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满室冷清。
时间不早了,阮昀柊比他先离开电视台,应该比他先到家才对,又去哪里玩了?
在停车场,薛越被邱思竹气得差点动手,半路他把方木木的手机带去维修店,店员说问题不止屏幕一处,需要点时间修理,让三天后去取。
诸事不顺,满心烦躁,化作深重的疲惫感,如沉甸甸石块,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往沙发倒下,打了个电话过去。响了许久终于接通,却是杨晚的声音。
“薛先生,阮总今晚不回来了,你可以不用等他。”
通知完他,电话毫无留恋地挂断了。
餐桌上扔着赶着做出来的早餐,每样只动了几口。薛越回想起白天在电梯里发生的事,恍然间觉得像场梦。
明早他要赶最早班飞机去另一座城市参加拍摄,今晚不回来,他们整整半个月都见不到面了。
正常omega的发情期以一个月为周期,阮昀柊很不正常,初认识那会频繁得让人害怕,最近却怎么也不见来,医生也没什么好办法,弄成现在这样,最好的办法只有依靠身体本来的机能慢慢恢复。
但不是造成过的所有损伤都能完全恢复,每当想起这个问题,薛越都会想,早点来找他就好了。
不过,早点的话,不出意外,他会被阮昀柊乱拳打死。
他把必要的行李收拾好,准备洗澡睡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薛越拿出生平最大的耐心,才忍住摁掉的冲动。
“又什么事?”
那头全是碎杂的喘息,一瞬间差点误会成什么恶心人的恶作剧,很快他意识到,这是单纯的虚弱状态。
“薛、薛越……我要死了……能不能……救救我……”
他厉声道:“不能!”
“求你了……”那头在哭,“我想不到还可以相信谁了……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一个多小时前,在电视台的停车场,他用最冷漠的态度拒绝了邱思竹提出的交易,那人信心满满,扬言他一定会点头去求他。
那时候薛越意识到,他这几年确实是玩乐过头了,难怪阮昀柊一直说他是小孩,难怪夏犹说他是纨绔。一个人玩乐的时候,任性妄为无所畏惧,等有了想保护的人,他只恨自己不够强大。
南区与北区交界的江滨,建筑材料乱七八糟堆放。薛越赶到的时候,邱思竹把自己藏在一块生锈的钢板后面,几只野猫在头顶的断墙哀嚎。
他站到面前,用手机屏幕照亮,“不是要死了吗?”
“快了。”邱思竹病恹恹地抬头,眼睛充血,半边脸沾着泥沙。
薛越深感被骗,转身就要走,那人急切地抓住他的裤脚,从钢板后摔了出来。
他这才看到,邱思竹满背都是血,被汗液稀释,变成红中带黄的痕迹。
“来都来了!别不管我!阮昀柊不在家对不对?不然你也不会出来,你不想知道他去哪了吗?”
江风扑卷过来,薛越遍体生寒,“邱思竹,你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邱思竹拼命喘着气,“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爬到今天的?从一个在会所里陪酒的服务生。”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薛越烦躁至极,“你不是电影学院的校草吗?”
“那是谁供我读的电影学院呢?”他笑得悲凉,无力耷拉下头,越发显出后颈的伤口狰狞可怕。
他尝试爬起来,努力数次都失败,索性放弃,“抱我。”
车就停在几米远的地方,薛越想把他从地上拖过去,看了一眼满地的石沙,终于还是妥协,打横把他抱了起来。
他好轻啊,看着可爱娇小,实际身上全是硬邦邦的骨头,一点也不像他的软软。
到了车上,薛越冷笑一声,“论会玩还是竹老师啊,这荒凉地方,不怕野猫来舔你脚吗?”
邱思竹趴在后座,连调整姿势的力气都使不出,“他喜欢在车上玩,玩完把我扔下来了。我又发烧了,让你家医生过来。”
“你在命令我?”
“我要是烧死了,你想知道的事也跟着烂土里!”
“邱思竹,你还没搞清楚。”薛越冷冰冰地开口,“动用名卓的消息网,你真觉得我会打听不到?我难过是因为阮昀柊他玩我,可他没有错,错的是我,今晚会来这里接你,完全是我心存善念!”
邱思竹眼瞳颤了颤,软下声音说:“越哥哥,别生气了,我好难受,送我回家吧。”
他不再争论,猛地砸上车门,砸得车身摇晃了晃。
上次他把邱思竹送回家,就是因为,他发现邱思竹发高烧的时候,几乎连脉搏都摸不着了。
那之后医生把诊断单发给他看过,原因是使用违禁药物。当时医生以为是他干的,非常严肃地警告,用药品强行使omega进入发情期,严重是会危及生命的。
薛越叹气,他果然还是没法对一只陷入危险的omega见死不救。
他对比了下距离,启动引擎,驶上跨江大桥。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栋两层高的小楼前停下。薛越按下车窗,一头火红长发在二楼阳台招摇。
苏蜜打着哈欠,拿着遥控对着大门按下,“直接进来吧。”
车子开进了车库,她穿了身单薄睡衣,伸头往车里瞄,“还有气吗?没气就算了,我的招牌还是很重要的。”
薛越把人抱出来,用手指探了探,“还有。”
“嘶——”看到邱思竹的一瞬,她夸张地捂住嘴,“你不想活了?把人搞成这样!被阮总知道了不得把你大卸八块!”
“我有那么低级吗?”薛越撞开她往楼上赶,“再聊几句,真没气了。”
之前他来过这里,楼上有设备完整的手术室,这里原本是一家私立医院,现在成了苏蜜吃饭睡觉的地方。
把人安置好,苏蜜换了身方便工作的衣服,一边快步走来,一边利落套上白大褂。
“在外面等我。”她吩咐,哗啦拉上了门。
薛越烦躁靠上墙壁,拇指用力按住眉心。
为什么所有人都误会是他干的?要是今晚邱思竹死在这儿,给他十张嘴也解释不清,到时不用怀疑,他会被打出家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紧闭的门开了。苏蜜面容凛肃,语气形同质问,“你干嘛把这种患者带来我这儿?”
医生这副表情,病人多半好不了。他更加心烦,“因为就你这里近,多耽搁会出事的。”
苏蜜扶额,“我承认我是个神医,但也没有什么医者仁心,结束后我会把账单发给你的,现在进来给我当助手。”
“别发给我,发给他,我们又不是一家人。”强调完,他迟疑张望,“很严重吗?”
“非常严重,腺体损伤加生**出血,药物融入血液无法清理,总之先止血保命。”
薛越没想到有这么严重,不敢再犹豫耽误,拿起消毒柜里的帽子口罩手套穿戴好,全身喷了一遍除菌剂,踏进最里面的手术室。
他不是第一次进入手术室,为了完全恢复失明的眼睛,他前后接受了大大小小十几场手术,如果不是他爸真的有钱,他绝对无法重见光明,也无法见到眼前血腥重口的一幕。
邱思竹身上的脏衣服被剪开了,露出称得上瘦骨嶙峋的上身,被无影灯照着,毫无美感可言,说实话,有点可怜。
苏蜜举着注射器,“把他翻过来。”
薛越照做,看着淡黄色的针剂缓慢注入腺体。
接下来的操作,大概可以让他一个月之吃不下内脏。
终于结束,两人合力把人推到观察室。薛越摘掉口罩,跑到阳台透气,苏蜜紧跟出来,手里拿着一盒烟。
“累死我了,这时候抽烟最舒服了。”
薛越闷闷地盯着,“你们女孩子怎么都喜欢抽烟?”
“怎么,你不会?”
他怎么可能不会,只是不常抽。经历一番视觉折磨,确实需要一根压压惊。
烟雾缭绕,苏蜜笑着转头,“我不会把今晚的事告诉阮总的,毕竟你也没有把我的事告诉他,我们扯平了。”
薛越疲惫说:“真不是我干的。”
她笑容妩媚,“开个玩笑而已,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是不会管他死活的。”她突然顿了顿,“话说,你怎么会认识夏老板?”
薛越深看她一眼,“你又怎么会认识夏犹哥?”
“北区的老鼠们,谁敢不认识夏犹啊?”苏蜜趴在护栏,仰着脖子吐出一串白色烟圈,“所以我才好奇,因为你和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托着腮,思考了一下,“大概就是所谓的干净?”
薛越吸进一口烟雾,倏地轻笑,“那姐姐是抬举我了,你口中的老鼠,我掐死过很多只。”
许久无人接话,夜风凝滞了。
一支烟很快烧完,他忽然想到,“阮哥哥会抽烟吗?”
“不会。”苏蜜回过神,“他从来不碰。”
难怪身上总是那么香。正想着,屋里传来仪器的提示音,薛越扔掉烟头冲进去,看到邱思竹醒了。
“这哪里?”
苏蜜的声音从后面跟进来,“这是医院,我是主刀医生,费用单我会写清楚给你的。”
他花了几十秒,眼神逐渐清明,说了句谢谢,不知道对谁。
薛越站到床头,居高临下冷视着,“你能活过来真是万幸,现在可以告诉我了,那个人是谁,要是再敢反悔耍花招,我直接送你进火化炉!”
刚刚从鬼门关回来,邱思竹整个人像蜕了层皮。不知为何,他眼里有了泪光,缓缓张口说,“你认识的,是蒋飒安。”
是他啊,那个一见面就无故刁难他的,蒋家大少蒋飒安。
薛越只顾着惊讶,没能注意到,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苏蜜浑身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