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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克利福德·西马克 当前章节:14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35

“我读过他的大脑。”内利回答道,“当然,他的意图是很难发现的。他把他的意图隐藏的很深。但是当你刚才扬言要揍他的时候,他心里很害怕,他的大脑深处也受到震动,出现了缝隙,我正好趁机读到他脑海深处的意图。”

“你瞎说!你没有这个能耐!”百科全书尖叫道,“有这个能耐的绝对不会是你!绝对不会是一台机器!”

麦肯齐哈哈一笑。“太遗憾了,小伙子,但是她有这个能耐。她一直在读你的大脑。”

史密斯瞪大了眼睛看着麦肯齐。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麦肯齐说,“这不是什么骗人的鬼话。她昨天晚上对我讲了她有这个本领。”

“你太轻信她的话了,”百科全书说,“你太信任——”

一个沉着的声音讲话了,麦肯齐的大脑里似乎有个沉着的声音在讲话。

“他告诉你的任何事情,你都不要当真,明友!也不要因为他用谎话愚弄你而感到沮丧。”

“尼科迪默斯!你知道这件事?”

“此事皆由音乐树而起。”尼科迪默斯说,“音乐树能使一个人发生变化。音乐树能改变一个人,音乐树能使一个人同以前判若两人;韦德就同以前判若两人。但是他并不知道他起了变化。”

“如果你想说音乐树能把一个人拴在这里,那你说对了。”

韦德说,“我也不妨承认有这么一回事。听不到树音乐我就无法活下去。我离不开音乐谷。先生们,大概你们想过我会和你们一起走,但是我不能够。我就是离不开音乐谷。音乐能使任何一个人变得跟我一样。当亚力山大用完了他的定心醒脑液时,他曾经就是这样表现的。医生给他治疗,并且说他被治好了,康复了,但是结果怎么样呢?他又回来了,他不得不回来。

他不能生活在其他地方。”

“还不止这些。”尼科迪默斯说,“树音乐还在其他方面改变着你,树音乐想怎样改变你,就能怎样改变你,他改变着你的思维方式,改变着你的观点和立场。”

“你说的不是真的。”韦德喊道,“我来的时候怎样,我现在还是怎样,我没有被改变。”

“当你听树音乐时,”尼科迪默斯说,“你在音乐里感受到了一些东西,但是你无法理解这些东西。你想要理解,但是你办不到。你感受到了奇怪的情感,你渴望分享这些奇怪的情感,但是你从来就没有办到过。你还感受到了奇怪的思想,这些思想撩拨着你的心;你想抓住它们,但是你无从着手。你便烦躁不安,整天都跟丢了魂似的。”

韦德被驳得体无完肤,他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们。

“你说的没错。”他低声地说,“我的情况就是如此。”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就像一头路在罗网里的动物,伺机准备逃脱。

“但是我没有感受到自已有什么变化。”他咕哝着说,“我还是人,我的思维还是人类的思维,我的行为也还是人类的行为。”

“当然你的思维和行为还是人类的思维和行为,”尼科迪默斯说,“不然你一看见我们就会吓得逃之夭夭。如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将变为另外一种东西,那么你就不会让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你的身上。你听音乐树演奏还不满1年。也就是说,你被毒害的时间还不到1年。如果你听上5年,你就会发生显著的变化,你将变得不太像人。听上10年,你就将开始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一种音乐树要你变成的东西。”

“可是我们居然还想着要带几棵音乐树回到地球上去!”

史密斯喊道,“天哪!一共有7棵音乐树!要是我们把这7棵音乐树都带到地球上去,地球上的人就能天天晚上听到音乐,天天晚上陶醉在音乐声中。长此以往,全人类将被这7棵音乐树所改变、所毒害。”

“但是音乐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韦德困惑不解地同。

“人类为什么要驯化动物呢?”麦肯齐反问道,“你问动物是得不到答案的,因为它们不知道为什么。问一条狗他为什么被人类驯化和问我们为什么被音乐树陷害,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是相同的,狗和我们都会说:‘不知道。’毫无疑问,人类有人类的目的,音乐树有音乐树的意图。在人类和音乐树看来,他们各自的目的和意图是合乎情理的,是不言而喻的。但是在我们和狗看来,他们各自的目的和意图简直是荒谬绝伦、天理难容。”

“尼科迪默斯,”百科全书说,他的头脑如同死尸一般地冷静。“你出卖了你自己。”

麦肯齐发出刺耳的笑声。“你说错了。”他对这个植物说,“尼科迪默斯是人,他不再是一种植物。他所发生的变化,同你想要在我们身上看到的那种变化,如出一辙。除了在身体构造上他和我们不同外,在任何其他方面他都已经和我们人类一样。他像人类那样去思考问题,他站在人类的立场上,为我们人类讲话,而不会站在植物的立场上为你们讲话。”

“你说得很对!”尼科迪默斯说,“我是一个人。”

“砰”的一声枪响。这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给吓懵了。

他们一时间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枪声是从百米以外的一个灌木林里传来的。枪声还没有消逝,他们就听见史密斯痛苦地叫了一声。

麦肯齐看到史密斯摇摇晃晃地硬挺着,他的脸痛苦地抽搐着,手捂着肋部,渐渐地他支持不住了,身体往下沉,终于他捧倒在地上。

内利一声不响地向前面的灌木林奔去。麦肯齐弯下腰看看史密斯怎样了,他用嘶哑的嗓音喊着史密斯。

史密斯裂开嘴角朝他笑笑,他的嘴唇在动,但是说不出话来。他的手从肋部滑落,看上去气息奄奄,呼吸也缓慢下来,但是他的胸脯还在一上一下地起伏着。他的生命毯移动了位置,把他受伤的地方裹了起来。

麦肯齐直起腰来,从武装袋上拨出手枪。灌木林里出现了一个人,他平端着1支抢,枪口正对着飞奔而去的内利。麦肯齐怒不可遏地大喝一声,甩手就是一枪。一道激光从枪膛里跃出,直奔目标而去。但是没有命中;然而半个林子却被吞没在熊熊燃起的烈焰中,火光冲天。

持枪人闪避着扑面而来的大火,他光顾了躲火,忘了内利。此时内利已冲了上去。她把他拎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个圈儿,然后把他狠狠地往地上甩去。那个人恐惧地惊叫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他的半个身躯已被火光罩住,麦肯齐看到内利的右拳举起又落下,一下一下地砸在肉体上。虽然很残酷,却很解恨。他拿着抢的手垂了下去,耳畔回响着砰砰的重击声,这声响是从有生命的肉体上发出的。

他感到恶心,便转过身去看史密斯。韦德还跪在他的身旁。此时他抬起头来。

“他好像昏过去了。”

麦肯齐点点头。“生命毯给他服甩了麻药,让他失去知觉,他会照料他的。”

麦肯齐抬起头来,发现百科全书已离他们很远了。这当口,没有人注意他,他便趁机逃走了。他匆匆似漏网之鱼,忙忙如丧家之犬,朝着猎抢树林急奔而去。

他的身后嘎吱嘎吱地响起了脚步声。

“是亚力山大开的枪,”内利说,“不过他再也不能打搅我们了。”

贸易站的老板哈珀点上烟斗,悠闲地抽着。突然可视电话“嗡嗡”地响了起来,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哈珀给吓了一跳。他伸手打开机子,麦肯齐的脸显现了出来,这是一张布满尘土和汗水的脸。脸上表情僵硬,还带着几分恐惧的神色。麦肯齐来不及问好,甚至连图像还没有稳定下来,他的嘴唇就动开了:“头儿,全完了,这笔买卖也完了。我不能把那些音乐树带回去。”

“你必须把他们带回来!”哈珀大声喊道,“我已经通知了地球。总部的人高兴得手舞足蹈,差一点就要趴在地上翻跟头。他们说这是史无前例的一笔好买卖,真是太令人高兴了。

他们说,不用1小时,就可派出1艘宇宙飞船。”

“再跟他们联系,告诉他们不必费心了。”麦肯齐厉声说道。

“可是你对我说一切都已办妥,”哈珀叫道,“你对我说不会出什么意外,你说你会把它们带回来,你还说如果有必要,你就是把他们背在背上,爬也要爬回来。”

“不错,我是亲口对你这么说的。”麦肯齐承认道,“大概我说的还要多一些。但是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我当时并不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哈珀哼哼呀呀地说:“银河系管理委员会现在正在发布这一消息,太阳系中的每一份报纸都把这条消息登在头版头条的位置上。地球上的无线电此时正在把这一消息广播出去,从水星一直传播到冥王星。再过一个小时,太阳系里的男女老少都会知道:音乐树将被运往地球。他们一旦得知这个消息,我们就不能半路收场,更不能半途而废。麦肯齐,你懂吗?我们必须把音乐树运往地球!”

“头儿,我不能这么做。”麦肯齐固执地坚持着。

“你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哈珀恳求道,“请你帮帮我,老伙计,如果你不——”

“内利要放火烧掉他们,所以我不可能把他们带回去。她带上了1只火焰喷射器,现在正向音乐谷走去。当她一把火烧了音乐谷时,就不会有仟么音乐树了。”

“立刻出发,去拦劫她!”哈珀尖叫道,“你还坐在那里等什么?出去,去拦劫她!如果有必要,就启动她身上的自毁装置。

你可以采用任何手段去对付她,务必制止她,制止这疯狂的机器人——”

“是我让她去放火的,”麦肯齐冷冷地说,“是我命令她去这么干的。等我报告完毕,我就去助她一臂之力。”

“你疯了!”晗珀喊叫道,“你这个傻子、痴子和疯子。他们会因此而起诉你的。如果你被判处终身监禁,这还要算你有造化呐。”

突然荧光屏上出现了两只手,两只扑向前来的手,这两只手击倒了麦肯齐,并卡住了他的喉咙;这两只手把他拖开,使他从荧光屏上消失了;但是荧光屏上又出现了模糊的运动着的图像,仿佛两个人就在荧光屏的前面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斗。

“麦肯齐!”哈珀声嘶力竭地喊叫,“麦肯齐!”

有个什么东西砸向了荧光屏、荧光屏破了,一块块碎玻璃龇牙咧嘴地盯着他看。

哈珀抓住可视电话:“麦肯齐!麦肯齐!发生了什么事?”

作为回答,荧光屏上亮起了一团烈火,接着一声爆炸,爆炸过后可视电话就像死鱼一样地安静。

哈珀站在办公室里。呆住了,无线电里还有微弱的“呜呜”声。他的烟斗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燃烧着的烟丝洒了出来。

冷飕飕的恐惧感向他袭来,揪住了他的心。这种恐惧扭曲着他的心灵,嘲弄着他的自尊。他领导不力,管理不严,银河系管理委员会将因此而开除他。他知道他将被贬请到某个还处于混沌状态的行星上去。他将一辈子披看成是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一十不能维护公司信誉的人。

突然他的心底升起一丝淡淡的希望之光,如果他能尽快赶到音乐谷!如果他能及时赶到音乐谷!如果他能抓紧时间赶到音乐谷!他也就能制止这场疯狂的游戏,至少他能救出点什么东西来,如果能救出几棵珍贵的音乐树,那当然就更好了。

天车就停在院子里,随时可以起飞。不出半个小时他就可以飞临音乐谷的上空。

他冲向大门,但是脚刚跨出门槛,就有一粒子弹呼啸着贴着他的脸飞过,打在门框上,激起一团烟尘。他本能地弯下腰躲闪着。又一粒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第三粒子弹打在他的腿上,子弹冲力很大,他跌倒了。第四粒子弹激起的灰尘落在他的脸上。

他跪在地上,挣扎着移动身躯。他的肋部又中了一粒子弹,他的身体晃了两下,差一点倒下。他抬起右臂护住脸,但是他的手腕上又重重地挨了一枪,疼痛传遍了全身。他慌了,他转身趴在地上,用手和膝盖慌慌忙忙地爬过门槛,再用脚把门砰地一声踢上。

他无力地坐在地板上,左手抬起右腕,用力活动手指,但是手指动弹不了,他知道手腕断了。

在过去的好几个星期里,院子外面的这棵猎枪树开枪,子弹都打不中目标,偏离冒标至少有1米。但是现在它突然又有了准头,它又有了横扫一切的本领。

麦肯齐从地板上抬起身子,用一个胳膊肘撑住,再用另一只手摸着痉挛不止的喉咙。铲运车还在晃动,他的头“嗡嗡”地涨得发痛。

他小心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着身躯,终于他移到了—个角落,把身体靠在车壁上。车厢停止了晃动,但是他头脑中的涨痛却有增无减。

铲运车的车门口有一个人站着。麦肯齐集中注意力,想要看清他是谁。

一个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这种声音真让他的神经受不了。

“我拿走了你的生命毯,如果你决定不放火烧音乐谷,我就把他还给你。”

麦肯齐试着想说语,值是他所能发出的只是嘶哑的咕噜声。声音太轻了,他又试了一遍。

“你是韦德?”他问。

是韦德。他看清了。

站在车门口的这个人,一只手抓着一件生命毯,另一只手握着一支枪。

“你疯了,韦德。”他无力地说,“我们不得不烧掉这些音乐树,否则人类的安全就会受到威胁。虽然这次他们的阴谋没有得逞,但是他们还会卷土重来。再失败,他们还会再试。终于有一天,他们将俘虏我们。他们光靠录音就能使我们服从他们的意志。真可谓是遥控洗脑。虽然遥控洗脑要等上更长的时间,但是,这种方法也同样能够奏效,所以为了彻底免除后患,我们一定要烧掉他们。”

“他们很美丽。”韦德说,“在整个宇宙中他们是最美丽的东西。我不能让你去烧死他们。你不能消灭他们。”

“难道你还没有看出来,”麦肯齐用嘶哑的声音说,“使他俩变得如此危险的不正是他们的这种美丽吗?他们的音乐使他们所向无敌,谁也阻挡不住,他们将置人类于死地而后快。”

“他们的美丽使我能生存下去。”韦德庄重地告诉他,“你说他们使我变成了一个不太像人的东西。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诚然,我们必须在思想上、行动上崇拜我们人类种族的纯洁性。但是这种理想化的种族崇拜禁锢着我们的思想,束缚着我们的手脚,使我们过着一种沉闷的,没有生气的生活,这时,一个更优越,更具有生命力的种族在向我们招手,我们难道还要崇拜这种种族的纯洁性吗?当然,我们绝对不会知道这个种族是否就是最优越的,我们也绝对不会知道这个种族将要改变我们,因为改变的过程会很慢、很慢,我们不会起疑心。

我们的决定,我们的行动,以及我们的思维方式好像依然是我们自己的。在我们看来,他们只是一群为音乐而献身的美丽生物,除此之外,他们不会有任何其他的奋斗目标。”

麦肯齐说;“假设他们要带我们走上一条路,但是按照我们传统的正义感,我们是决不会跟他们走上这条路的,那么我们就必须服从我们的正义感。我们必须走我们人类应该走的路。人的属性规定我们只能走人的路。说多了也无益,你是在浪费时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韦德说。

“内利已经在放火烧音乐树了,”麦肯齐告诉他,“在跟哈珀通话以前,我就已经打发她去执行任务了。”

“可惜她不能完成任务了。”韦德说。

麦肯齐挺直了身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移动了一下身体,仿佛要站起来,但是韦德轻轻地摇晃着手枪。

“不论我是什么意思,都没有关系了。”他厉声说,“内利连一棵树也烧不成了。她没有办法烧树,你也烧不成,因为我把你们的两只火焰喷射器全收缴了。铲运车也发动不起来了,我做了手脚。所以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待在这里。”

麦肯齐朝史密斯指了指,史密斯还躺在地板上。“你把他的生命毽也拿走了?”

韦德点点头。

“可是你不能这么做。史密斯他会死掉的。如果没有生命毯,他就连生的希望也没有了。生命毽能愈合他的伤口,喂他食物,保持他的体温——”

韦德说:“你就更有理由爽爽快快地妥协啦。”

“你的条件,”麦肯齐说,“是我们不得伤害那些音乐树。”

“对!这就是我的条件。”

麦肯齐摇摇头。“我不能接受你的条件。”

“如果你想好了,就走出来叫我。”韦德告诉他,“我不会走得很远。”

他不紧不慢地下了车,走开了。

史密斯需要热量,他需要食物。自从他的生命毯被拿走以后,他就开始发烧说胡话,他的身体痛苦地抽搐过一两次,他的手捂住肋部的伤口。

麦肯齐蹲在他的身旁,竭力使他安静;他想到接下来将要度过的几十小时,就感到一股恐惧的寒流慢慢地流遍他的全身。

铲运车里投有食物,这意味着他无法获得身体所需要的热量。只要他有生命毯,就不必为这种事情发愁——但是现在生命毯没有了。车上有急救柜。然而当他从里摸到外。从上摸到下,摸遍了柜子的角角落落时,他就是找不到他需要的药品。他无法减轻史密斯的痛疼,也不能控制他的高热。治疗这些疾病,他们以前一直是依靠生命毯的。

原子能发动机可以临时用来提供热能,但是韦德已经把点火装置给拆走了。

夜幕将要降临,这意味着天气将要变冷。当然,不会冷到冻死人的程度,但是对处在史密斯这种状况的人来说,是够冷的了,他也许熬不过今天晚上。

麦肯齐蹲坐着,眼睛盯着史密斯。

“要是我能找到内利,该有多好啊!”他想道。

他去找过她——当然时间很短。他曾沿着音乐谷的边上疾走了1公里左右的路程。但是他没有看到内利的影子。他害怕走得太远,害怕离开铲运车的时间太长。害怕铲运车上的那个人,在他不在时会发生什么意外。

史密斯喃喃低语着,麦肯齐把身体弯得很低,想听清他说的话,但是他什么话也没能听到。

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向门口,首先他需要热量,然后是食物。他想到应该先搞热量,虽然用树枝生火不是最佳的取得热量的方法,但是它总比没有来得强。

在暮色苍茫之中,铲运车上的那棵音乐树呈现在他的眼前。音乐树根部的泥球指向天空,圆球形的轮廓十分醒目。在树上他发现几株枯死的树枝,就把它们采下来。用它们点火准行。火点起来以后,他就要依赖绿树枝生火,使火烧旺,发出热量,明天他可以寻找到更为合适的燃料。

在山下的音乐谷,音乐树正在调音,准备举行晚场音乐会。

在铲运车上,他找到了—把小刀,他很仔细地把几根小树枝劈成碎片,这样点起火来会更容易一些。他把碎片堆起来,准备用打火机点火。

打火机冒出了一股火苗,就在这时,铲运车的车门口出现了一个小人儿,他蹲在那儿,惊恐地看着火光。

麦肯齐吓了一跳,举着打火机,忘了把它送到树枝下面去。他瞪大眼睛看着坐在门口的这个小人儿。

德尔伯特的思想“吱吱”地钻进了他的大脑。

“你在干什么?”

“在生火。”麦肯齐告诉他。

“什么是火?”

“火就是……就是……唉,你难道连火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德尔伯特说。

“火是一种化学反应。”麦肯齐说,“火分解物质,以热量的形式释放出能量。”

“你用什么生火?”德尔伯特问,眼睛眨巴着盯着打火机的火苗看。

“从一棵树上采下几根树枝,我就用树枝生火。”

德尔伯特睁大了眼睛,他的思想显露出他极度地紧张和惶惑。

“1棵树?”

“对,1棵树。树是很好的木柴,木柴会燃烧,燃烧时会放出热量,我需要热量。”

“什么树?”

“你为什么——”但是麦肯齐住了口,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大拇指赶紧松开,打火机上的火苗熄灭了。

德尔伯特突然又惊又怒地对着他尖叫起来:“这是我的树!你在用我的树生火!”

麦肯齐坐着,一言不发。

“当你烧我的树时,我的树就没有了,”德尔伯特吼叫道,。我说的对不对?当你烧我的树时,我的树是不是没有了?”

麦肯齐点点头。

“但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干呢?”德尔伯特尖声喊道。

“我需要热量。”麦肯齐固执地说,“如果我没有热量,我的朋友就会死去,这是我能弄到热量的唯一方法。”

“但是你烧的是我的树呀!”

麦肯齐耸耸肩。“我需要火,你懂不懂?只要是树,不管是谁的树,我都可以拿来生火。”

他又按下大拇指,打火机冒出了火苗。

“可是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呀!”德尔伯特哀求道,一面还不住地摇晃着身子,“我是你的朋友,我确实是你的朋友,我从来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

“没有做过吗?”麦肯齐问。

“没有做过。”德尔伯特喊道。

“你们的阴谋诡计又作何解释呢?”麦肯齐问,“你们想骗我带你们到地球上去,是不是?”

“这不是我的主意,”德尔伯特解释道,“也不是任何一棵音乐树的主意,而是百科全书想出来的主意。”

门外出现了—个粗笨的身形。“有人在谈论我?”他问。

百科全书又回来了。

他趾高气昂地用肩膀把德尔伯特顶在了一边,跨上铲运车的车门。

“我看见韦德了。”他说。

麦肯齐瞪着眼睛看着他:“所以你想现在来是安全的。”

“当然。”百科全书说,“你现在用动武的方式解决我的问题是不可能的,你没有动武的手段。”

麦肯齐的手一下子伸了出去,快如闪电,他抓住了百科全书,狠命地紧紧地抓着,然后把他拖进车厢里。

“如果你敢从这个车门出去,”他咆哮着说,“你马上就会发现我动武的方式到底能不能解决你的问题。”

百科全书先是僵立在那儿,然后他像只竖起羽毛的母鸡那样浑身不住地打颤。但是他的头脑还是又冷静又沉着。

“我看不出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们会有汤喝。”麦肯齐狡黠地说。

他估量着百科全书身材的大小:“你可以做成很好的菜汤,就像包心菜做成的汤一样。我自己从来就不太爱喝包心菜汤,但是——”

“汤?”

“汤!就是用来吃的东西,又叫食物。”

“食物!”百科全书的思想起了一阵不安的战粟,“你要用我来做食物?”

“为什么不呢?”麦肯齐反问他,“你除了是一棵植物以外,你还能是什么呢?就算你是一棵有智能的植物,但你依然是一种蔬菜呀。”

他感觉到百科全书的思维在探索着,有如手指一样,抠进了他的大脑。

“你找吧,”麦肯齐告诉他,“但是你不会喜欢你所找到的东西的。”

百科全书的思想几乎不够用了。“你对我隐瞒了这方面的知识!”他指责道。

“我们对你什么知识也没有隐瞒。”麦肯齐声明道,“我们从来就最有时间去隐瞒这方面的知识……也没有时间去回想人类一度曾是怎样利用植物的。当然,在某些情况下,我们现在还在利用。我们现在之所以利用的不十分广泛,是因为我们进步了,我们已经跨越需要利用植物的阶段。如果让这种需要重新产生,那么——”

“你们就吃掉我们,”百科全书高喊道,“你们用我们建造你们的住房!为了你们自私的目的,你们摧毁我们以获取热量!”

“别激动。”麦肯齐对他说,“我们正是这样做的,所以我们现在才能跟你在一起。我们的想法是:我们有权力这样做。因此我们就走出去,我们就摘取,甚至连问一声都不必。我们从来就没有想过植物对此会怎样认为。当然,这极大地伤害了你们种族的尊严。”

他停止了谈话,移近车门口。从山下的音乐谷里传来了第一支乐曲的旋律。音乐会的调音准备工作结束了。

“等着瞧吧!”麦肯齐说,“我要更厉害地消灭音乐树。对我来说就连你也只不过是一棵植物。你以为你学到了一些文明的知识,就可以和我平起平坐了,你妄想!你从来就不可能和我划等号。要我们人类忘记过去的经历是相当困难的。在我们看来,你只不过是我们过去利用过的一种植物,我们今后可能还会再利用。我们甚至需要好几千年的时间才能忘掉你是一棵植物,才能开始把你看作是其他东西。但是在这几千年里,每当我们看到其他类似你的东西时,我们就会联想到你。”

“也就是说你们仍然把我看成是包心菜汤。”百科全书说。

“仍然是包心菜汤,”麦肯齐答道。

树音乐停止了,在一个音符演奏到一半时停止了,接着便是死一样的寂静。

“你看,”麦肯齐说,“稿连音乐树也让你大失所望。”

沉默向他们压来,犹如滚滚的浪潮。在沉寂中传来了另一种声音,一种“得得”的沉重的脚步声。

“是内利!”麦肯齐喊道。

黑暗中一个粗笨的影子隐隐约约地显露出来。

“是我,头儿,我是内利。”内利说,“我给你带来了一样东西。”

她把韦德扔过车门,砰的一声抛进了铲运车里。

韦德滚了几下,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的身上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噼噼啪啪的厮打声,接着就有两个飘动的身形从他的肩头升起。

“内利,”麦肯齐正言厉色地说,“你不必毒打他,你把他抓回来是对的,但是你不好揍他,把他交给我就行了。”

“哎呀,头儿,”内利抗议道,“我可没有揍他,我找到他时,他就已经是这副样子了。”

尼科迪默斯一路爬着攀上麦肯齐的肩头;史密斯的生命毯也一阵风似地飘向角落,飘在他主人的身上。

“头儿,是我们干的!”尼科迪默斯尖着嗓子说,“我们把他弄昏过去,放倒了他。”

“你们把他打昏过去的?”

“当然,我们是两个,他只是孤身一人,我们给他吃了毒药。”

尼科迪默斯在麦肯齐的肩膀上找到了位置,安顿下来。

“我不喜欢他。”他说,“头儿,他一点也不像你,我不要变成他那样的人。我要和你在一起,变成像你这样的人。”

“他吃的毒药厉害吗?”麦肯齐问,“我希望你们不要送了他的命。”

“当然不会送他的命,朋友!”尼科迪默斯告诉他,“我们仅仅使他病倒而已。一开始他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等到他意识到时已经太迟了。他再也不能拿我们俩怎么样了。我们就和他谈条件。我们确实这样做了。我告诉他,如果他带我们回去,我们就停止喂他毒药。他正要往这里来,内利突然冒了出来,她上前一把抓住他,话也不说.就直奔这里而来。”

“头儿,”内利恳求道,“请让我伺候他5分钟左右的时间,行吗?我想让他记住‘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的含意。”

“不行!”麦肯齐说。

“他把我捆起来。”内利痛苦地诉说道,“他躲在悬崖的一个山洞里,用套索捕捉到了我,然后把我吊在那里,我用了好几个小时才挣脱下来。说真的,我不想伤害得他太重,我只想踢他几脚。”

山坡上传来了沙沙声,仿佛有千百双小脚踩在草地上,沙沙的脚步声正向他们逼近。

“我们有客人来了。”尼科迪默斯说。

麦肯齐看到来的几十个侏儒似的小人,他们是音乐树的指挥。这些人走上来,蹲下坐好,眼睛幽幽地泛着光亮,一眨一眨地盯着他们看。

其中有一个指挥拖拖沓沓地向前走了几步,当他走到铲运车车门口时,麦肯齐看清了他是奥尔德。

“有事吗?”麦肯齐问。

“我们来是要通知你,那笔生意我们不做了。”奥尔德用尖细的噪音说,“德尔伯特跑来告诉我们他所看到的事情。”

“告诉你什么事?”

“你们对树所下的毒手。”

“喔,这件事。”

“对,是这件事。”

“可是你们已经同意做这笔生意了呀。”麦肯齐告诉他,“你们现在不能变卦。你给我听着,地球上的人正在盼星星,盼月亮似地等待着音乐树——”

“不要骗我了。”奥尔德严肃地说,“你们不想要我们,我们也不想要你们。这是一场骗局,一场卑鄙的骗局。但这场骗局不是我们设下的,而是百科全书,他哄骗我们去跟你们做这种交易。他对我们说,我们有责任,有义务去这样做。他说我们应到银河系里所有低级的种族中去,担负起我们传教士的职责。他说我们只有这样做,才能重建我们的植物帝国,才能重现昔日植物帝国的灿烂文明。”

“我们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个主意。你知道,音乐是我们的生命。我们创造音乐,已经有很悠久的历史了。在这历史的长河中,在这个昏暗、古老的行星上,在我们的音乐声中,我们已经忘记了我们起源于何时、何地;我们忘却了我们的身世。但是我们忘不了音乐,我们每天都在创造音乐,雷打不动,地震不摇。在遥远的将来,如果有一天,这个行星在我们的脚下崩溃,那么在这一天里,我们仍将创造音乐。你们靠行动生活,靠行动取得成就。我们靠音乐生活,靠音乐取得成就。我们认为卡德马的交响乐《红太阳》的问世,比你们发现一个新的银河系更伟大,而你们则会认为发现一个新的银河系比创作交响乐《红太阳》更伟大。休们喜欢我们的音乐,使我们欣喜万分,如果你们仍然喜欢我们的音乐,甚至在发生这些事件以后,我们还会感到很高兴。但是我们不能允许你把我们当中的任何一棵音乐树,带回到地球上去。”

“那么独家经营你们音乐的权力是否仍然有效?”麦肯齐问。

“仍然有效。你想要来,你就来。欢迎你们把我们的交响乐录制下来,当我们有其他交响乐时我们会通知你们的。”

“那么,音乐中添加进去的洗脑成分该怎么办呢?”

“从现在起,”奥尔德担保道,“洗脑成分将停止使用。从现在起如果我们的音乐使你们发生了变化,那也只是音乐自身的力量在改变着你们,这也许会发生。但是我们努力做到对你们的生活不施加不加任何的影响。”

“我们怎样能相信你们的音乐对我们人类会没有影响呢?”

“当然,”奥尔德说,“你可以设计几种测试的方法。不过测试是不必要的。”

“我们会设计测试的方法。”麦肯齐说,“但是我很抱歉,我们还是不能相信你。”

“你不相信我,我感到很遗憾。”奥尔德说,听上去仿佛他真的很遗憾似的。

“我正准备把你们烧成灰,”麦肯齐残忍地一字一顿地说,“消灭你们,根除你们。你们根本就没有力量制止我这样去做。

你们只能束手待毙,引颈就戮。”

“你还是个野人,”奥尔德告诉他,“虽然你们征服了星际间的距离。建立了一个更伟大的文明,但是你们所采用的手段依然是残酷的。你们是在堕落。”

“百科全书称武力为动武的方式。”麦肯齐说,“不论你把武力称作什么,它都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手段。这种手段使我们得以从胜利走向胜利。我先提醒你,如果你企图再欺骗人类,那么你们将统统下地狱。这就是你们将要付出的代价。哪怕是为了救一个人,我们也要摧毁任何东西。请记住这一点——我们消灭一切威胁我们人类安全的东西。”

有一个东西“嗖”的一声窜出了铲运车的车门,麦肯齐急速转过身来。

“那是百科全书!”他喊道,“他要逃跑!内利,快把他给我抓回来!”

外面响起了一阵厮打声。“头儿,抓住他了。”内利说。

机器人从黑暗中走来,她抓住百科全书长着叶子的主根,把他倒拖了出来。

麦肯齐又转过身去,还想再吓唬指挥们几句,但是他们已经走掉了。草地上响起了一阵沙沙声,几十双小脚惊恐地踩在草上,急急忙忙地向山下奔去。

“现在怎么办?”内利问,“我们还要去烧毁音乐树吗?”

麦肯齐摇摇头。“不,内利,我们不放火烧音乐树了。”

“我们吓得他们够呛。”内利说,“瞧他们吓得脸色都变了,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的。”

“也许我们是唬住他们了,”麦肯齐说,“至少让我们怀着这样的希望吧。但是他们退去,绝不仅仅是吓倒了,他们大概还极度地厌恶我们,对我们唯恐避之不及。这对我们倒是更为有利。你知道,有一种生物捕捉我们人类,把捕获的人类圈养起来。当它们饥饿时,便把我们的同类拉出一个,生吞活剥吃下肚去。在它们的眼里,我们人类只是食物,而不是什么高级的智能动物。我们人类对它们除了有一种恐惧感以外,还有一种厌恶感。现在那些指挥们对我们正是怀着这样的两种心理。

他们一直认为他们是宇宙中最伟大、最有智慧的生命。没想到我们给他们来了个当头棒喝。我们吓倒了他们,伤害了他们的自尊心,动摇了他们的自信心。他们遇到了天热的克星,招架不住了。当他们下次再玩弄把戏时,也许会瞻前顾后,不敢轻举妄动了。”

山下的音乐谷里重新响起了音乐声。

麦肯齐走进铲运车里去看望史密斯,发现他已安静地睡着了,他的生命毯紧紧地裹着他。韦德坐在一个角落里,双手抱着脑袋。

外面响起了火箭发动机的嗡嗡声,内利喊叫起来。麦肯齐在车厢里猛地一个转身,冲出车门,一辆天车正在音乐谷的上空盘旋,天车上的泛光灯照亮了整个山谷,接着天车迅速降落,在百米以外的地方着陆了。

哈珀匆匆忙忙地跳出天车,向着他们奔来,他的右手吊在悬带上。

“你没有烧掉他们!”他在喊,“真是谢天谢地,你没有烧掉他们!”

麦肯齐点点头。

哈珀用他的一只好手一拳捶在他的背上。“我就知道你不会烧掉他们的,我知道你绝对不会烧掉他们。你只不过是想作弄我这个头儿,是不是?跟我开个小小的玩笑。”

“不完全是个玩笑。”

“你是说那些音乐树吗?”哈珀问,“总之,我们是不能把他们带回到地球上去的。”

“我对你讲过。”麦肯齐说。

“在半小时以前,地球刚跟我联系过,”哈珀说,“好像有一条法律,这条法律是好几百年以前通过的。根据这条法律,严禁把外星球上的生物带到地球上去。以前有个笨蛋从火星上带了一盆鲜花到地球上去,这盆花差一点把地球给毁灭掉。所以就颁布了这样一条法律。这条法律一直有效,但是我们并不知道有这条法律。”

麦肯齐点点头。“有人找出了这条法律?”

“对!”哈珀说,“连银河系管理委员会也受到了指责。所以,我们绝对不能把这些音乐树带回到地球上去。”

“即使你想带他们走,也带不成了。”麦肯齐说,“他们不会走了。”

“但是你已经做成了这笔交易!再说他们急着要到地——”

麦肯齐对他说:“当他们发现我们把植物用作食物,还用作其他东西时,他们就急着要避开我们,而不是急着要跟我们在一起。”

“可是……可是——”

“在他们看来,”麦肯齐说,“我们是一帮妖魔鬼怪,他们将用我们去吓唬幼小的植物。他们会对幼小的植物说,如果他们不乖,人类就会把他们挖出来吃掉。”

内利抓着百科全书的主根,拖着他从铲运车里走出来。

“嗨!”哈珀喊道,“这里出什么事了?”

“我们将不得不建造一个集中营。”麦肯齐说,“集中营的围墙必须遣得又高又厚。”他用大拇指指着百科全书,“我们必须把他关在里面。”

哈珀瞪大了眼睛。“可是他什么也没干呀!”

“他是什么也没干,但是他阴谋颠覆地球,征服人类。”麦肯齐说。

哈珀叹了口气。“这下我们得修建两个集中营了,我们贸易站旁边的那棵猎枪树老是开枪打伤我们。”

麦肯齐开口笑道:“也许修一个集中营就行了,我们可以把他们关在一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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