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七岁生日不久后的一个晚上,我正在拖车里操作着电脑,这时范走了进来,他先是轰走了在我对面椅子上睡觉的虎斑猫,然后小心地弯腰坐下。他身穿破旧的灰白色开襟羊毛衫,老式的条纹裤子,手上拿着一个薄薄的镶有塑料边的文件夹。当时,我正全神贯注地追踪着父亲经每一笔由银行进行的资金周转的去向,所以对范的出现只是点头示意。
他静坐片刻,最后说道,“打扰了,你能不能发发慈悲,给我一分钟时间。”
我意识到他生气了,但我早已在气头上。倒不是说我在生父亲的气,而是我开始对范产生厌恶之情,他冷冷的态度,他的无礼——他不尊重我,却要求我尊重他——都让我觉得他十分讨厌。
“你想干什么?”我甚至抬头看一眼他。
他把文件夹摔在桌子上,“你的计划有大麻烦了。”
文件夹里装着一个名为冯安阮的妩媚女子的人事档案,我父亲雇了她做保镖。大量数据表明她相当专业,熟悉各种武器,应变能力极强——这极不寻常,她可能专为她的职业做过基因改造手术。依照文件来看,她的感官十分敏锐,能觉察出大脑温度曲线的变化,血压、心率、瞳孔放大、讲话的细微改变,以及所有能暴露潜入者刺客身份的蛛丝马迹。关于她个人生活的情报非常不足。虽然是越南人,但她生于泰国,在某秘密安全局的大墙里长到十六岁,她在那里接受的训练。最近五年,为多位东家服务,共杀了十六名男女刺客。几个月前,她付钱解除了与安全局的合约,并与我父亲签订了长期合同。和他一样,她也是个双性恋,她的大多数伴侣都是女人,这点也同他一样。
我从文件上抬起头瞥了范一眼,发现他正用一种旁观的神态观察着我。“好了,”他说,“你怎么想?”
“她长得不赖。”我答道。他抄起手,厌烦地哼了一声。
“好吧。”我合上文件,“我父亲在加强他的守卫,说明他预见到要有大事发生,正为剥夺我继承权这一天做准备。”
“这就是你能从文件中得出的全部信息?”
从外面传来笑语声,有人走过并渐渐远去了——我猜是梅和川。这是个凉爽的夜晚,空气中有厚重的雨水气息。门被啪地一声吹开了,我能看到夜幕和稀薄的雾气。
“还有别的吗?”我问道。
“动动脑子不行吗?”范把头倾向前,闭上了眼睛——这是他通常表示生气的动作,“冯需要一大笔钱才能从安全局那里脱身。至少需要几百万。她的工钱很高,可即便她生活得再节俭也要花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攒够那笔款子,更何况她并不节俭。她从哪儿能得到这么大的数目?”
我想不出了。
“当然是从她的新东家那里。”范说道。
“我父亲不会有这笔额外的钱。”
“可看上去他有。只有非常富有的人才能雇得起像冯安阮那样的保镖。”
我暗自估算了一下父亲名下的所有财产,但却想不出哪里有这么一大笔现金。
“这笔钱肯定不是你父亲做生意的钱。”范说道,“我们对这些产业了如指掌。因此我们怀疑这笔钱不是他偷来的,就是胁迫别人偷来的。”那只猫跳进了他怀里,开始蹭他的肚子。“要多动脑子,”他继续说,“我要告诉你的事是我相信已经发生了的。他骗取了本该你继承的财产。但它数目太大了无法由个人掌管,肯定交给了政府保管,因此很可能他成功地贿赂了某位主要官员。”
“你无法确定这一点。”
“确实不能,但我打算联络一下政府里的朋友,建议对遗产进行调查。如果你父亲做了我所怀疑的事,这样起码还能亡羊补牢一下。”那只猫赖在他怀里,他摸了摸猫的脑袋,“不过遗产并不是问题。即便你父亲从中偷了钱的话,他也不会拿走超过确保这名女子为他效劳的必要费用。否则给他这种机会的那个人,”他比画了一下文件,“将会被发觉其他支出证据。所以还会剩下足够多的财产让你成为有财势的人。冯安阮的确是个问题,你不得不先干掉她。”
一只夜鸟唧唧喳喳的叫声刺破了宁静。有人拿着手电走过拖车停靠的草地,光束穿透了层层迷雾,扫过灌木和斑驳的草地。我觉得不论这个女子如何能干,她还是不会造成太多的麻烦。
范又闭上了眼睛,“你还没亲眼见过这类职业高手。他们无所畏惧,对待工作尽心尽力,甚至衍生出了能感受雇主异样的第六感,与他们的雇主休戚与共。你需要谨慎小心地对待她。”
“也许她远远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稍停片刻我说道,“或许是我实在太笨了。我本该让这一切顺其自然,在‘绿色星星’终老一生。”
“你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做。”
范的表情仍不失克制,但显得很是僵硬,我敢说他是太震惊了。
我让电脑休眠,然后向后一靠,跷起一条腿,放在桌子边上。“别再掩饰了,”我说道,“我知道你想让我杀了他。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
我等着他的反应,可他没有吱声。
我说道,“你是我妈妈的朋友——我猜这是个足以希望他死的理由了。但我从未觉得你是我的朋友。你给予了我……所有的东西:食宿和生活目标。可一旦我打算谢你,你总是马上否认你对我好,让我不要谢你。我一直以为是你害羞,因为你在表达任何一种感情时都显得局促不安。但现在我要推翻这个结论。你发现了我的谢意,却显得对此厌恶、反感……或者尴尬、为难,那可不是羞怯应该采取的方式。这就好像……”我费力地搜寻着合适的措辞,“就好像是你有某个痛恨我父亲的原因,但却不能告诉我。要么这是你羞于承认的原因,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也许某个你所掌握的情报让你对整件事有另外的看法。”
与他坦白一切既使人愉快也令人害怕——我觉得自己似乎触犯了禁忌——说完这番话后,我就只能气喘吁吁、神情恍惚了,根本无法确认自己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尽管在我讲的时候认为自己每句话都说得很正确。
“很抱歉,”我对他说,“我无权质问你。”
他想做个无所谓的手势——这是他跟别人交谈得不够舒畅时的习惯动作,但突然停了下来,抱起了那只猫。“不管我们之间的地位悬殊多么大,我和你的母亲非常亲近,”他说道,“和你外公也是如此。因为我失去了自己的家庭,就拿他们做了替代品。可他们死了,一个接一个……你知道,是你外公的存在以及他的财富保护着你母亲,一旦他去世了,你父亲就毫无顾及地虐待她。”他从唇边猛地呼出一口气,“随着他们的死去,我也就失去了我的身心。我已经失去太多了,无法再承受这种悲恸。我放弃了整个世界,也抗拒着自己的情感。实际上,我自闭了起来。”他用手抚着前额,遮住了眼睛。我能看得出来他心烦意乱,这使我感觉很糟,是我重提这些伤心的往事再次伤害了他。“我知道你曾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继续说道,“你没得到父母的疼爱而成长起来,这是很残酷的环境。我希望能改变它,我希望以自己能做到的方式去改变,但这种想法是在以我自己为赌注,可能要第三次从我身上夺去所有……那是无法忍受的。”他的手开始颤抖,然后紧紧地攥成拳头,压在鼻粱上,“这就是应该向你道歉的我,原谅我吧。”
我明白他并不需要请求原谅,我对他既尊重又敬仰。于是有股想告诉他我爱他的冲动,事实上,我也那么做了。我现在相信他已证实了对我的爱,因为他爱我的亲人,他想要完成妈妈的心愿。为了能让他从悲痛中摆脱出来,我请他讲讲关于我外公的事,我差不多对他一无所知,除了他曾在商业界取得的辉煌成功。
范看上去被问题惊呆了,但调整了一下情绪后,他说道:“我无法保证你会赞同他。他是个强人,为了实现他们的目标,强人:总是要比常人牺牲更多宝贵的东西。但他很爱你的母亲,他也爱你。”
这并非是我想知道的细节,但很明显范仍被情绪所左右,我决定最好留他单独待一会儿。在走过他身后时,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骤然一抖,就像是被这种接触灼伤了,我以为他会对我的触摸有所回应。然而他只是点点头,喉咙里哼了一声。我在那儿站了片刻,希望能想出点儿事说说,结果我只是祝他晚安,随后走进黑暗去找昙。
这次谈话后大约一个月,在头顿的一个海滨小镇上,一天清晨,戴特与范吵了一架,尔后离开了戏团,我被迫当天晚上扮演詹姆斯·邦德·科奇斯这个角色。尽管我以前同戴特一起表演过,但想到要在观众面前表演完整个节目让我有些焦虑,但我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昙把戴特的燕尾服改小了一点儿,我穿起来漂亮多了,她又帮我在脸上画了印第安人的图案;当范站在我们独特的马戏场中央,通过麦克风赞美着我传说中的英勇,介绍我出场时,我大步走进充盈着黄色灯光的帐篷内,锯屑和兽粪(一只小兽在我们到达现场前曾到这里来吃草)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我高举着胳膊,挥动着系在短柄斧和飞刀上的飘带,享受着欢呼。整个七排座椅都爆满了,观众由景点工人、渔夫及其家人组成,其中还有少数旅行者(主要是徒步旅行者),还有一群肥胖的俄国女人,她们是由矮小的越南人蹬三轮车从距海滩很远的一家旅馆拉过来的。
观众们兴致正高,这要感谢刚刚表演的一场滑稽剧,昙扮演一个乡下女孩,川则演一个农村小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他的欲望通过一根伸缩杆反映出来,这根杆能弹出去十四英寸长,就系在松大裤子的胯部。
梅穿着一件坠满金属片的红色衣服,曲线被勾勒得玲珑有致,她以手脚伸展的姿势站在木板前,人们立刻安静下来。范坐在马戏场中央的一个木凳子上,切换了背景音乐,古老的詹姆斯·邦德电影主题曲。我向观众们展示着飞刀,转身瞄了木板一下,然后向梅掷出飞刀,将它结结实实地扎在她头上一英寸的木头上。
头四五下都完美极了,描画出了梅的头和肩膀。每一次飞刀扎入木板,观众们都发出惊叹之声。现在我无比自信地在转网躲闪中掷出一把把飞刀,配合着主题音乐装作躲避枪击,弯腰屈膝、收腹挺身、蹿蹦跳跃——可是一个疏忽,我大力快速掷出的飞刀离梅太近了,刺进了她手臂上方。她尖声大叫,从木板前捂着伤口蹒跚着躲开。片刻后她冷静下来,痛苦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从入口跑掉了。
观众们都吓晕了。范一下跳了起来,麦克风在他手中直晃。
有那么几秒钟,我生了根似的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夸张的音乐如同一副栅栏将我全然隔离开来,当川关上音乐时,栅栏才轰然倒塌,我感到上千双眼睛盯在我身上。我无法抵挡这种注视,跟在梅身后逃进了夜色。
主帐篷立在沙丘顶上,从那里可以远眺海湾和蜿蜒的沙滩。这是一个温暖、多风的夜晚,当我从帐篷里跑出来时,长满蒿草的沙丘被一阵狂风吹过,扬起沙尘。
在我身后,范的大叫大嚷盖过了狂风呼啸和巨浪拍岸的声音,他在劝观众们留在座位上,节目马上继续。
月亮几乎是满月,但躲在云后,给云山镶嵌上了银边。我起初并没有找到梅,后来月亮穿破云雾,给黑色的水面铺上一条银光闪闪的道路,轻触着波光粼粼的层层浪花,映亮了沙子,我发现了梅——靠她红色的服装认出来的——还有另两个人出现在下面大约三十英尺远的海滩上;他们在照料她。
我从沙丘表面遛下去,滑进了松软的沙子,结果摔倒在地。当我拔出脚时,我看到昙奋力地顺斜坡向我跑来。她为保持平衡抓住了我燕尾服的领子,差一点儿让我再次跌倒,我们歪歪斜斜地撞在一起,彼此抓着对方才站稳。
她在衣服上套了一件尼龙夹克,这件夹克与梅的那件区别甚小——昙的这件绣有一只装饰着银星的蓝孔雀。她闪亮的头发垂在颈后,水晶耳环在耳垂上闪闪发亮,黑色双眸烁烁放光。她看上去就像是光组成的,这种幻象随着乌云重新遮住月亮而慢慢消散。不过最震撼我的并不是她的美貌。我总想弄明白她是如何表现出各种美的形态的,从清纯的女学生到性感女子,再到大家闺秀,现在这个闪亮的化身在我面前突然出现,仿佛这位世界女神恰恰只为这个时刻而存在……不,她的冷静是对我影响最大的。它包围着我,穿透了我。甚至在她说话之前——她没有提及在梅身上发生了什么,仿佛那并不是可能致命的事故,不会破坏我的信心,让我一拿起飞刀就想退缩——甚至在我被她仿佛一切正常的冷静态度说服前,它就已经包围了我。
她说那只是常有的小问题,现在我们该回到帐篷中去,因为范快要没笑话可讲了。
当我们爬上沙丘顶时,我呢喃道,“梅……”
可昙截过话头,“那不过是擦伤。”她拉起我的胳膊,带着我向入口走去,步履轻快、从容。
我觉得像被施了催眠术——不是被诱人的声音或者来闻摆动的发光物体所催眠,而是是被一种流动的时间的脉动,一种宇宙的背景韵律所催眠。
我浑身充盈着异常的镇定,把自己与人群和劲爆的音乐隔绝开来。似乎我并没有在掷飞刀,而只是把它们放在适合它们的位置,旋转、猛地把它们弹出去,然后砰的一声,它扎中了木板,形成一个钢刀围成的人形,只比置身其中的那个柔软的褐色肉体和其孔雀蓝绸衣稍大一点儿。
戴特也从未得到如此的欢呼——我想人们相信梅的受伤是已设计好增加悬念的恶作剧;当昙和我深鞠一躬,然后一起走出大门时,他们的欢呼长久不息。刚一退到外面,她就贴向我,吻了我的脸颊,并说她一会儿再和我见面。然后她离开我向帐篷后方走去,赶最后一个节目。
通常这时候我该去帮帮少校,可是我那时一点儿也没有这种心情。现在少了昙令人宽慰的影响力,我仍对伤害到梅难以释怀。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上沙丘顶。最后走到一条长满蒿草的水沟。我坐在草地中,望着蜿蜒的海滩。
沙地向北延伸了十五米远,然后地势从这里开始向上,成了一座布满植被的矮山。大树半遮着一排有斜坡瓦顶和开放门廊的小屋,它们距海很近,从窗中溢出的如瀑布般的黄色灯光照亮了下方的碧波。高悬在空中的月亮失去了银色的光辉,像是一块掺杂有熏黑斑点的骨灰瓷,月光下的成排椰树就像守卫着河道的嵌有利齿的城堡,掩映其中的是来观看我们演出的旅行者所住的旅馆。我能认出在它前面照得很亮的月牙形沙滩上来来回回的蚂蚁般的人影,听到微风送来的断断续续的音乐。远处,水面有如墨染。
我的思绪没有转到有关梅的事故上去,而是想着与昙的合作表演。动作飞快地闪过,急速的飞刀和灯光,我现在仍能回忆起那些细节:两指间金属的凉意,舞台边焦虑的范,翻着跟头扎在昙两腿问空隙的短柄斧刃上映着的火光。不过,最重要的记忆是她的眼睛。它们看上去像是在发射指令,精心安排着我的行动,它们是那么有说服力,甚至令我觉得就算我的准头有误她也能够偏转刀锋。凭我对她的感情投入,我绝对相信——即便我们从未讨论过——我们未来会在一起,而且我相信她拥有能控制我的力量。确定这一点并不困难,不过略微有些讨厌,我们无法平起平坐的想法打击了我,如果只由她来控制我们关系的各个方面,我们的关系不会长久的。可一旦得出这个结论,我的思绪便松弛下来,陷入了沮丧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长时间,这时昙沿着海滩走来了,拨开了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她身穿一件男式短袖衬衫,一条宽松闲适的短裤,带着一块毯子。我借助草地躲着她,挤在地上的一个缝隙内,虽不太舒服但可让我容身了,我等她走过这片草地。可她却停了下来,喊着我的名字,我条件反射性地答应了。
昙发现我后止住了脚步,来到我的身边,她说,“你跑得太远了,我都没把握能找到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丝毫没有埋怨的意思,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昙在沙地上铺开毯子,拉着我坐下来。风开始一阵阵地从水面上吹来,她打起了哆嗦。
我问她是否愿意披上我的礼服夹克。
她说,“不。”接着双唇紧闭,突然从我身上移开目光,侧身转向一旁。
我以为自己一定是做了什么令她困扰的事,这令我忐忑不安,没有马上注意到她正在解开衬衫。
她脱掉衣服,很快把它团成一团,然后放在一边。她扭头与我对视。
我本以为平日里她的那种镇定恢复了——我几乎能看出她镇定自若——可接着我意识到她的这种冷静并不是她所独有的,而是我们共有的,是一种我们彼此信任的产物。在主帐篷里发生的事并不足她控制我,把我从惊惶失措中拯救出来,而是将我们的力量结合起来,驱除了恐惧。就像现在一样。
我吻着她的嘴及她娇嫩的乳房,狂喜于上面的汗所带来的略咸的味道。然后我拉着她躺在毯子上,进入了她的体内,尽管还很笨拙,且带有刹那的不安,但不知为何既狂野又纯洁,这是两年来的渴望和未言约定的自然高潮。后来,我们彼此挤压,如胶似漆,不断进发出激情,温暖火热的身体低语着古老然而决不缺少新奇的悄悄话和誓言,诉说着长久以来未说出口的事情。我内心决定愿意为她做任何事。这不是种抽象的想法,不单单是男人面对新的责任产生的本能反应,我不否认我也有使用暴力的念头——性爱与暴力来自同一个源头——但这是经过了仔细的考虑后得出的结果,我必须战胜种种考验,必须为了保证她的安全而流血,这个世界是充满危险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人是会为了夺取利益而犯下杀妻罪行的,也有人为了保护自己而不得不弑父。
破晓时分,云层又闭合起来,河面风息浪静。偶尔会有一丝微弱阳光刺透阴霾,把水面映得闪闪发亮,如同一大片刚刚刷上灰漆的天空。
我们爬上沙丘顶,拥抱着坐在一起,不想回马戏团去,不想破坏对昨晚长久的回味。没有生气的草地、没有活力的海水和死气沉沉的天空,给人一种时间本身已然静止的错觉。旅馆前的海滩上还堆满了被人丢弃的垃圾碎片。
你也许会以为我们结合了,世界上其他的人就不复存在了吗?不,很快我们便看到川和梅穿过沙丘向我们走来,金和姬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她们都身穿短裤和衬衫。
川带了一个网状的购物袋——他正晃晃悠悠地爬上来,被沙子绊得踉踉跄跄——袋里装着矿泉水和三明治。
“你们这俩小孩儿在这儿干什么?”他问道,似乎热心得过头了。
梅用胳膊戳了一下他,川来回瞄了我们两眼后,似乎突然明白了情况,不由得一脸震惊,忙用手捂住了嘴。
姬和金哈哈地傻笑着,蹦蹦跳跳跑上海滩。
梅用力拉了拉川的衬衫,可他不理睬她,在我旁边蹲下身来。“我打赌你已经饿了。”他说道,胖乎乎的脸上咧开了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他把一个用纸巾包着的三明治塞给我,“好好吃吧!你也许马上要用力气了。”
梅朝昙那边歉意地看了一眼,在川身边跪下来。她拆开三明治外面的纸,又打开两瓶汽水。
梅盯着我看,皱了皱眉,晃晃她的胳膊又摇摇食指,仿佛在逗弄一个淘气的小孩。“下次别再跳得那么使劲了。”她说道,然后假装在一块三明治上撒了些东西,“否则总有一天我会在你的食物里加点儿特殊调料。”
川盯着昙瞅了一会儿,又看看我,咧嘴哈哈笑着,不住地点头。最后,昙大笑着把他推倒在草地上。
下面的水边,姬和金带着少女那种特有的笨拙在往海里扔小石头。梅一叫她们,她们就跑了过来,辫子来回甩着。她们一下子扑倒在草地上,然后扭着身子坐了起来,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三明治。
“不要吃得那么快!”梅警告道,“你们会噎着的。”
妹妹金朝着梅努努脸,把半个三明治硬塞进自己嘴里。川噘起了嘴,弄得嘴唇都快要碰到鼻子了,金哈哈大笑,把面包和炸鱼都喷了出来。昙告诉她这样太不淑雅了。两个女孩马上坐直了身子,细嚼慢咽起三明治来——只要昙一跟她们讲要淑女些,她们就会收敛很多。
“除了鱼肉的三明治你们没带别的来?”我问道,检查着我手中三明治的夹馅。
“我们本该带些牡蛎来,”川说道,“也许再来点儿犀牛角,一点儿……”
“那些东西是为你这种老家伙准备的。”我对他说道,“至于我,只需要点儿花生酱就可以了。”
我们吃完饭后,川往后一仰,头靠在梅的腿上,讲了一个会说话的蜥蜴的故事,它被一个农夫误认为是佛陀。金和姬拥在一起睡着了,自打吃完东西她们就昏昏欲睡。昙斜靠在我臂弯间,任我抱着她。然后那种感觉就又来了,并不突然,而是逐渐在心中滋生的。我犹如陷入沉思,就像整个身子浸入了一个温暖的浴池,我生命中的第一次——所有我所能记得的生命里——感觉回到了家。这些人就是我的家人,那是一种将所有的日子都浓缩后压在我身上的错乱感觉。我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昙的秀发中,试图保持这种感觉,将它密封在我的头脑里,以便让我永远不会忘记。
两个穿T恤和泳裤的男人沿着海边向我们这个方向走来。他们到了沙丘边,爬上了我们坐的地方。他们两个没比我大多少,从他们肥胖又细嫩的脸来判断,我猜他们是美国人。当两个人中较高的那个说话时这个判断被证实了。
这家伙有个大下巴,数百颗白珠子在他长长的黑发上编成了许多珠串,他外表显得凶悍,他问道,“你们几个是在那个帐篷里表演的,对吗?”
梅不喜欢美国人,对他不屑一顾,而川则习惯于把他们视为潜在的收入来源,便告诉他我们确实是马戏团的演员。
姬和金悄悄低语着,嘻嘻哈哈地笑。
川问那个美国人的朋友——皮包骨头,珠子稀疏,目光呆滞,嘴唇微张,他头上还戴着一个复杂的耳机——是做什么的。
“滑翔运动。我们是来做滑翔伞运动的……要不是这儿不断有风的话,计划也不至于一团糟。我真该把他留在屋子里,可他妈的全乱了。他不想颠坏屁股。”他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块儿塑料片。这块塑料是正方形的,上面安着一个胶状小盒,形状就像一块切割好的钻石,里面充满了蓝色液体。“想给你们的日子带来些亮色吗?”他晃晃塑料片,似乎要用好处吸引我们。然而没人接受他的提议,他耸耸肩,把塑料片塞回到兜里。他瞥了我一眼,“嘿,扔飞刀的蠢家伙……那肯定是他妈的计划好的表演!尤其是当你‘干掉’‘小梅花’时。”他朝梅跷跷大拇指,然后站在那儿点着头,望着大海,仿佛接收从那个方向传来的信息。“好吧,”他叹道,“好吧。这很伤人,可值得信赖的内心告诉我,我的外国做派看上去滑稽可笑……甚至讨厌。可能我确实有些滑稽。现在我得到了恰当的启示,我不得不觉得我确曾很令人讨厌。”
川想否认这一点,梅低声地嘟囔着,金和姬看上去迷惑不解,而昙则问那个美国人他是否在度假。
“谢谢,”他对昙说,“漂亮的小姐。我总是对礼貌的慰藉心存感激。不,我的朋友和我——还有另外两个人——在旅馆里做事。我们是音乐家。”他从游泳裤上取出了皮夹,在里面拿出一个邮票大小的薄薄的金子做的薄片,他把它递给昙。“你见过这个吗?它们是一种新式的……像是纪念品的东西。它们只能播放一次,但会给你带来一种快感。把你的手指接在上面,直到听到声音。然后就不要再碰它了——它们会变得非常热。”
昙正要按他所讲解的去做,可他说道,“不,等我们离开再试。我能想像得到你会喜欢听的。如果你确实喜欢,今晚表演后到旅馆来。你会成为我的客人的。”
“是你创作的歌吗?”我问道,现在我对他感到好奇了,现在他变得比他刚出现时还要复杂难测。
他说是的,这是一首原创作品。
“这歌叫什么?”川问道。
“我们还没给它命名呢,”美国人说道,然后他顿了一下问道,“你们马戏团叫什么名字?”
我们几乎同时答道,“光芒万丈的绿色星星。”
“太适合这首歌了。”美国人说。
两个男人刚走出听见我们这边发出的声音的范围,昙就把指尖按在了金片上,一支充满活力的音乐马上流淌出来,结构不复杂,但却是由合成器、管乐器、吉他复杂地堆叠起来的,密集地将主题和隐约的反主题演奏出来,既轻柔又很有节奏感。
姬和金站起来,跳起了双人舞。川则轻点着头,用脚打着拍子,甚至梅都着迷了,闭上眼睛摇摆着。昙吻了我,我们看到从金片上慢慢升起一股细细的白烟,而金片本身也开始收缩。事物总是不像它们看起来那样。金片是多么令人惊异啊,将各种可能性汇合在一起,将整个马戏团团结到了一起。我们六个就是整个戏团了。第六个人是少校,而不是范。阏为即便范和我们一起工作,但他也从未真正成为我们的一部分;而尽管少校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也总是躲在帐篷里,但他就像我们精神角落里的一个影子……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和无法否认的事,所有这一切都汇聚在这个精确的时空中,一个男人——偏偏又是个不太吸引人的男人一一从一片荒芜的海滩走上前来,赠给我们一块金片,上面储存着一首以我们马戏团名字命名的歌曲,这首歌是那么准确地将平凡琐事与异国情调融合起来,刻厕出在“绿色星星”里的生活,轻烟般的音乐在这个完美的时刻响起,然后随风消逝。
随后的几个月,范可能随时都会要我告诉他有关爱情的事。我也许会说上几个小时,而且不会给爱下定义、原则或者讲一些说教的话语,而是要描述很多场景、那些瞬间的感受,还会跟他说有趣的小事。我太高兴了。尽管我天性阴郁,但我现在很快乐,甚至想不出什么词语能更好地形容我的感受。虽然我继续研究父亲,去追查他的各种活动,了解他的商业策略和社交影响,但我现在确信自己永远不会主动寻求与他对抗了,不会再去试图得到我的遗产。我只想生存下去,并让那些我所爱的人安全、远离困扰。
昙和我并没刻意隐瞒我们的关系,我以为范会因我的过错而责骂我。我甚至拿不准他是否会把我踢出马戏团——反正,我为这种可能性做好了思想准备。但他从未说过一个字。尽管如此,我还是注意到了他对我的态度有种冷淡的味道。他常常怒气冲冲地对我说话,有时又拒绝和我对话一不过这表示他还不是很恼火。我不知道该怎样应付他这种冷淡。不过,我觉得,这并不是因为他过于关心、爱护昙,也不是他接受了这种不可避免的事的一种反应。不管是哪种解释都无法令我满意。我怀疑他心头很可能有更重要的事,这件事非常重大,与之相较,我纠缠他外甥女简直是小事一桩。
昙和我成为情人大约七个月后的一天,我的怀疑被证实了。
正午时,我往到拖车走去。当时我们扎营在一块干净的红土地上的硬木林边,这个地方位于邦玛蜀的中部高原附近,距柬埔寨边境不远。我以为范这个时候该去镇里了,他通常在表演前花一整天贴广告,我打算趁此机会去用用电脑。可我进去后却看见他靠在桌边站着,正在叠一件衬衫,他身旁的椅子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提箱。
我问他在干什么,他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装着马戏团及其所有东西的所有权的契约,以及表演执照。“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签署过了,”他说道,“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请联系我的律师。”
“我不明白,”我惊呆了,问道,“你要离开?”
他把叠好的衬衫放进提箱。“你们今晚就能搬到拖车里来。你和昙。她会把这儿收拾得井井有条的。我猜你已经注意到她有轻微的洁癖。”他挺直身,把手按在后腰上,似乎那里有些疼痛。“账目、明年的预约……都在电脑里。其他的……”他指了一下墙上的橱柜,“你知道东西都放在哪儿。”
我简直回不过神来。这么说,我现在就要成为“绿色星星”的负责人了?这个想法弄得我手足无措。这个多年以来陪伴着我,我生命中至今为止惟一一个不曾离开我的人马上就要离开我,永远不会回来了吗?这也让我觉得不知所措。
“你为什么要离开?”
他转向我,皱着眉头说道,“你非要知道?好,因为我病了。”
“但为什么你想要离开呢?我们可以……”
“我的病不会好。”他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盯着他,试图看出他生病的迹象,但他瞧上去不比平时更消瘦、苍白。我感到一股悲伤涌上心头,但我知道他不想看到这个,于是尽力克制自己。
“我们可以照顾你。”我说道。
他开始叠另一件衬衫,“我打算加入我姐姐和姐夫所去的那个地方,他们坚持称之为……”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天堂。”
我回忆起自己曾与昙进行的谈话,那次她表达了十分反感上传智能人性的对话。要是老人濒临死亡,这样做他就不会“死”了。尽管如此,我不能适应这种肉体和机械的转换。
“你们没有谈论过这个话题吗?”他问道,“昙是非常健谈的。”
“那么,你已经跟她说了?”
“当然。”他检查了一下手上那件衬衫的背部,结果发现上面有一个洞,于是把它丢在一旁,“我和她已经道过别了。”
他继续慢吞吞地收拾着,我看着他在成堆的杂志和报纸间徘徊,把文件盒及书本踢到一旁,他的手移到哪里,哪里就灰尘四起。我不再紧张,放松了下来,一颗心也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我走到门口,站在那儿往外看,什么都看不到,强烈的日光照进了我的心。
我转过身子时,范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手里提着衣箱。他递过一张叠好的纸说道,“这是密码,你能用这和我联系,一旦我被……”他的笑容干巴巴的,“我想‘处理’应该是比较恰当的动词。无论如何,我希望你会让我知道,关于你父亲的那件事的决定。”
我想告诉他我已经没有对付父亲的意图了,但我想这会让他失望的,于是我只是说,我会按他要求的去做。
我们面对面地站着,空气中充满无言的情感,激荡着那些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各个瞬间的所有往事。
“我打算在太阳下进行最后一次漫步,”他最后开口说,“你得让我出去。”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天,他竟然只把我视为一个小障碍——这激怒了我。但我提醒自己他已经表达出了感隋。没请求许可,我一把抱住了他。他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说道:“我知道你会处理好各种事情的。”说着从我身边挤出门去,朝小镇的方向走去,消失在一辆停放的卡车后面。
我走进拖车后部,来到小小的卧室隔间,坐在范的床铺上。
他的枕套上印有一幅丝印画,画着一位漂亮的越南妇人,还有一行字——“甜蜜的小姐令你每晚舒适安逸”。他床旁的柜子上有一个破钟,一尊小小的胡志明的半身石膏像,几本书,几片很硬的蜜饯以及一条蝴蝶形状的塑料钥匙链。
这场景色勒出范的日常生活,打动了我。我以为自己会哭,但我进行自我欺骗,告诉自己范依然是“绿色星星”的拥有者,我的悲伤就会逐渐减少,结果到最后我也没流出一滴眼泪。我有种相当奇怪的孤立感,周围各种事物和我毫不相干,我的身体和心灵似乎得通过某条通道才能看到外面世界的各种影像。回顾我和范生活的这些年,我说不出它们有何种意义。他养育我教导我,然而所有努力,因为没有通过感情的胶合,都变成了破碎的记忆,不比我关于妈妈的记忆更易于理解。这些记忆有实质性的内容,然而却没什么滋味……是的,除了混合着失望和失败的黯淡回味,这些回忆什么都不是。
我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也不想做任何事情,于是来到桌前,开始检查账目,从黄昏一直工作到深夜。当我让所有账目都井井有条、清清楚楚,连自己都觉得甚为满意时,就开始查看预约合同记录。应该和我们过去接受的那些一样,都是到一些普通村子去庆祝当地的某些节日。可当我取出三月份的预约纪录时,我看到在十七号到二十三号这一周——二十三号恰好是我生日后十天——我们要到平圻演出。
我想这一定是个笔误——范在记录新的预约合同时可能正在想平圻和我父亲,于是不经意地写下了错误的名字。
我按照记录上的电话打过去确认合同哪儿出错了,却发现他并没犯错。对方还给了我们一大笔预付款,足够我们用上一年,我怀疑范接受这个预约是迫于马戏团的资金问题。我想他肯定把我和昙的关系进展的过程都看在眼里,笃定我永远不会为了向一桩二十年多前发生的罪行报仇而令她冒险,因此他决定强行让我和我父亲碰面。
我气愤极了,第一个冲动就是毁约。可当我冷静下来后,便意识到这样做会让马戏团所有人都处于危险之中:平圻的居民可不是以宽容、让步而著称的,如果我拒绝接受范签订的协议,他们肯定会上法院追究此事,而我却不可能有机会胜诉。现在惟一能做的事就足履行合同,去平圻演出,让自己忽视父亲的存在。也许当时他会去别的地方,或者,即使他在家,他也有可能不会来看我们一个小马戏团的演出。无论什么样的境况,我发誓不会落入这个圈套,等到我过十八岁生日时,我会兴高采烈地走进最近的索尼办事处,与范说说话,告诉他——无论他在虚拟社会主机里剩下的是什么东西——他的阴谋破产了。
昙走进拖车时,我依旧坐在那儿,试图领会范的意图。他接受这份签订的合同,到底是希望提供给我一个明智决断的机会,还是纯粹出于自私?昙身穿一件无袖格子罩衫,每当她打扫卫生时就会穿这件衣服,很明显她刚哭过——眼睛周围的皮肤又肿又红。
可当我告诉她我对范的所有看法以及他对我们所做的事时,她恢复了镇静学耐心地靠在桌边听着。
“也许那是出于好意,”我停下来后她说道,“这样一来,你就能确信要不要去做你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我被她的话惊呆了,“你是说,你认为我该杀死自己的父亲……我该接受这种可能吗?”
她耸了耸肩,“那要你来决定。”
“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我说道。
“那还有什么问题。”
她故作中立,让我迷惑不已,“你认为我会坚持自己的决定,是吗?”
她把手放在眉毛上,遮住了脸——这让我想起范。“我不认为你已经做好决定了,也不认为你应该……起码不该没看到你父亲就做决定。”她在鼻粱上捏了一下,拉起个小皱褶,然后抬头看看我,“我们现在别谈这个了。”
我们静静地坐了大约半分钟,各自按自己的思路思考着。然后她皱起鼻子说道,“这里气味不太好。你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我们爬上了拖车顶,坐在那儿望着西边阴暗的森林,主帐篷就搭建在林边。
我们仰望天空,将那些熟悉的星座重新组合,变成了一张额前悬挂钻石的佛丽,一个老虎头,一棵松树,等等等等。这些新的“星座”都带点卡通味道,让天空更加热闹。一些零散的小星星发出针尖般细小的光芒,点缀在深蓝色的幕布上。微风带来一丝腐叶散发出的甜甜的气息,以及从某户人家飘来的正在锅里翻炒的食物的味道。主帐篷里有人打开了收音机,一支中国传统管弦乐队嘁嘁喳喳地演奏着。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六岁,刚刚结识昙的时候。我想在成为爱侣之前,或许我们已经决定选择这个地方以度余生,因为在这儿我们能消除令人畏缩的来自现实的压力,来自未来的威胁,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可是尽管我们初识的日子刚刚过去两年,童年时代那令人欣慰的幻想却早已破灭了。
我躺在铝篷上,那里仍保持着白天的余温,昙拉起腰间的工作服,爬上了我的身子,用手支着我的胸膛任我滑入她的体内。
在群星的照耀下,她的相貌很是神秘,看上去遥远而虚幻,仿佛和黄道十二星座一样是想像的产物。然而当她充满激情,熟练地开始摇动髋部,将头仰向天空时,这种幻象消失了。她脸上出现一种欣喜又有些痛楚的渴望神情,像是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画作中云端上的一个忧郁的天使。高潮时她猛烈地摇晃着头,秀发飞洒到了一侧,像主帐篷上飞扬的三角旗,这是一种释放的黑色信号。最后她伏倒在我的胸上,我抱紧了她,直到一切都结束了,一丝黑色的静寂渗入我最后残存的记忆。
我们的皮肤上的汗水干了,但我们仍躺在那里。我相信我们两个都知道,一旦从屋顶上下去,就会被世界团团围住,我们会被带回到它纷繁错杂的转动中。有人调了台,收音机里传来某个柬埔寨节目:一阵清爽纤细的音乐响起。
拖车旁传来咳嗽声,我用胳膊肘支起身子,想看看谁在那儿。我看到少校手持拐杖,缓缓走过干净的地面。星光下,他奇怪的外形会令陌生人觉得他本该是幻想游戏中的角色,是一个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粗糙斗篷的又老又脏的法师,或者是一个流浪路上的乞丐。他慢吞吞地又走了几步,然后晃晃悠悠地跪倒在地。他在那儿停了片刻,然后抓起一把红土,把它举到面前。这时我想起波玛罗庄园就在他故事中令他痛苦不堪的军事基地附近——也许那不是虚构的。“浴火红玉”不是位于一个落叶种植园附近,在一片红土上吗?
昙在我旁边坐起身,低语道,“他在做什么?”
我在唇边竖起手指,示意她安静。我一直深信少校不会把他自己暴露在可怕的露天里,除非是在某种可怕的内在压力驱使下,我希望他也许是去做某件能透露他秘密的事情。
他让泥土从指缝间滑过,挣扎着想站稳,结果失败了,他的腰先塌了下来。他的头向后倒去,举起五指张开的手掌盖在头上,似乎想把自己挡在星光之外。他颤抖的声音就像一面正被撕碎的战旗。“停下来!”他喊道,“哦,上帝!天啊!快停下来!”
接下来的四个月里,我很少有机会去想像见父亲的情景。处理¨绿色星星”的日常琐事就耗去了我大部分的精力和时间,而只要我有几分钟喘口气的时间,昙就会去填满它们。因此直到我们到达平圻,我还不太能接受很快就要与那个害死妈妈的人面对面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平圻对我们来说可是个完美的表演地点,因为这个镇子也被人为建成具有上个世纪的风范,镇上的人对马戏团的印象仍停留在幻想阶段。平圻位于长山山脉罩的洋云关附近,在岘港以北四十公里,大多数住家都能看到斜伸向滨海平原的绿色山丘的美景。我们抵达的那个早上,那些小山半掩在浓重的白雾问,平原上却完全是一片艨胧,苍白的薄雾渗人狭窄的街道,在这个地区上方投射出一种不祥的气氛。这里就连摄老的房子的建筑年龄都没有超过五十年,然而它们都很像河内仍存留下来的十九世纪的房屋:两到三层小楼,举架很高,配以石饰,涂着晦暗的黄色、灰色以及其他冷色,尖耸的屋顶铺着暗绿色瓦片,院子隐藏在高高的墙后,被九重葛、番木瓜和香蕉树掩映着。要不是广场上有绚丽的街灯和穿着鲜亮服饰的行人,我们几乎有种穿行在一个十九世纪的山中避暑胜地的错觉。但我知道掩盖在这种陈旧表面背后的是,许多屋内有最高级的安全系统,能在我们未得到许可就进入时将我们蒸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