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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克利福德·西马克 当前章节:150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35

《音乐树》作者:克利福德·西马克

文案:

《音乐树》,原名《恶魔》。在这篇中篇科幻小说中,西马克创造了一个植物文明的世界。和他的其他小说一样,《音乐树》也探索了各种生物之间的关系。各种生物——动物或植物,都与人类生活有密切关系,人类应热爱各种生命形态,与之交往,才能达到互利的目的。异星生物、各种不同的生命形态,新的生存形式的可能性——所有这些都是贯穿西马克科幻小说的主题思想。

在这个植物王国里,地衣①不是在每个地方都能生长的,它只能生长在土壤稀薄的地方。在土壤稀薄的地方,高大、贪婪而又凶恶的植物是无法生长的。因此,这些植物也就无法抢走地衣的光照,无法强占地衣的地盘;它们既不能赶走地衣,又不能给地衣任何其他的伤害。所以,虽然长在穷乡僻壤,地衣倒也知足了,至少他们的生活是安宁的,生命是有保障的。

【①地衣:低等植物的一类,植物物体是菌和藻的共生体,种类很多,生长在地面、树皮或岩石上。】

为了丰富他们的生活,地衣天生就有一种本事,即传播小道消息。目前,地衣正在传播一条消息。这条消息传了一程又一程,在方圆数千公里的范围内传开了。

尼科迪默斯听到了这条消息,尼科迪默斯是唐·麦肯齐的生命毯。刚才麦肯齐把他扔在浴室门外,只管自己洗澡,所以就有了这个故事。

浴室里,麦肯齐在从从容容地沐浴,他在浴缸里翻过来,滚过去,就像一头猪在嬉水一样,嘴里一面还在粗声粗气地唱歌。这时候浴室门外的尼科迪默斯正在闷闷不乐,他感到他现在只是半个东西了。事实上,不同麦肯齐在一起,尼科迪默斯连半个东西也算不上。尼科迪默斯和他那一族类的其他东西,在人类眼里是被看作智能生命的,但是只有当他们披在人体上时,他们才有智能。他们的智能和情感是从披着他们的人身上借来的。

在人类还没有来到这个洪荒世界以前,生命毯自古以来就过着一种百无聊赖的生活。偶尔他们当中有一、两个会同较高级的植物生命攀亲,但这种机会不多见。其实,攀上这种关系不见得就能好到什么地方去,所以攀不攀也都一样。

可是当人类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时,生命毯终于受到了欢迎。在他们和地球人之间双方达成了一项协议,这项协议对双方都极为有利,因此双方很融洽,他们开创了两种生物共生①的先例。一夜之间,生命毯成为人类在探索银河系的过程中所取得的最伟大的成就。

【①共生:两种不同的生物生活在一起,相依生存,对彼此都有利,这种生活方式叫做共生。】

生命毯是种很奇妙的植物:他们有一种本领,他们能够为人体采集能量,并把能量转化成食物;他们有一种神秘的本能,他们知道人体需什么食物,他们还能满足人体的基本医疗要求。所以,一个人披上一件生命毯,当然就跟披一件大氅一样披在身上,他就再也不必为上哪里找吃的而发愁,他知道生命毯会正确地给他喂食。如果出现代谢功能紊乱,生命毯还会自动、精确地排除他的不适反应。

如果说生命毯给人类带来了食物和热量,并成为人类的贴身医生,那么人类给他们带去的,则是更为珍贵的东西——生命的意识。一件生命毯一旦披在了一个人的肩上,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就成了那个人的幽灵,分享他的智慧和情感,从而也就摆脱了自己那种乏味、沉闷的生活,并赢得了一种较为高贵的生命,虽然这种生命是虚伪的。

尼科迪默斯先是在浴室门外黯然神伤,继而他恼羞成怒,感觉到他身上的那层薄薄的人类生命的外表正慢慢地离他而去,他心里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怨恨。

终于他感到自己受了骗,上了当,因此他摇摇摆摆地走出了贸易站。他想象自己是很了不起的,也是很高大的。他左右摇晃,笨拙地移动着身躯,就如同是一张纸在微风中飘动。

砖红色的太阳无精打采地照在这个世界上。即使在正午时分,阳光也还是像在黄昏的时侯那样微弱、暗淡。这个太阳是恒星西格马·德拉科。现在尼科迪默斯跳动的身形在青紫色的地上投下了紫色的影子,影子随着他跳动的身形在地上蠕动着。这时,有一棵猎枪树对着尼科迪默斯放了一枪,但是没打中,差了至少1米的距离。这棵猎枪树近来眼力很是不济,每次开枪,枪枪落空,连着好几个星期没有打中过一样东西。最好的一次,就是把内利吓得要死。内利是机器人,她是一个从来不说谎的机器人,她的工作是管理公司的财务。那次猎枪树对着贸易站里面的内利放了一枪,但是子弹打在贸易站的铁墙上,“当”的一声巨响,把正在屋子里工作的内利吓得魂飞魄散。

内利是管钱的。只要她管钱,就没有人能从公司骗走一个铜子,所以大家不喜欢她,也就没有人对她表示同情和安慰。

不过话又说回来,正因为她钱管得紧,所以她才来到了这个贸易站。

内利在贸易站工作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了,她谁也没有得罪。她喜欢和百科全书①亲近。但是最近她发现百科全书在读她的大脑,她很反感,希望他能自尊,不要窥视别人的内心世界。

【①百科全书:作者杜撰的一种植物,这种植物能直接从人的大脑中获取各种信息,并贮存起来。】

尼科迪默斯告诉猎枪树,说他真是个窝囊废,要他还不如对着自己有血有肉的身躯开枪算了,还说只有这样开枪才有可能百发百中。说完,尼科迪默斯扬长而去。猎枪树知道尼科迪默斯背叛了自己的同胞,是个植物世界里的叛徒,所以就又朝他放了一枪,但是这次更不准,比刚才那一枪差了整整一倍的距离。虽然心头的憎恶并没有发泄掉,但是猎枪树也只好作罢。

自从尼科迪默斯和一个人攀上关系以来,他同这个行星上的其他植物就没有多步来往了,就连和百科全书的关系也疏远了。现在当他经过一个长满地衣的地方时,他听到地衣正在窸窸窣窣地讲话,他收住脚步停了下来,像模像样地竖起耳朵听着,他听到了一条重要捎息。

他就是这样无意之中昕到了有关奥尔德的消息。奥尔德是个音乐指挥家,一直在音乐谷搞创作,现在他终于创作出了一部伟大的作品。尼科迪默斯知道音乐谷只有半个世界那么远,但有时候消息要绕上很大的一个圈子才能传过来.所以这个消息可能在两、三个星期以前就传出来了。不过这没有关系,他可以奔回到贸易站去报告。于是他就开始急速地移动身躯,尽可能快地奔跑起来。

这条消息不能再拖延,麦肯齐必须马上知道。离贸易站还剩下最后一段路时,尼科迪默斯故意踢得路上尘土飞扬。接着,他推开贸易站的门。得意洋洋地飘了进去。贸易站的门上挂着一块招牌,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这样几个字:“银河贸易公司”。这块招牌挂在门上有什么用处呢?谁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处。在这个行星上,人类是唯一能看懂这块招牌的生物。

尼科迪默斯站在浴室门前,心急如焚地用身体撞着门。

“好了,好了,”麦肯齐喊道,“我就要洗好了,我知道我洗澡洗得时间又太长了。请安静,不要急,我马上就出来。”

尼科迪默斯停止了撞门,但他的身子还是不安地扭动着他必须把他听到的消息马上告诉麦肯齐,不然他激动的心情就无法平静下来。他听到麦肯齐跨出了浴缸,在擦干身体。

麦肯齐大步走进办公室,身上披着很幸福的尼科迪默斯。

办公室里,有一个人坐着,两只脚搁在办公桌上,他一面抽着烟斗,一面看着天花板发愣。他是公司老板,大名是纳尔逊·哈珀。

“你好,老伙计。”老板说,他用烟斗柄指了指一个瓶子,“抓一点嗅嗅,通通气。”

“尼科迪默斯刚才出去和地衣聊天去了,”他说,“他对我说,有一个音乐指挥家创作了一部交响乐,他的名字叫奥尔德,据地衣说,这部交响乐很了不起,堪称是一部杰作。”

哈珀把脚从办公桌上挪开。“奥尔德?我们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家伙。”他说。

“我们以前也从来投说过卡德马呀。”麦肯齐提醒他,“但是卡德马后来创作出了交响乐——《红太阳》,现在大家都狂热地崇拜他。要是奥尔德创作出了什么作品,我们一定要认真对待,即使是很平庸的一部作品,我们也要把这作品买下来,地球上的人喜欢我们公司出品的这种树音乐。他们喜欢到了快要发狂的地步,就像他们喜欢那个家伙的作品一样,就是那个作曲家,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韦德,”哈珀说,“埃杰顿·韦德。他是当今地球上最负盛名的作曲家,但是当他听了交响乐《红太阳》以后,自惭形秽,便离开了地球。后来就没有他的消息了,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老板把烟斗放在手掌上玩弄着。“真是不可思议。我们到这个行星上来本是想做地毯生意的,也许还想做食品生意,专为高级餐馆提供特色蔬菜,每盘菜收费10元,甚至还想做矿产生意,就像我们在行星埃塔·卡西欧普上所做的那种生意。

但是我们现在不是在做这些生意,我们现在居然做起音乐生意来了,专门买卖交响乐,这个买卖赚起钱来真是太容易了。”

麦肯齐又抓了一小撮药粉嗅嗅,把瓶子放回去,然后擦了擦嘴。“我不太清楚我是否喜欢做这种音乐生意。”他坦率地说,“我不懂音乐,但是根据我的所见所闻,这种音乐听起来离奇得很。一个人听了这种音乐,他便好似着了魔一样,不能自持,而且,他还会想出许多希奇古怪、别出心裁的念头来。”

哈珀咕咕哝哝地说:“你自然是不会中邪入魔的,你有很多定心醒脑液,如果你受不了音乐的诱惑.快要把持不住了,你可以喝上一大口定心醒脑液,这样音乐就奈何你不得了。”

麦肯齐点点头。“有一次,树音乐差一点把亚力山大给毁了,你还记得吗?那次他去音乐谷听音乐,因为定心醒脑液没有喝足量,他突然狂喊起来。我冲上去抓住他,想把他带走,但是已经迟了,音乐好像控制住了他,他不想离开。他挣扎,他尖叫……。自从那时起他就一直神魂颠倒,没有正常过。后来,他不得不返回地球。医生说他们能使他清醒过来,恢复正常,但是警告他不要再回去。”

“他又回来了,”哈珀不紧不慢地说。

“你说什么?”

“亚力山大又回来了,”哈珀说,“格兰特在格鲁姆贸易站发现了他。我想他同格鲁姆人合伙经营一家贸易公司,这个卑鄙的小人,这个叛徒,公然和自己的同类作对。上次你们是不应该救他的.你们应该让音乐控制他,整死他。”

“你准备对格鲁姆贸易站采取什么措施?”麦肯齐问。

哈珀耸耸肩。“我能有什么措施?除非向格鲁姆贸易站宣战。不过战争的迹象已经显露出来,在地球和三十四号格鲁姆星球之同,已经充满了刀光剑影。你听说了吗?所以,我们这两家贸易站哪一家都不敢轻举妄动,谁都不敢率先公然进入音乐谷,更不敢独占音乐谷。不过这样也好,我们两家星球贸易站将会有一个公平的机会,竞争做音乐生意。当然,一切都必须按照草签的协定去办。银河系管理委员会刚正不阿,要是他们知道我们在格鲁姆贸易站里暗插了一个间谍,他们是不会赞成的。”

“可是他们也派遣了一个。”麦肯齐大声说,“只不过我们还没能发现,但是间谍肯定有,对此我们可以深信不疑。这个闻谍就隐藏在我们公司附近的森林里,他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哈珀点点头。“你不能相信任何一个格鲁姆人。他们这些小人什么卑鄙的勾当全干得出来。他们自己并不需要音乐,他们听不到,也就欣赏不了,大概他们连什么是音乐都不知道。

这也难怪,他们没有听力。但是他们知道地球上的人需要这种音乐,他们了解到地球上的人会出高价购买这种音乐,所以他们也来到这里,想把我们赶走。他们雇佣像亚力山大之类的人类异己分子为他们工作,使他们终于出品了音乐,并帮助他们把产品运到地球上去销售。”

“如果我们遇到亚力山大该怎么办?”

哈珀“咔哒”一声用牙齿咬住烟斗木柄。“这要视情况而定,也许我们出高薪雇佣他,把他从格鲁姆人那里挖走。他很会做生意,把他挖过来,对我们公司将有很大的帮助。”

麦肯齐摇摇头。“这个办法行不通,他仇视银河系管理委员会。几年前发生的那件不愉快的事,他一直耿耿于怀。他宁肯不要钱,也要帮助格鲁姆人给我们制造麻烦。”

“要是他不计较了呢?”哈珀说,“你们上次救了他,也许他改变了注意,也未可知。”

“我想不会有这种可能性。”麦肯齐坚持己见。

老板伸手从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拿过一只雪茄烟盒,把里面的雪茄拿出来插进他的烟斗点上。“我不知道该拿百科全书怎么办,他想到地球上去。他好像从我们身上发现了很多东西,这些东西足以激发起他的求知欲。据他自己说,他之所以想去地球,是因为他想研究我们的文明。”

麦肯齐扮了个鬼脸。“这个小矮个仔仔细细地读过我们的大脑,就像拿一把细齿梳,把我们的大脑细细地梳了一遍。他知道我们所知道的一切事情,就连我们早已忘记的事情他也知道。我猜这是他的本性,但是每当我想到他的这种本性,我就有点惧怕。”

“他现在跟内利很要好,他们俩形影不离。”哈珀说,“当然他是要读到内利的大脑。”

“如果他读到内利的大脑,这可是他活该要倒霉了。”

“我在设想一个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哈珀说,“我跟你一样也不喜欢他的这种读大脑的本性。但是如果我们把他带到地球上去,让他离开他所熟悉的环境,我们就能使他的本性有所收敛,甚至有所改变。他肯定掌握了很多关于这个行星的知识,他的知识对我们会有很高的价值。他告诉过我一些关于——”“别自欺欺人了,”麦肯齐说,“在他对你讲一件事情以前,他总要先说上几句漂亮的话,好让你相信他要说的这件事,对双方都会有好处。但是他告诉你的任何事情,没有一件是有价值的。别骗自己说,他是用信息换取信息。这个家伙是铁公鸡,一毛不拔;他只算计着怎样千方百计地去榨取信息,而自己又不用付出任何的代价。”

老板眯起眼睛,打量着麦肯齐。“我不太清楚我是否应该让你返回地球度假去。”他说,“你已被一些事情搅得六神无主。这样下去,你会丧失观察事物的能力,尤其是正确地观察事物间相互关系的能力。外星球不比地球好办,你得预料到会出现一些古怪的生物,你得同他们保持良好的关系,在合乎逻辑的基础上你得接受他们的诡谲举动。”

“这我全知道。”麦肯齐说,“但是说老实话,头儿,这个行星时常使我头痛。树会朝你开枪,地衣会说话,黄藤会朝你打闪电——而现在,百科全书又在捣蛋。”

“百科全书是有逻辑头脑的,”哈珀坚持说,“他的大脑就是个知识宝库。我们地球上也有类似的人,他们仅仅是为学习而学习,从来没想到要去运用他们的知识。这样,他们的知识日积月累,越聚越多。对于自己的博学,他们有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如果把求知欲同非凡的记忆知识,协调知识的能力结合起来,他们也就会像百科全书那样不择手段地去获取知识。”

“但是,他一定有自己的意图。”麦肯齐坚持己见,“在这种求知欲的掩盖下,他一定怀着某种意图。光是积累知识,对他而言已毫无意义,除非他开始运用他的知识。”

哈珀不紧不慢地抽一口烟,喷出一口烟雾。“他可能有意图,不过他的意图藏而不露,似有似无,所以我们还不能说他就有意图。这个行星是植物的王国,它有植物文明。而在地球上,动物处于统治地位,植物历来就很少有机会学习或进化。

但是在这里,情形就大不相同,植物得到了进化,他们成了现实世界的主人。”

“如果他有意图,我们就应该查清楚他有什么意图。”麦肯齐固执地表明他的态度,“我们不能对他的意图不闻不问,听凭他自由自在地活动。我们应该知道,他的意图是什么。他目前的行动,是按照他自己的意图完全独立地进行的,还是作为这个世界的代表,一种类似总理或是国务卿的角色来展开的?他是另外一种已经消亡了的文明的幸存者,还是一种收集知识的活档案?虽然这种档案已不再需要,但是他积习难改,本性难移,照旧收集知识。果真如此?对于这些根本性的问题我们必须搞清楚。”

“你心操得也太多了。”哈珀对他说。

“我不得不操这份心,头儿。我们不能让一个植物牵着我们的鼻子走,而我们还毫无察觉。我们的态度历来就是,我们的文明比这种植物的文明要优越,如果你认为这里生长着的植物也有文明的话。虽然在这个植物的王国里,我们人类惧怕荨麻、蒲公英、猎枪树,电黄藤,但是当我们返回到地球上时,我们就不会害怕地球上的荨麻、蒲公英、黄藤和树,所以我采取这种态度是合乎逻辑的。不过也有些规律在地球上是适用的,但是在这里就不灵了。所以我们有必要同自己,植物文明是什么样的文明?这种文明的内涵是什么?它要取得什么成就?它将怎样取得它的成就?”

“我们暂停讨论这些问题。”哈珀粗鲁地说,“你走进这个办公室是要告诉我关于新交响乐的事情,而不是来讨论这些问题的。”

麦肯齐轻轻地拍了拍巴掌。“好吧,如果你觉得现在还有心情听的话。”

“我们最好想想办法,看看怎样才能尽快地把这部交响乐抢到手。”哈珀说,“自从《红太阳》问世以来,我们就没有再弄到过一部真正好的作品。如果我们不抓紧,格鲁姆人就会抢先了。”

“他们可能已经弄到手了。”麦肯齐说。

哈珀得意洋洋地吐着烟圈。“他们还没有行动呢。格兰特把他们所采取的每一步行动都随时向我报告,格鲁姆贸易站所发生的事情,他没有漏报过一件。”

“彼此彼此,”麦肯齐说,我们不能仓促行动,从而泄露了自己的意图。格鲁姆人派来的间谍也并没有在睡大觉。”

“你有什么锦囊妙计吗?”老板问。

“我们可以坐地车出发,”麦肯齐建议道,“虽然地车比天车慢,但是如果我们乘天车去,格鲁姆人就会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地车我们每天都在用,有时候一天要用上十几次。所以我们坐地车去,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也就不会有什么好猜疑的。”

哈珀考虑着,说;“这个想法倒是不错,伙计,你准备带谁去呢?”

“让我带上布拉德·史密斯吧。”麦肯齐说,“我们相处得不错,就我们两个去。他在这里资格已经很老了,又认识路途。”

哈珀点点头。“最好把内利也带去。”

“坚决不带!”麦肯齐喊叫起来,“你想要干什么?你想甩掉她,这样,你就能携巨款潜逃了,是不是?”

哈珀伤心地摇摇头,“这个主意还真不错,但就是实现不了。哪怕是缺少一分钱,内利她也会找我的麻烦。以前你可以这里挪用一点,那里贪污一点,但是现在不行了。自从管账机器人开始工作以来,就没有再敢这么干。这种机器人只灌输了诚实和公正的品德。”

“我不会带上她,”麦肯齐直截了当地说,“因为不管是在去的路上,还是在回来的路上,她都会哇啦哇啦地提醒我们公司的有关规定,故我不想带她一块去。再说她对百科全书很迷恋,所以她大概还想带上他一起去。我们的麻烦本来就够多得了,像猎枪树的射击,电黄藤的电击,以及所有其他疯狂的植物的袭击。如果我们再带上博学的大笨蛋和碍手碍脚的法学家,那么我们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们一定得带上她。”哈珀放缓了口气说,“这是新规定。

你做的每笔生意都必须有她在场做见证,以证明你没有欺骗当地的植物。赶紧执行吧。这项新规定也可以说是针对你自己所犯的过错而制定的。在《红太阳》那笔生意上,如果你能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公司就决不会想到要制定出这种规定来。”

“我只不过是想为公司节约一点资金而已。”麦肯齐叫屈道。

“你知道,”哈珀把问题提了出来,“一部交响乐的标准价格是二斗化肥。但是你为什么要少给卡德马半斗呢?”

“头儿,”麦肯齐说,“卡德马还以为标准价格就是一斗半化肥呢,为此他还吻了我。”

“这是不对的。”哈珀声明道,“公司的经营方针是公平贸易,童叟无欺。即使对方只是一棵树,我们也必须贯彻这项方针。”

“我知道。”麦肯齐淡淡地说,“我读过公司的《员工守则》。”

哈珀说:“内利去,就可以避免出这种岔子。”

埃杰顿·韦德蹲坐在一个不太高的悬崖上,悬崖的下面就是音乐谷。暗红色的太阳正向着紫色的地平线降落,韦德知道,要不了多久,音乐谷里的树就会像往常一样,有规律地开始他们的黄昏音乐会。他希望再一次听到那部奇妙的新交响乐,就是奥尔德创作的那部交响乐。他已入迷,无可救药了。他一面希望着,一面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全身打了个激灵。当他想到太阳正在下山时,禁不住又打了个激灵。夜晚的寒意马上就要降临了。

韦德没有生命毯,他的食物藏在悬崖上的一个很小的山洞里,食物已经所剩无几了。他来到音乐谷已经快有1年了。

1年前,当他驾驶着天车在这个行星上着陆对,因为他技术不过硬,致使天车坠毁。现在这辆天车只剩下一个锈迹斑斑的外壳。埃杰顿·韦德心里明白,他快要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但是很奇怪,他又满不在乎。自从他来到音乐谷的这近1年的时间里。他生活在一个美妙的世界里。他每天晚上都听这种奇特的音乐会,没有漏过一场。他对自己说,听了1年的树音乐,这就足矣,任何人都可以死而无憾了。

他的眼光上上下下地扫视着这个小小的音乐谷。看着音乐谷中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音乐树,他就会想:这些音乐树很像是有人把他们种植在这里一样。大概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智能生命曾坐在这个悬崖上,听这种树音乐。甚至连他们的坐姿也跟他现在的一样。

但是他没有证据来支持他的这个假设,这一点他很清楚。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城市的遗迹,也没有文明留下的痕迹。不像人类的文明,人类在地球上建立了光辉灿烂的文明。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样事物使人能够联想到这里曾经有过文明的种族,联想到这支文明的种族曾经关心过这些音乐树,联想到他们曾经设计并开发了音乐谷。

他什么证据也没有,除了神秘的文字以外。这些神秘的文字是他在山洞外的悬崖峭壁上发现的。山崖上的神秘文字字型模糊,笔划潦草,韦德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文字。他猜测这些文字也许是从另一个星球上来的人留下的,正如他是从地球上来的一样。那些外星人来到这里听树音乐,他们深深地沉迷于音乐中,忘了还要离开这里。树音乐伴随着他们,一直到他们生命的终结。

韦德仍然蹲坐在悬崖边,他不时地踮起脚趾一前一后的摇晃着。也许他应该把自己的名字刻写在山崖上,和那些神秘文字刻写在一起,就像在饭店登记住宿时留下自己的签名一样。—个孤独的名字镌刻在一块孤怜怜的岩石上,就好比是镌刻在墓碑上。岩石上的名字将寄托着后人的哀思,这块岩石也将会是他所拥有的唯一的一块墓碑。

音乐树快要开始演奏了。当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会忘却他的山洞,忘却所剩无几的食物,忘却锈迹斑斑的天车。这辆天车再也不能载着他飞回到地球上去了,不过他似乎没想过要回去。音乐谷就像个陷阱,他落在其中不能自拔;音乐犹如蜘蛛,吐出一张罗网,把他罩在了里面。他明白,没有音乐,他便不能活下去。音乐已经融化在他的血液里,成为他心智的一部分,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昕不到音乐,他便觉得自己只剩下一副躯壳。音乐是组成他生命力的一部分,这部分生命力在他体内汹涌澎湃,使他的肉体充满了活力。音乐犹如一根具有无穷意义的银线,贯穿着他的思想和生命的全过程。

音乐树静静地耸立在山谷中,排列成行。在每棵树的旁边,都有一个小土墩,音乐树的指挥就站在这个小土墩上指挥他的音乐树。在每个土墩的旁边都有一个黑乎乎的地洞入口处。韦德知道,现在那些音乐树的指挥们都在地洞里,他们在闭目养神,准备指挥音乐会。指挥们不是一般的植物。所以他们得休息休息。

而音乐树从来不需要休息,他们也从不睡觉。他们决不会感到疲乏。这些土黄色的音乐树光知道发出美妙动听的旋律。

在音乐声中,他们对着天空引吭高歌。他们歌唱已经消逝的光阴;他们歌唱将要来临的岁月;他们歌唱恒星西格马·德拉科。虽然在今后的岁月里,西格马·德拉科将要变成一粒灰烬在宇宙中漂泊,但是音乐树还是要歌唱它。此外,音乐树还要歌唱其他事物,歌唱地球人从不知晓的事物。虽然地球人竭尽全力要了解这些事物,但是他们对此只能得到一个模糊的感受。这种感受在他们的脑海中激起一种又一种奇怪的思想,在他们的心田上掀起一阵又一阵异常的感情狂澜,并使他们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地球人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居然会产生这样的思想和感情。不过他们不能清醒地认识它们,他们更不能领略它们。虽然如此,他们还是渴望着能拥有这些令人回肠荡气、叫人脱胎换骨的思想和感情。

当然,从科学上讲,并不是这些树在歌唱,韦德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不常想这个同题。他希望在歌唱的就是这些树,而不是其它东西。他一想到音乐,就自然而然地认为音乐是属于这些树的,他不愿承认真正在演奏音乐的不是这些树本身,而是寄居在他们身上的小生灵。小生灵把他们用作了发音盒。是小生灵吗?他知道是小生灵,任何其他的人也都知道。

是什么样的小生灵呢?他们或许是小仙人,每棵树上都寄居着一群小仙人,或许是小妖精。总之,是这样的小生灵在树上蹦上又跳下,仿佛是在童话书里,从这一页蹦到下一页,于是音乐便响起来了。虽然他对自己说,世上没有小仙人,也没有小妖精,但是他愿意这样想,愿意拥有一份这样傻里傻气的想法。

每个小仙人,每个小妖精,在树音乐的演奏中,都尽了他们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他们服从指挥的指挥;指挥的思想就是他们的思想。指挥构思旋律,并把思路传进他们的大脑,这样,他们便对指挥的指挥作出积极的响应。指挥兴奋、激动,他们便也跟着兴奋和激动。

这样剖析音乐树,会使人丧失对音乐树应有的美感,韦德对自己说。透彻地了解音乐树会把音乐树的神奇、美妙破坏殆尽。所以,最好不要去多想,不要去寻根究底,而只要去接受音乐,去欣赏旋律。

偶尔,也有人到这里来,不过不常见到。来的人和他一样,也是有血有肉的。他们来自这个行星上的贸易站。他们来给音乐树录音,录完音,他们便离开音乐各。那么他们听了树音乐,怎么还能离开呢?韦德百思不得其解。他隐隐地记得有一种方法可以使人产生一种免疫力,从而保护人体不受音乐的控制。这种方法关键在于它能调节人体的自我意识。这样,在听了树音乐以后,人还是照样能离开音乐谷。这种方法其实就是在一定程度上使人体的感觉迟钝、麻木,从而感受不到树音乐美在哪里,妙在何处。想到这里,韦德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可是亵渎了神圣的音乐。但是他转念一想,给音乐树录音,再把录音带到地球上,交给乐团演奏,这种行为更严重地亵渎了神圣的音乐。地球上的乐团可以一个晚上连着一个晚上地演奏树音乐,而这种音乐他只有在这里才能听到。与此相比,他对树音乐的亵渎只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是为什么树音乐要由地球上的乐团演奏呢?如果地球上的音乐爱好者能看到音乐树直接演奏树音乐,这该有多好!就像他现在一样,看着音乐树在古老的音乐谷里演奏树音乐。

当地球人来时,韦德总是躲起来。不然,他们一定会设法带他一同回去,使他听不到树音乐。

晚风中隐隐约约地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这种声音是不应该在音乐谷里听到的,只有当金属碰在岩石上时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从蹲着的地方站起来,努力确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啷”!这种奇怪的声音又响了一下。他推断声音是从音乐谷以外的地方传来的。他循声望去,但夕阳的余辉照得他目眩,他便把手搭在额前,视线越过音乐谷,落在远处移动的黑影子上。

有3条黑影,其中的一条他立刻就认出是一个地球人。另外两条身影很古怪,从远处看就像是鬼怪的影子。在恒星西格马·德拉科的最后几缕夕阳的映照下,他们的几丁质①甲壳闪闪发亮。他看到他们的脑袋很像龇牙裂嘴的骷髅头,他们的背上驮着黑色的背包,显然背包里放有工具,或许还有武器。

【①几丁质:有机化合物,无色无定形的固体,质地坚硬,有弹性,是构成昆虫的皮和甲壳动物的甲壳的主要物质。也叫壳质。】

格鲁姆人!他们是格鲁姆人!但是地球人怎么会和格鲁姆人在一起?他们是贸易上的死敌,当他们的利益发生冲突时,他们就诉诸武力,所以他们之间的战事时有发生。

夕阳中有一样东西闪亮了一下,是一把闪亮的工具,它举起来,落下去,又举起来,再落下去。

埃杰顿·韦德吓得呆住了。

他对自己说,这种事情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

在对面的音乐谷里有3条人影正在挖掘一棵音乐树!

黄藤悄悄地在草的海洋中游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正在严密地监视着他的猎物。严阵以待。他谨慎地竖起他的卷须,准备随时出击来犯的敌人。这时有一个古怪的东西轰隆隆地朝他压了过来。这个怪物一面探测前方的道路,一面笔直地压过来,它既不左拐也不右弯,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样子就好像它能甩脱掉对其可能发动的任何袭击。

这个怪物的行为使黄藤百思不得其解。在这个行星上,任何东西只要看到了他,都要吓得赶紧逃之夭夭。黄藤犹豫了,一种怀疑的感觉传遍了全身。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怎么这个怪物看见他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呢?一开始这种怀疑好像还挺强烈,但是他很快就克服了这种怀疑心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冲动,一种急不可耐的冲动,他要立刻把这个怪物从猎枪树林中打发走,他决不允许在他的势力范围内出现这样的怪物。于是黄藤稍微震颤了一下,这种震颤以脉冲的形式传到了卷须上,卷须立刻变得亢奋起来。

怪物继续向他压来,黄藤全身一阵紧张,每根卷须都竖了起来,仿佛要随时甩出去绞死敌人。怪物离得更近了,有片刻的功夫,黄藤的神经似乎垮掉了,好像它快要抓不到这个怪物了。就在此时,这个怪物突然撞在了一块石头上,它的身子倾斜了,微微地倒向一边。黄藤抓住战机.甩出卷须搭在怪物的身上,卷须一搭到怪物身上,就死死地把它缠住。然后黄藤使出浑身的力量,收紧卷须,想把怪物活活绞死。

地车内,唐·麦肯齐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地车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剧烈地向一边倾斜。他开足马力,增加引擎的速度,但是地车就跟负重的老牛一般,艰难地移动着。

麦肯齐身后的布拉德·史密斯惊叫起来。他看到枪架折断了,能量枪从枪架上跌落下来,在车厢里滚动,他冲上去抓起能量枪。内利被倾斜的地车弄得心惊胆战,她收肩缩背,往—个角落里躲。在车体倾斜的一瞬间百科全书甩出了他平时盘绕起来的主根,搭在一条管道上卷紧。现在他活像一只吊挂在半空中的乌龟,钟摆似地一左一右地摇晃着。

内利在使劲挣扎。想要站稳脚根。她的金属身体碰撞在车厢上,发出一阵当当的声音。此时地车前轮离地,仿佛伸出前爪要去抓住空气,它挣扎着。在她面上鞭出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车辙。

“啊!地车是给黄藤缠住了!”史密斯尖叫道。

麦肯齐点点头,他紧咬着嘴唇,奋力控制着地车。当地车又转回来时,他看到了埋伏在猎枪树林中的攻击者。攻击者伸出的卷须一根又一根地把车体紧紧地缠住。“砰”的一声,一粒子弹打在了观察窗上,激起一阵烟尘。原来是猎枪树同黄藤连手,一起进攻他们。

麦肯齐用力踩在加速器上,地车转起圆形的大弯来,他想给黄藤松松筋骨,然后从一侧向他猛冲过去。地车在草地上跑起来,这时候黄藤的身躯开始扭曲,他挥舞着其余的环形卷须,疯狂地抽打着空气。麦肯齐想,如果他能集结速度,在瞬间猛然全速冲向扭转过度的黄藤,这该有多好!麦肯齐有把握,他能冲断黄藤的魔爪。如果沿着一条直线生拉硬拽,那么他是不可能冲开他的魔爪的。因为黄藤一旦抓住一样东西,他的茎、根、须就如同一根根钢索一样,充满了力量和韧性。

史密斯终于打开了一个射击孔,他架好能量枪,对着猎枪树林就开了火。猎枪树不甘示弱,他们负隅顽抗,子弹嗖嗖地呼啸而来,砰砰地打在车身上。

麦肯齐强作镇定,他给史密斯打气说,他们快要摆脱黄藤的魔爪了,他们就要胜利了。说罢,他操纵着地车,向着扭曲起来而又不肯罢休的黄藤狠命地冲去。他闭上了眼睛,虽然胜利在望,但是胜利的场面将会使人惨不忍睹。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这响声来得是这样意外,又是这样地可怕。麦肯齐本能地抬起手臂,护住自己的头部。须臾之间,恐惧过后,他发现自己被一种力量猛地塞进了观察窗。一个巨大的火球轰地一声在他脑海里冒出,烈焰弥漫了宇宙。他觉得自己在黑暗中漂浮,他感觉到黑暗又凉又软,他感到自己在说:“一切都好,一切都……一切——”

但是并不是一切都好。他一睁开眼睛就知道了这一点。他瞪着直愣愣的眼睛,看着他身体上方变了形的巨大残骸,有一阵子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也不动,也不想知道他在哪里。过了片刻,他开始动弹了。一块钢片钩住了他的腿,他小心翼翼地把腿往上抬,想绕过钢片,裤子“吱”地一声撕破了,不过腿总算自由了。

“躺着,别动,你这个笨蛋。”有个什么东西在说话,这声音仿佛发自他的体内。

麦肯齐轻声地笑了。“啊!你很好。”

“那是自然喽,我很好。”尼科迪默斯说,“可是你的头部擦伤了,有一两处伤得还挺厉害,你会头痛,如果你——”

声音渐渐低下去,听不到了。尼科迪默斯很忙,此刻他是医药大臣。他从纯净的能源中提取物质,制造药品。当一个人因擦伤或碰伤而可能引起头痛的时候,他就需要服用这些药品。

麦肯齐朝天躺着,眼睛看着上方麻花状的残骸。

“不知道我们怎样从这里出去。”他说。

身体上方的残骸动了一动,有个机械臂从变了形的残骸里伸下来,不小心在他的脸上拉了一道口子。他骂了一声,轻轻地骂了一声。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答应了。

残骸剧烈地颠簸起来,残骸上有一处裂开了,从裂口处伸进来两只长长的金属手臂,它们挟住他的双肩,把他狠命地从残骸里面拉了出去。那两只手没有丝毫的温柔可言。

“谢谢你,内利。”他说。

“闭上你的嘴。”内利不无厌恶地说。

他的双腿有点站不住,便坐下了,然后凝神注视着地车。

它看上去不再是一辆地车了,原来它刚才猛地一下全速撞上的不是黄藤,而是一块巨石。地车一下子就给撞毁了,它变得面目全非。

在他左面是史密斯,他正坐在地上,并且他还在开心地哈哈大笑。

“你发什么神经啊?”麦肯齐责问道。

“把他给连根拔掉了。”史密斯眉飞色舞地说,“苍天有眼,我们居然把他从地里给拨了出来。现在可好了,这棵黄藤再也不会打搅谁了。”

麦肯齐凝神注视着,眼睛里充满了惊喜的神情。黄藤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从他的姿势上看,他是想缩回去,缩回到猎枪树林里去,但是他来不及了,他死了。他的卷须仍然缠绕在变了形的地车上。

“他一直抓住我们,根本就没有松开过。”麦肯齐喘息着说,“我们还是没能挣脱掉他的魔爪!”

“可不是吗?”史密斯表示赞同,“虽然我们没能挣脱掉,但是我们把他给整死了。”

“幸好他不是电黄藤,”麦肯齐说,“不然他准会把我们全部电死。”

史密斯忧郁地点点头。“其实他把我们害得也够惨的了,这辆地车再也不能跑了,而我们离家却还有好几千公里的路。

内利从残骸的一个破洞里冒出来,她一个手臂挟着百科全书,另一个手臂挟着一台破无线电。她把他们全都扔到地上。百科全书踉跄了好几步,赶忙伸出主根,扎进土里,这才收住脚,自在起来。

内利怒视着麦肯齐。“我要向公司报告此次事件。”她义正辞严地说,“你看看,你竟然把一辆崭新的地车给毁了!你知道—辆新地车公司要支付多少钱才能购进吗?当然你是不知道的,你也不想知道,你不在乎。你只知道开着它兜风,只知道撞毁它,你就知道这些,此外你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现在公司得支付更多的钱才能买一辆地车。我就在想,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你的工资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我是公司的头儿,我就会扣除你的工资。在车钱没有付清以前,我连一分钱的工资也不会发给你。”

史密斯用眼睛看着内利,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总有一天,我要拿一把大铁锤,同你玩玩简化铁皮曲棍球,看你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啰嗦。”

“你说得也许有些道理。”麦肯齐说,“我有时候禁不住在想公司做事就是有点过头,干吗要把机器人做成有意识的呢?”

“你们不必说这种话,”内利尖声叫道,“我只是一台机器,你们没有必要听我的。我想你们接下来就会说,地车毁了并不是你们的错,你们会说你们只是爱莫能助。”

“我一路上一直同树林保持着半公里路的间距,”麦肯齐咆哮着说,“谁曾听说过一根黄藤能伸展得那么远?”

“事情还不止这些,”内利大声说道,“史密斯开枪摧毁了猎枪树林。”

两个男人朝着猎枪树林望去,内利没说错,一缕缕的青烟从树林中升起,猎枪树残留下来的部分,真是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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