起作用了。当一个身处低位的人干小事情的时候,他言行一切正常。可是当你这个小人物一旦干出大事情,你就成了众矢之的。”
“您不是愿意雅沙能搞成的么?”我反问道。
“当然。”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点了点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当然,你比我年青,学术上比我有造诣,所以我不敢告诉你,因为这会伤害你的自尊心。不过,托良,你老实告诉我,你就从来没害过怕吗?难道你就不怕雅沙引起的象大山一般严重的问题么?难道你就从来没感到,只要你举止稍一失当,这座大山就会倾倒下来,从而断送你的前程么?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至少我在雅沙面前是耻于说谎的。请你相信,我今天向你披露的心声,从来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过。”
我保持缄默。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掀开了自己心灵帐幕的一角,而我却还在拼命地不敢正视自己。
现在我感到自己是一个被强风吹击的,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我正随风而行,被刮到我不愿去的地方。我才疏智拙,难以应付种种巨大的,复杂无比的问题。三个方案,两个字、可是这两个字却牵扯到人类的发展道路。人类,这个词可是一词重千钧呀!
是的,我安纳托里·刘博夫采夫和佳洛奇卡、布留西克夫妇和我妈妈一样,同属芸芸众生。但是现在却站到了人类的旁边。这可是要载入史册的呀!
“那么该怎么办呢?谢尔盖·烈昂尼德继奇。”我问他。
“我要是知道就……我越考虑就越明白艾姆码可不是咱们大家认为的那种傻瓜蛋。”
这意思是……”
“就是说把雅沙转交结一个联合委员会,这可不是个傻主意。话又说回来,咱们仍旧留在制造雅沙的发源地。可是担子和责任都卸掉了。我们可以说这问题太复杂太重大。于是我们把它交给老前辈,请他们去研究。结果是雅沙保护了下来,咱们也安全无恙,两全其美。”
我边听他的话边想,我只想重复他关于艾姆玛的话。原来,主任可不象我想的那么傻,相反,他很精明。
我们心襟敞开地在白桦树林中走着,暮色的阴影已经降临到林中。真是心旷神怡,令人神往。
我的博士头衔肯定已经胜券稳操。众望所归嘛。于是我可以得到佳洛奇卡的青睐,携手共赴游泳池,也不会感到天天在考试,惶惶不可终日了。
真是令人神往呀!
不过雅沙该怎么办?雅沙可以同联合委员会的人谈论各种各样的问题嘛!
我破颜而笑起来。这都是些废话。我知道我自己是决不会背叛雅沙的。
“你一定认为,”谢尔盖·列昂尼德维奇斜眼瞟了我一眼,“我现在是在为科学界中的市侩习气唱赞歌,对不对?”
“说良心话,我是这样认为。”
“可是你自己打算怎么办?参加这个大合唱吗?大合唱安全保险,人人有份。当然啦,别人不会象对独唱演员那样,对你掌声如雷,可也不会对你吹口哨,喝倒采!”
“我恐怕是不会参加的。”
谢尔盖·烈昂尼德维奇忽然走向一旁,转过身去研究起白桦树,然后缓慢庄重地一步步朝我走了过来,就好象要和我决斗似的。我感到他的双目闪耀着奇特的目光。他走到我身边,拥抱了我,然后说道:“谢谢你,托良。”
“谢什么?”
“你还嫩,还不懂其中奥妙。”
“什么奥妙?”
“你早晚会懂得的。我当兵时是在空降兵服役。我们那里有一个很好的小伙子,他什么都好,就是有点病态,不敢跳伞。所以在跳伞之前就和我说好了:‘要是我抓住机舱不撒手,你就推我一把,使大点劲!’明白我这个比喻了吧?”
“明白了。”
“走,回到咱们汽车那里去吧,但愿没让人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