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谢陵瑜回到府中。
这时候谢丞相应该刚下朝,还须与诸位大臣闲聊片刻,于是谢陵瑜便径直回到了住处。
庭院中泥土微润,中间延伸的小道宽敞。
可回到院子中,谢陵瑜却发觉自己屋子的门大开,他脚步一顿,缓缓走进了些。
谢丞相负手而立,桌上放着他藏在柜中的黑色披风,剑架上放着自己的佩剑,那九尾的剑穗轻晃着,谢丞相垂着头,时不时拨弄两下。
父亲都知道了。
谢陵瑜闭了闭眼,走进屋子,低声喊道,“父亲。”
没人应声,谢丞相沉默着,隐隐透着火气。
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谢陵瑜知道,父亲只有在怒极时才会如此。
“谢陵瑜,跪下。”谢丞相沉声道。
“是。”谢陵瑜身体微不可查的一顿。
旋即低眉顺眼的一掀衣袍,直挺挺跪在地上。
谢丞相转过身,目光很沉,“你可知错?”
谢陵瑜仍是低着头,轻声道,“不知。”
暖阳漫延进门,却恰好停在了他的身后,不再往前一步,令他陷入了阴影之中。
谢丞相猛的一拍桌子,难得有些失态,咬牙道:“谢陵瑜,我再问你一遍!”
“你、可、知、错。”他一字一顿的问。
谢陵瑜咬紧牙关,抬头看向他,“孩儿不知!”
“砰——”桌子骤然被掀翻,茶盏茶壶全都一股脑砸在地上碎了一地,碎片迸射。
谢陵瑜眼疾手快,伸手接住被扬到空中的披风,捏紧了抵在心口。
“我与阿玦……天地可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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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玦下了早朝,便准备回府。
途径宫门口时他放慢了脚步,今日倒是奇怪,竟不见谢丞相的影子,反倒是走的最快的孙将军还在。
孙将军瞧着脸色有些忧郁,青丘玦不动声色的走过去,“孙将军?”
孙将军抬眼一瞧,眼神亮了一下,赶忙行礼,却被扶住了手臂。
“将军不必多礼……我瞧将军满面愁容,可是有事?”青丘玦不经意的问。
孙将军眼珠子转了转,摆了摆手,“老谢这些天心情不好,许是谢公子又拒了门婚事,这不今日急匆匆的就回去了,我担心啊……”
余下的话他没有说,但该暗示的都已经暗示了,果不其然青丘玦的脸色倏地变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通了谢陵瑜最近的反常。
青丘玦脸色有些不太好,朝孙将军一拱手,低声说了句,“多谢。”
然后一甩袖,径直朝谢府而去。
身份使然,即便青丘玦心中不安,也只能坐上鹰眼备好的马车,不过好在谢府不远。
可怜鹰眼只觉得背后一片煞气,不敢吱声,战战兢兢的驾着马。
到了谢府门口,他才像是活过来似的喘了口气,可气还尚未喘匀,便瞧摄政王跳下马车,一副要硬闯的样子。
“公……殿下!”鹰眼吓了一跳,慌忙下车要拦,便瞧见自家公子掸了掸衣裳,笑着往那一站。
鹰眼刚稳住身形:“……”
显得他像个笑话。
下人们不敢怠慢,一个迅速跑进去传话,另一个忙弯着腰领着青丘玦进门,鹰眼也快步跟在后面。
下人想要领青丘玦去前厅喝茶,可青丘玦没去,说是要去大公子的住处,这二人关系好下人们都是知晓的,但……
青丘玦笑意不达眼底,“带我去谢公子的住处便好。”
那下人只觉得一阵寒气窜到了天灵盖,结结巴巴的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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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陵瑜的住处。
谢丞相看着他,手气的都有些发抖。
这浑小子压根不是开玩笑的样子,他认真的说,他与摄政王天地可鉴。
“简直是胡闹……”谢丞相指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简直是胡闹!”
谢陵瑜也是头一次见父亲如此盛怒的样子,谢惊弦素来儒雅正气,在外也极少与人红脸,可这一次谢丞相不但掀了桌子,还伸手指着人大骂。
可事已至此,他不愿意再退了。
谢陵瑜倔强的抬着头与之对峙,一字一顿,字正腔圆,坚定道,“父亲,孩儿没有胡闹。”
谢丞相指着他,压着火,“你闭嘴。”
谢陵瑜没听,梗着脖子。
“孩儿心悦他,便不愿躲躲藏藏。”
“他年少时是吾辈楷模,如今更是万人敬仰的摄政王,这样的他——”
“凭什么跟着我藏一辈子啊!”
他越说声音越大,最后一句带着细微的颤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谢陵瑜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
“我能藏我也愿意藏,但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青丘玦是我的人,谁也别想惦记着,惦记着也只能给我憋着!”
谢丞相抖着手,吼他,“你给我闭嘴!”
“我不!”
“我答应了要娶,那便是明媒正娶,要拜过高堂入过洞房……”
“啪!”谢陵瑜的声音戛然而止,谢丞相猛的抬手,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谢陵瑜保持着那个侧头的姿势,没有说话。
谢丞相手心发麻,心里头五味杂陈,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青丘鹤托我照顾他,你这样让我如何是好?”
“以青丘玦如今的作为,日后想要嫁入他府中的女子不会少,他身边不缺人,你拿什么保证以后?”
谢陵瑜张了张嘴,正想要反驳,却听见谢丞相沉沉叹了口气。
“你口口声声说心悦他,那你可知青丘只留下这唯一的血脉了?”
这句话是谢陵瑜的死穴,他骤然握紧了拳头。
谢丞相却没有停下,厉声问,“他与你一起,便是自己断了青丘血脉!”
“还是你能忍,让他同别的女子生个孩子?”
“你可曾为他想过!”
这些话句句扎在谢陵瑜心头,被刺的血肉模糊,他无力的松开手,吸了口气,正要说话。
便听一道低沉悦耳的嗓音。
“在下不会留有血脉。”青丘玦走入门槛,跪在谢陵瑜的身边,对谢丞相行了个大礼,“是怀瑾挟恩图报,若有罪过,理应我一人承担。”
谢陵瑜尚且愣怔着。
谢丞相看他良久,仰着头按了按眼睛,“你可曾想过青丘。”
“青丘辉煌过,那就让它停留在巅峰罢,朝代覆灭,青丘也总会有那么一天,与其薪火相传,等待着下一个兴衰……”
“不如就将他葬在大玄繁华的尽头,忠骨堆砌的二字不倒,就这么被人传颂下去,也挺好的。”
“我想,他们也都累了。”
青丘玦拉住谢陵瑜的手,郑重的朝谢丞相许诺。
“怀瑾心中只容得下这么一人,往后也只会有这么一人,独自漂泊许久,谢伯……”
“怀瑾也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