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宫中, 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聚在殿中，频频用眼神交流，窃窃私语不敢大声。
凌犀坐在榻边，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不免带了些忧色。
云翼病了。
自他认识云翼起, 印象里云翼就没有生过病, 可这回却突然感上了风寒，且多日不见好转。
都是病来如山倒, 病去如抽丝, 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越是不容易生病的人，一旦病倒通常都是大病, 这使得凌犀不得不多想一二。
“诸位太医，可研究出什么方法了？”
见凌犀走出来, 太医们纷纷站回原来的位置，低头不语，只有太医院之首李太医上前回话。
“启禀殿下，皇上偶感风寒，并无其他病症。”
凌犀仍旧不放心，“那为何皇上已经按照治风寒的方子服药多日还是不见好转？”
虽说没有发热, 可日日听云翼说头疼乏力, 膳食也用不了几口, 这样下去怎么能行。
李太医犹豫片刻，斟酌道，“风寒之症因人而异，皇上甚少染上过风寒，故而一旦染上就好的比寻常人慢一些，臣等会抓紧时间调配药方, 力保皇上龙体安康。”
得李太医一席话，凌犀心中总算安稳些，“有劳李太医和诸位太医。”
“臣等分内之事。”
其余人皆退下后，凌犀回到榻前，见熟睡中的人紧阖双目，微微蹙眉，似是不适，他刚要伸手去探其额头，紧接着被人一把攥住手腕。
“我吵醒你了？”
云翼没有用力，虚握了一下便立即松开，“叫程伍进来伺候，你需离我远一些，别过给你。”
凌犀笑笑，在榻边坐下，不见离开的意思，“哪有如此娇弱？你忘了？李太医早就说过我身体已经痊愈了。”
云翼抬头看他，不知怎么的眸子里似是湿气氤氲，配上他那张冷峻的面容，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可怜。
凌犀看的一愣一愣的，不会是前两日把人烧傻了吧？
“这些日子总叫你代朝政，起的那样早，明日朕去早朝。”
凌犀替他盖好被子，“等你好了再去，我不累。”
云翼勾住他的手指，轻轻挽着舍不得松开，“好，不过不要逞强，累了要和我说。”
“好，我记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打云翼这次生病以后，似乎越发的粘他了，也许生病中的人极度需要有人关怀，不然他真没法解释当初的沙场战神怎么就突然变成如今在卧房撒娇的夫郎了。
“昨日姥姥还来过，见你睡着我就没叫你。”
云翼撑着手臂坐起来，“姥姥年事已高，不要让老人家奔波走动了，改日我们一同去福喜宫看望她老人家。”
凌犀点点头，给他身后垫了个枕头，“那也要等你全好了再去。对了，瑾儿近日得了先生和师兄的夸赞，还想着找你要封赏来着。”
“算起来，师兄教导瑾儿也有半年的时间了。”云翼轻声道，说着低头咳嗽两声，“月山派最近也没有消息。”
自半年前，莫枫来宫中探望他，顺便收了云瑾为徒，顺理成章在宫中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大半年。期间，云瑾的功夫确实大有长进。
凌犀替他顺顺气，“月山派甚少理会江湖中事，且进来并无大的纷争，也就没有什么急事要处理。”
云翼点了下头，盯着被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说起云翼这次感染风寒，还要追溯到一个月前。莫枫参破一套新的剑法，欣喜难耐便来与他分享。两人少不了要过上几招，都是点到为止。凌犀素来爱剑术，见到新奇招式不免有些兴奋。
一来二去，两人每日都要切磋一番，每次云翼下朝回来，见到的都是凌犀和莫枫在院中过招，而云瑾在一旁学的起劲儿，仿佛一家三口。
如此持续了不短的日子，突然有一天，云翼发起了高热，接着太医会诊，说云翼得的是风寒之症。凌犀头一次遇见云翼生病，不敢怠慢，所有事都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他人。于是代理早朝、批阅奏本，照顾云翼变成了凌犀每日必做的事。时间都被填满，他再无闲暇时间去和师兄练剑，接连半个月时间，莫枫也有来访，但都被挡在了门外。
“启禀殿下，莫公子求见。”
凌犀回头看看已经睡下的人，终究是点了头，他忙了半个月，都顾不上同师兄说句话了。
莫枫随小喜子进了殿门，身上的装束已然换回了在月山派时的着装。
凌犀瞧见一愣，“师兄这是……”
莫枫低头笑笑，“我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是时候回月山派看看，定有不少堆积的事务。”
原来师兄是特意来告别的。
凌犀点头，“是该回去看看，可瑾儿的剑法刚学出样子，师兄若是走了，以后谁来指点于他？”
“不是还有师弟你在？”莫枫摇摇头，心中期待落空反而更加释然，“再说了，皇上的剑术也是数一数二的，只要你们肯分出一点时间来教导这孩子，还怕他没有长进？”
凌犀抿了抿唇，“师兄说的是，我们是有些忽略瑾儿了。”
“听闻皇上近日龙体欠安，替我向他问好，就不多打扰了。”
三日后，莫枫正式辞行离开了京城，人一走，云翼的风寒之症迅速好转，不出几日便跟好人一样，恢复速度让凌犀都叹为观止。
他这一好，早朝等事宜皆恢复如初，凌犀得了空闲便自己在院中练练剑，顺便偶尔指点一下瑾王的武功。
“凌犀，你看，御花园的花都开了，还是桃花最为宜人。”
云翼牵着凌犀的手，漫步在御花园中，心情颇好，看什么都觉得顺眼。
“阿翼，我在想，不如让瑾儿来宫中住一阵子，我好指导他的剑法。”
云翼转头笑道，“好，等他来了我和他说，分我得了空，亲自监督他读书习武，定能将其培养成才。”
有云翼一同来教导，他便更加放心了。
这时，程总管匆匆追来，跪地禀报道，“启禀皇上，东诏使臣送了拜帖来，说东诏王不日来访。”
“东诏夏寻？”云翼闻言皱了眉头，“他来干什么？”
“奴才听使臣之意，应该是商讨两国贸易邦交的。”
云翼不置可否，心中早已生了戒备，促进贸易邦交派使臣来即可，哪里用得着他自己来。
有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阿翼，你怎么了？”
云翼回过神，看向凌犀时，神情柔和几分，“无事，我得好好准备设宴款待。”
凌犀不明所以，只觉身边人说这话时哪里不太对劲。
使臣送信时，东诏车队已经在路上了，到达京城不过数日后。东诏来访的排场隆重，云国迎接的排场更大。
不知道为什么，凌犀就是觉得两位君主在暗地里较劲儿，只为争场面，简单说起来，就是幼稚的很。
东诏带来数十车贡品，尽表诚意，夏寻与云翼相邻而坐，目光却时不时的落在凌犀身上。
降红色的锦袍在凌犀身上不止尊贵，更添明艳，金钗绾发，不是凤纹，而是龙腾。意为后，实则共掌天下。
夏寻失笑，仰头饮尽一杯酒，“七年多不见，凌大人，哦不，殿下风采更胜当年。”
凌犀弯唇道，“王上过奖，王上才是越来越有君主风范。”
“哪里哪里。”夏寻再添一杯酒，“敬皇上与殿下。”
云翼淡淡的瞧他一眼，未做应答。
凌犀见客人只喝酒不吃菜，好像心情不是太好的样子，不由问道，“王上可是有何烦心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近来夜难安寝，茶不思饭不想，心口阵痛，想着中原医术博大精深，若能请贵宫中的太医来诊探一二，也不虚此行。”
云翼亲手为凌犀添置布菜，眼也未抬，“东诏能人异士居多，哪里用的着中原太医。东诏王是谦虚了。”
夏寻再饮一杯酒，“知我者，云皇也。”
凌犀左右看看，还是没弄太明白他们二人剑拔弩张的缘由在哪里。
大设宫宴，自然满朝文武都少不了，云音公主协驸马来参宴，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才近前与凌犀说上几句话。
“凌犀哥。”
凌犀将她打量一番，“我们阿音出落的越发好了。”
云音不好意思的垂下眼帘，“凌犀哥才是越来越好看。诶，凌犀哥，我才从济南回来，听闻前些日子皇兄生病了？”
凌犀将事情前后与她讲了一番，云音听闻，不仅不问反而掩唇偷笑。
“阿音可是想到了什么？”
云音清了清嗓子，“我的凌犀哥啊，皇兄他不是身体有恙，他这是……吃醋了。心病还需心药医。”
旁的话云音也没有多说，毕竟两个人的事还是等他们自己去化解的好。她家皇兄什么都果断，唯独对凌犀哥的事上倒成了一哭二闹的小媳妇儿。而凌犀哥心思通透，对什么一点就懂，唯独对自己的感情不太敏感，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才叫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
凌犀愣了一会儿，把前前后后想明白，不免暗骂自己迟钝，随即回到云翼身边，端起酒盅喂到他嘴边。
云翼身形一顿，颇有点受宠若惊的看过来。
“我是阿翼的。”凌犀倾身靠近，眉眼含笑但透着认真，低声道，“我只爱阿翼一个人。”
所以不要再吃干醋了，幼稚鬼。
云翼喝了酒，目光还是追着凌犀片刻不离左右，什么月山派掌门、东诏王统统不能再分走他半分注意力。
“若是凌犀想要练剑，随时可以找我。”
凌犀笑意更柔，“好。”家里的醋坛子还记得练剑的茬儿了。
两人的手在案下相握，十指紧扣，四目交汇，缱绻交缠，近乎旁若无人。
朝臣们十分淡定的彼此寒暄，谁也不往殿上看，唯有两人旁边的夏寻不仅看个满眼不说，还不能不看。
是谁说的日夜相对终究会厌烦对方的？
他有点后悔来这一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