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正清老先生乃当朝元老,积威已久,据说他手底下的学生皆是人中龙凤,当然,除了极其个别的弟子。
这“极其个别”的弟子中,首当其冲的便是孟毅,别的孩子都是正襟危坐,只有他懒懒散散,撑着下巴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安静的屋内,安正清老先生正不疾不徐的讲着,在一众认真勤奋的弟子中,某个小懒胚无所遁形。
突然,他的脑袋遭到了重击。
“哎呦!”他吃痛的捂住脑袋,睡意没了大半。
“孟家小子,你倒是来谈谈自己的见解。”安正清老先生皱着眉,手上的板子蠢蠢欲动。
孟毅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板子,咽了咽口水,“我……”
板子一下下拍在手上,老先生眉目严厉。
孟毅小声道,“我,我不知道……”
其他弟子闷笑几声,窃窃私语起来,老先生气的瞪眼,狠狠用竹板砸了一下桌面,孟毅鹌鹑似的一抖。
“把手伸出来!”老先生喝道。
孟毅瘪了瘪嘴,乖乖的伸出手,安正清老先生结结实实打了他十板子,孟毅眼睛里含着泪花,生生将痛呼憋进喉咙里,轻轻吸了吸鼻子。
老先生瞧着他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一声,忽而点了点前排的位置,“从明日起,你便跟着孙黔,什么时候将《四书》、《五经》背完,什么时候回来!”
孟毅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顺着安正清老先生的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恰好对上一双毫无波澜的眸子,他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孙黔淡淡的撇开视线,稚气未脱的脸上写着生人勿近,完全没有表情,孟毅心中腹诽,年纪不大,架子不小……不就是会读点书嘛,瞧不起谁呢?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翌日清晨,孟毅还是颠颠儿的坐在了孙黔身侧,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着本兵书细细的看。
孟毅凑过去,孙黔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孟毅尚未来及露出笑容,孙黔就像是没看见有人似的继续看书。
孟毅大受打击:“……”
哼!不理就不理!
他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狠狠翻开《四书》,像是他娘亲抽他时那么大的力气。
孙黔终于放下手中的兵书,孟毅余光瞥到,嘴角轻轻一勾,淡漠的声音传来,“反了。”
孟毅呆愣了一瞬,定睛一瞧,发现自己的书居然拿反了,他迅速摆正,小脸涨得通红。
孙黔盯着他,又道,“还有,你很吵。”
“……”孟毅人傻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
原本热烈的情绪淡去,心里涌上几分委屈,默不作声的握住书本,低着头看起来。
可能他天生就讨人嫌吧。
被勾起一些不好的回忆,孟毅安静下来,手无意识的扣了扣书本。
孙黔默了默,不知道这个咋呼的小孩为什么突然安静下来,头上的发丝似乎都蔫了下来。
他是个喜静的人,但此刻却莫名有些不舒服,就好像身侧坐着的这个人,就应该吵闹着似的。
今日孟毅出奇的老实。
惹得其他人纷纷侧目,安正清老先生也颇为惊讶,眼神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满意,特地夸赞了他几句。
反观孟毅始终低垂着脑袋,头一次被众人用艳羡的目光看着,他却并不开心。
直到傍晚快要归家之际,身侧的人才用垂下的手碰碰他,孟毅惊了一跳,孙黔正低头看他,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扔给他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纸袋。
“读书须静心,其他时候随你。”
他说完这句也不等孟毅反应,便提起佩剑转身离去。
孟毅抱着那个纸袋愣了愣,有些开心的扭了扭身子,悄悄打开一条缝,眉眼倏地弯了,那是满满一袋荷花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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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阿嚏!”
一阵饭香钻入鼻尖,孟毅下意识嗅了嗅,猛然打了个喷嚏。
他捂着昏沉的头起身,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孟毅抬头望去,孙黔抱臂椅着墙壁,正淡淡的看着他。
“我怎么……又在这?”孟毅看了看熟悉规整的房间,陷入了自我怀疑。
孙黔默了默,有些不自在的垂下眼,“昨日谢兄自然要去青丘府,只好将你托付给我。”
“哦。”孟毅拿下捂住额头的手,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骤然有些空落落的。
一桌子饭菜香的很,肚子也空荡荡,可他就是没什么食欲。
合着就是谢陵瑜托付的呗,不然自己烂醉一个人哪能请的动孙小将军大驾呢,他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呢?
这人不就是一如既往的古板嘛,若是雅娴在这他不知道多宝贝呢,自己充其量就是一累赘……
“吃饭。”
孟毅的思绪被打断,面前被递了一碗白饭。
他本来应该接过来的,但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是有些委屈。
这人怎么什么都不懂啊。
“我不想吃。”他低着头闷闷的说。
孙黔眉头一皱,看着孟毅脸色都有些发白,心里隐隐有了怒气,他沉声道,“吃饭。”
手被猛的推开,碗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孟毅红着眼睛像是要咬人的兔子,“我就不吃!”
孙黔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伸手把人抓过来,皱眉,“为什么不吃?”
“我就是不想吃……”孟毅拼命挣扎,但被孙黔拿捏的死死的,他吼道,“管你什么事啊,你又不稀罕管的,松开我我要回去——”
孟毅抹了把眼泪,气的要死。
要不是孙将军每逢宴席都要提一嘴孙黔的婚事,他能喝那么多吗!
都怪这个死古板,怎么说都不开窍!
孟毅挣扎的愈发厉害,脸都气红了,却忽然听见自己头顶传来了一声带着犹豫的声音。
“……我稀罕。”
“……”孟毅一下子安静下来,脸红到了脖子,两人都没有说话,半晌孟毅才小声的又问了一句,“可……可以再说一遍吗?”
孙黔这次的声音笃定不少,带着点无奈,“我说,我稀罕。”
孟毅被震的半天缓不过劲儿,眼神飘忽的应声,“哦,那我就勉为其难也稀罕你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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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陵瑜大婚时,孙将军没觉得有什么。
甚至觉得是老谢迂腐了。
可当他那从小就没怎么开心过得儿子突然对他笑了一下,告诉他自己有了心悦之人时,孙将军高兴坏了。
结果没等他高兴太久,孙黔就告诉他,他心悦的是个男子,此人名唤孟子越。
孙将军一时间经历了大悲大喜,大将军戎马一生,在谢丞相府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谢丞相和邢尚书皆是劝他,好不容易才把人劝住了。
谢丞相叹息一声。
怪不得孟毅最近那么上进,人都瘦了一圈,想必是有了心悦之人,大胖鲤鱼都要搏一把跃龙门。
不过任谁也没想到,此时平平无奇的孟公子,将来乃是谢陵瑜身边第一人,接替了孟丞相的位置,撑起逐渐没落的孟家。
骥子龙文,超群越辈。
孟子越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