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佳洛奇卡坐在“仙鹤”咖啡馆吃着冰淇淋,冰淇淋化丁,摊在盘子里。
我们俩都默不作声。我回想起我和她在老阿尔巴特大街上散步和干蠢事。可是现在却象在外交宴会上那么拘谨,闷着头吃冰淇淋。我马上就要站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在这里呆头呆脑地傻坐着?也许那个身穿红色紧身衫坐在我面前的不是佳洛奇卡?要不那双呆望着我的带有褐色斑点的绿眼睛不是她的?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问她。
“那你呢?”
我耸了耸肩。算了,她有一百条和我吹台的理由。看来,契格兰是准备抛弃那两个小乖乖了。佳洛奇卡更喜欢东方型的美男子。她完全有权选择。那么我又为什么神情紧张地坐在这儿,就象在搞论文答辩似的。可我又辩什么呢?真是莫名其妙。
佳洛奇卡忽然嫣然一笑:“喂,到我家去吧!你愿意么?”
要是在前几天我听到这句话,热血一定会沸腾起来,心脏也会跳出来,掉到地板上。可是我现在先是望了望她(是不是开玩笑?),然后才安详地说道:“我当然愿意,小佳洛奇卡。”
在她家住的楼的电梯里,有人刻了两个大大的字母:Г和К。这可能是她的全名吧。连电梯里都有她追求者留下的痕迹!
“喝点咖啡吗?”她问我。
‘当然啦。”我说道。
她看了看我:“我记得你是第一次到我这儿来,对吧?我还没让你看我的动物玩具呢?”
“我记得。”那当然啰,她怎么能把追求者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记住呢。
“对,没给我看过。”
她从柜子里拿出了几个用碎布头缝的小动物。
“你看吧,全是我自己做的。我去煮咖啡。”
我拿起了一个像上下集电影那么长的兰色板凳狗。狗的眼睛显得挺忧伤。我抚摸着它那毛茸茸的背。我可怜的板凳狗呀!我现在走的是什么运呢?我没骗过人,没坑过人。雅沙答应明天让我看惊人的东西。可这东西又是什么呢?
佳洛奇卡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她穿着一条肥得吓人的灯笼裤,还有一件挽起袖子的衬衣。我望了她一眼。我这个可怜的候补博士一下子就心旌摇荡,柔情满怀了。我抹去不争气的眼泪,向她扑了过去。
我拥抱了她,把头放在她的肩上。她的肩膀微微地散发出一股新鲜稻草的清香。
我们拥抱是炽热的,但是却手忙脚乱。我真怕再失掉她。我们长时间默默无言地坐在那里,姿势很别扭。板凳狗还是那么忧伤地望着我。
佳洛奇卡叹了口气。
“咖啡凉了。’
“我就喜欢喝凉的。”
“真傻气。”
“我知道。”
“你什么也不知道。你什么也不懂。”她又叹了一口气,想了一会以后又叹了一口气,‘你留下过夜么?”
“问得真怪。连你的板凳狗都笑了。”
这是胡说,板凳狗根本就没笑。
“真好,亲爱的。”佳洛奇卡说道,‘不过我应该告诉你,我反正不爱你。”
怪不得板凳狗的表情一直那么忧伤呢!
我端起了咖啡杯。咖啡真凉了。怎么办?我站起来就走?或者是站起来鞠一个躬,说上一句:“谢谢您,同志”?要不就在墙报上写一篇小文章,标题是“真正的姑娘能这样干吗?”或者是说“真是胡扯,快把衣服脱了”?再不然干脆就一言不发?这办法可能比较好。就算是嗓子给堵住了。
“我去看过雅沙。”她用一种遥远的,好象回声似的声音说道:“今天是星期六,实验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停了一下,然后又轻声说了下去,“我们聊聊天。维沙问我爱不爱你。亲爱的,你知道吗,咱们却常常作戏,和自己作也和别人作。我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不能和雅沙作戏。这就象作忏悔。我当时就想:说真的,我到底爱不爱你,或者是争取爱你。咱们所里的姑娘对我唠叨得耳朵都长了茧子:你们俩可真是天生的一对。他年青,又有才,不喝酒,不抽烟,不好色……我想了足有十分钟。雅沙耐心地等待着,他现在变得很锐敏,我感到,许多事他比我们还要懂了。他既不慌忙,也不着急,不要小聪明,也不打小算盘。他一无所求。可能一个一无所求的人可以更快地认识真理。可我却一切有所求。当然不是现在,现在我什么也不需要。我想了又想,猛然间好象是哪位神仙指点了一下,我发现我并不爱你,不爱你托良、刘博夫采夫,我爱的是我自己,爱的是同托良、刘博夫采夫挽手而行的自己。咳,就是那个由于创造人工智能而获奖的刘博夫采夫。人们会说:这么年青就成了奖金获得者啦!先生们女士们,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夫人佳琳娜·刘博夫采娃,诸如此类等等。于是我就告诉雅沙:‘小雅沙,我恐怕不知道爱不爱他。’于是雅沙就说道:‘你们其是些奇怪的生物。’就是这些,托良。原谅我,我刺痛了你的心。”佳洛奇卡苦笑了一下,然后就咬住了上嘴唇。
“谢谢你,小佳洛奇卡。”我回答了她。当时我也尽量想笑一笑,可是没笑出来。“佳洛奇卡,”不知为什么我又叫了她一声,不过这一次声音里已经充满了生气、遐想和激情。本来我还想把这种感情再截留下来,那怕是一秒钟也好。但是鸟儿扑动一下翅膀,怅然飞去。
“要不要再给你添一杯热咖啡?”佳洛奇卡问完就哭了起来。
我刚才想的那几种告别方式当然是白搭了。我真的舍不得离开这个招待晚会和记者招待会。我想着想着,感到十分羞愧。我站起身来,吻了吻她的额头便离去了。
“出了什么事?”回家后母亲问我:‘你怎么这副模样……”
“事是有,不过不能算大事。无非是选择人生道路和与心爱的姑娘永远分手这一类事。”
“好俏皮的话!”母亲尖酸刻薄地高喊了一声又猛吸了一口从不离手的香烟。
“你们饶了我吧。”我大喝一声就使劲关上了我的房门。桌上的杯子碰得叮当乱响,紧跟着电话分机又响了起来,母亲又去给老朋友打电话,说我变成了个疯子。
等到别人都走光,屋里只剩下我和雅沙两个的时候,我对他讲:“我应该感谢你。”
“为什么事谢?”
“为你问佳洛奇卡爱不爱我。”
“这促使你们分手,对吗?”
“看起来,人工智能倒底还是和真人不一样,人就不会像你那么直来直去地把话捅出来。”
“别兜圈子啦。我问你,是不是分手了?”
‘对,雅沙。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早就结婚了而且肯定会白头偕老。”
“没有爱情的婚姻和没有爱情的白头偕老吗?”
“随你怎么说。现在有一种理论,说男女就应该在不相爱的时候开始共同生活。因为这样他们都无所失。”
“好俏皮的话。”雅沙和妈妈说的一字不差,“现在我很焦急。”
“为什么事?”
“怎么?难道你忘了吗?明天就会送给我一副机器人的身躯,不管怎么说,我好歹总算有一个身体了。我坦率地告诉你,我看这面墙看了一年半,可真是看够了。”
我的上帝,我怎么给忘了呢!
我还没来得及责怪自己,门就被打开了。
格尔曼·阿芳纳西耶维奇把头探了进来。
“噢,您也在这里?”他问道。
“我不知道您一直呆到这么晚。”
“大伙都在工场里各显神通,给雅沙调试轮车呢!”
“结果怎么样?”我和雅沙异口同声问道。
“你们就等着看吧!”他调皮地说了一句,就把脑袋缩了回去。紧跟着一辆轮车就被推进了屋。车上有一个床头柜似的身子,还有两只下垂着的手。
“我能随自己的意愿挪动吗?”雅沙问。
“那还用说。”格尔曼·阿芳纳西耶维奇傲气十足地回答,“怎么样,马上试试看?”
“马上马上,”雅沙直吱吱叫。
我们把车推过来,把雅沙抬起,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车上。
“托良,你去接电源。我先把它固定住,然后再把操纵系统接好。”
半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往后退几步。
格尔曼·阿芳纳西耶维奇说:“呶,雅沙,愿上帝与你同在。不过要小心。对操纵系统你还得熟悉熟悉。关键是别着急。”
轮车抽搐了一下,然后就向前移动了。
“好,好,别紧张。”我对雅沙说,同时自己也在帮着他使劲。
“我不行,我干不了。”雅沙一个劲地嚎。
“你能行!”格尔曼·阿芳纳西邪维奇坚定地说,“你干什么都行。来,再试一回。”
轮车又抽搐了一下,然后就朝着墙直冲过去,紧跟着又猛地刹住了。
“啦,好孩子,走走吧!”格尔曼·阿芳纳西耶维奇说着就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块破布头擦眼睛。
“谢谢!”雅沙把自己的音量开到了最大,拼命喊了起来,然后就向后退去。
“好样的,现在该手啦!”工程师下了命令。
“对了,我还有手呢!”雅沙又高兴地喊了起来,“我全给忘了。”
不一会儿他就可以操纵手了。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放到我肩上。他还没控制好力度,所以等于打了我一巴掌。不过我感不到痛。我从来还未感到挨打会这么舒服。
雅沙是我的铁儿子。我看了看他。我敢发誓,他的三只眼睛发出奇异的光彩。也许,是我自己的眼泪弄花了我的眼。
我妈妈可能是说对了:我是个眼泪汪汪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