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特别漫长,阮昀柊梦到两年前的事。
那段时期他的工作重心全在一个人身上,好容易挖来的年轻影帝,也是他为数不多称得上朋友的人:陆秋深。
陆秋深是个温和容易相处的人,他演戏的爱好便是这人带的。当时为了赶进度,剧组熬到晚上十一点,他本来是去旅游玩耍,为了体现仗义,半句怨言没有地陪着熬。导演是个随性的大叔,兜里时常揣一小瓶酒,说是从什么寨子里搞来的药酒,提神醒脑还壮阳,非要撺掇他们试一口。
提神醒脑倒还好,听到壮阳,陆秋深非常郑重地找来两只杯子,满的给自己,小半杯的递给他,说可以尝尝。
这位影帝朋友知道他是omega,大概没什么壮阳的需求,可他为了争那口气,硬是给自己满上,一杯下肚,立马感受到地球自转。
那是一部特工片,取景地选在寨子上方的深山老林,演员在黑黝黝的树林间吊着威亚穿梭,有个配角的动作老不到位,他冲上去把人拽下来,闹着要自己上。
那部片他投了大钱,导演由着他玩,其他人也不敢说话。当时站在他对面的反派打替,个子很高,化着反派演员同款毁容妆,看不出真容,只露出两颗黝黑的眼珠,宝石一样漂亮。
阮昀柊唯独记得那双眼,冷邃,明亮,不屑,形如挑衅。
那样的眼神很容易勾起人的挑战欲,他莫名想要教训教训这小子,没想踢到铁板。之后便是威亚事故,他把人带着从山坡滚下去。
山坡不算特别陡,四五十度的样子,刚好是秃面,布满风化后的碎石子。那是真的滚啊,滚得他头晕目眩,只记得那个人怀里有冷冽的松香,很淡,却令人印象深刻。
滚了没多久,他感觉脑袋撞到什么东西,力道很大,但是软的。他稍稍清醒了一点,发现被人手掌护住了后脑。
寨子的药酒壮不壮阳不知道,催汗是真的管用,后颈的阻隔贴因此在途中蹭掉了。他听到那人讶异,“你是omega?抱歉,我不打omega的。”
和第一眼的印象反差巨大,干净阳光,少年音。
阮昀柊生出更加强烈的羞怒感,合着一臭小孩,跟他摆起谱来了?他想爬起来继续,可惜酒劲儿上来,手脚全脱了力气。不动还好,这一动,他们直接滑到了底。
之后的事,全是破碎梦境。
他缓缓睁开眼,手里紧抓着那袋琥珀珠子,香味萦绕,难怪会入梦。
天色刚刚黑下来,他居然就这样躺着睡了一整天。
旁边有人唤他,“阮总,您醒了?”
阮昀柊微微偏了偏脑袋,想起身,苏蜜连忙制止,“请您先别动,正在收集血液数据。”
他这才注意到脖子上贴了仪器磁片。他问:“你怎么在这里?谁叫你来的?”
苏蜜担忧地蹙起眉,答非所问,“上次给您的试验药剂,您没有用吗?”
他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说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对越越用试验药剂?”
苏蜜没有答。仪器检测结束了,她快速扫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短期内夫人都不打算让您和薛先生见面,以现在的恢复情况,可以接受少量抑制剂,今晚为您注射半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阮昀柊总觉得抑制剂这个词离他很远了。他直觉哪里不对,“为什么突然用抑制剂?”
“根据推算结果,您这次发/情期还要持续4-5天,提前使用抑制剂,尽量降低对身体的损害。”
一直以来,苏蜜都是这样为他制定用药方案,似乎没哪里不对。她取了最小号的注射器,严谨地控制剂量,针头上有冷蓝色光一闪而过。
那股奇怪的直觉更加清晰,“这是我以前用过的那种抑制剂?”
“不是。”她冷静地解释,“上校命令我为您更换的,他不希望您再和薛越接触,那个人的信息素很危险。”
“试验药剂也是他给你的?”
“是。”
阮昀柊冷冷盯着她,“我不想用抑制剂。”
她眼神闪躲了一瞬,语气还是如常,“这是夫人对您的关心,发/情得不到缓解是很危险的。”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苏蜜的?苏蜜也好,蒋飒安也好,身边的人各个表面温良,实际包藏祸心。
他立场坚定,“从今天起不需要你来负责我的健康了,你被解雇了。”
苏蜜久久凝视,缓缓放下了注射器,“阮总,您最好接受这支药剂。”
“那到底是什么?”他逼问。
门口传来锁芯转动的“咔嗒”声,房门从外面推开,一个人影出现。
“还没好?”
苏蜜刷地站起,惶恐不安地将注射器藏到身后,“好、好了。”
那人靠近,走到床前,一把夺过,“这是什么?”
她坚定道:“抑制剂,阮总要求的!”
阮昀柊靠在床头,愣愣望着两人。他终于明白过来哪里不对了,是他的身体,手脚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看向露在被子外的胳膊,静脉处残余细小血痕。
已经打完了。
苏蜜连东西都顾不上收拾,慌不择路地离开,房间只剩下两人。
“昀柊。”
阮昀柊惊惧地睁大眼,“飒安,你怎么来了?”
如此宽敞的卧室,房门和窗帘紧闭,头顶的水晶吊灯光线忽然开始褪色。他想往后退开些,脑子发出指令,身体也给不出动作。
蒋飒安扯住他的手臂,将他拖到床边,紧紧抱入怀。
“我真的喜欢你的,我花了多少心思才让两边家里想到联姻,我真的想好好保护你照顾你的,结果就这样被破坏了?”
阮昀柊像只失去提线的木偶,半晌才颤抖着开口:“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那人拥得更紧,几乎将他折断在怀里。
“我把这辈子所有耐心全都给了你,我一声不吭地望着你多少年,你却给别人标记了?那天晚上本来就该是我带你回家!你们omega真是贱,一个标记就死心塌地,既然如此,我来帮你覆盖掉!”
那次发/情,果然不是意外,蒋飒安居然借阮昀梓的手,把苏蜜安插在他身边。恐惧感在刹那间成倍放大,阮昀柊想喊人,才出去半个字便被捂住嘴。他被按在床沿,身体还是使不出力气。
眼里涌出了泪。他此生最错误的决定便是轻信苏蜜,他好像生活在现实版楚门的世界,旁人从不过问便擅自安排好他的人生,可悲的是,他从不自知。
这是家里啊,却有人在他睡觉时安排好医生给他注射不知名的药剂,有人捂着他的嘴要这样强行标记他。
“越……越……”手里的琥珀珠子洒了出去,无力混乱,滚落满地。
身上的人停了下来。
“叫我的名字。”
他紧闭嘴。
蒋飒安忽然间变得极怒,从落在一旁的医药箱里翻出一支针剂。
阮昀柊认得那支药,曾经从邱思竹手里递给了薛越。恐惧到了极限,变成奇异的力量,他居然有力气推开,从床沿滚了下去。
但只是垂死的挣扎。他被一把抓住后领,冰冷针头扎入腺体,伤口处燃起大火,一瞬间蔓延全身。
蒋飒安发出一声嗤笑,“原来只是临时标记,你还真当回事了!”
原来这种药的作用是这样,都这种时候了,他想到佩服邱思竹。被药物诱导发/情的滋味,难受得令人作呕。
眼泪控制不住地流,“蒋飒安……越越和阿梓不会放过你的……”
对方回了他三个字:我爱你。
他被扔回床上,身体里那股火却熄下去了,变成冷冰冰的水,冻结每一根血管。
他听到蒋飒安慌乱叫他名字,可是意识模糊,视线也模糊,最后变成永夜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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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越眼皮无来由地跳了下。
“你和苏蜜怎么认识的?”
逐渐临冬的夜,风里全是寒意,寒意迫使人冷静。
阮昀梓关上车窗,简明地讲述:“她是我从边境恐怖势力的老巢救出来的,那个团伙抓捕了很多omega,当时她身上有过至少十几个标记,心理创伤很严重,她说她本来是北区的地下医生,我觉得兴许有用,就把她留了下来,之后她孤身来救过我。”
“这样你就信了她,把她送到阮哥哥身边?”
阮昀梓烦躁地道:“直到最近我才确定组织背后是蒋家,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处理。”
红灯终于结束了,车子飞飙出去,上了环线高架,二十分钟后停在阮家宅子的大门口。
院里传来脚步声,侧门打开,出来一个娇小的女人。
薛越意外地出声,“苏蜜?”
苏蜜脸色惨白,看到他们,撒腿就跑。薛越正要追,身后传来枪响,苏蜜大声尖叫,抱头扑倒在地上。
阮昀梓大步过去,拿枪指向她的头顶,“我哥怎么了?”
苏蜜缩在宽松的白大褂地下,浑身瑟瑟发抖。阮昀梓厉吼,她吓得叫,终于哭着说:“蒋、蒋飒安在里面!”
薛越转身便跑进去。
设计风格复古的宅邸,花圃边两个女仆紧贴站在一起,估计被枪声吓到,惊恐地看着他。
他冲上去,“大少爷的房间在哪?”
两人同步抖了抖,指向一个方向。
薛越穿过花圃冲过去,远远便注意到那扇门开着一条缝。他猛地推开,“阮哥哥!”
没有回应,房间像巨大的黑色洞窟,看不见一丝光线。他在墙上摸索,华丽的水晶灯亮起,照出蜷在地上的人形。
薛越窒息了一瞬。地上的人头发散乱,后颈大片血迹,像具凄美的尸体。
他冲过去,抓到的手已经冷了。
有什么东西猛地砸击心脏,几近碎裂,几近消失。他把人抱起,不顾一切地往外冲。
庭院里站了不少人,似乎是被惊动的。杨夜杨晚都在,苏蜜手腕上多了副手铐,阮策年和宋枫乔也在,惊讶望着他。
宋枫乔的惊讶只有一瞬,“你怎么进来的?把昀柊放下!”
他的眼睛像极了发怒的狮子。明明那么焦急,他却奇迹般冷静停了下来。
从没有哪一刻,让他如此心疼怀里的人。他走上前,声音比夜风还要寒冷,“如果阮昀柊有什么意外,你们阮家的什么百年家誉,等着喂狗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