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自恒愤愤不平地跑了一段路,狠狠地将从车上带下来的气味散发干净。
这世上怎么什么事都有啊?他只想本本分分地赚点钱,能好好读完大学,让妹妹和奶奶生活得好一些,怎么就碰上这么糟心的事?
他心志坚定,绝不可能就范于这种事。
明月当空,繁星数点,四周悄悄,偶有汽车驶过。周自恒觉得胸口闷闷的,有些难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从前痛苦绝望的时候,尤其是父母双双过世后不久,他甚至想过自杀,青春期也常常爆捶树木墙壁等,意图发泄内心的苦闷。如今他长大了成熟了,那些自|虐的行为自然不会再做,不禁憋得义愤填膺。
周自恒无奈地长吐一口气,但觉天地间仿佛就他一个人在落寞地行走,正是“知音少,弦断有谁知?”
碰到这种事情,不敢对人言,不能对人言。如果……如果傅梧是他对象该多好,他可以抱抱他,从他身上汲取快乐的源泉和成长的勇气。
可此时此刻,他只有自己。
沉默了许久,手机响了一声,是傅梧发来消息。
“自恒,自恒,快回来,快回来!我的歌词写完啦!”接着,傅又发来了完整版的歌词,还配了一个兴奋的表情包。
周自恒扫了一眼,不同于往日看到信息的雀跃,此时他心情波澜无惊,不太想回复,脑子里还是刚才胡崧伪善的面孔和不堪入耳的言语。
他关了手机,继续在路边徘徊,思考下一步怎么办。
酒吧的工作肯定丢了,还得再找一份兼职,这倒不难。更怕的是,如果胡崧去学校找他麻烦,把他要出钱包……包养周自恒的事情抖出来,周自恒该怎么处理?
胡崧还说要去歌手大赛决赛现场,如果他那天捣乱,岂不耽误傅梧比赛?
周自恒捋了捋,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小。为了保证傅梧不受影响,他认为自己还是不参加歌手大赛决赛,弃权比较稳妥。
思量既定,周自恒才走到公交车站,坐车回学校。心情郁闷的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外面景物一晃而过,有种“人生过于艰难”的感慨。
直到下车,周自恒才再次打开手机,发现傅梧已经“拍了拍”他五次。
此时,他心情稍微平缓,也“拍了拍”傅梧,发现屏幕上显示:
我拍了拍“梧”并夸他是个大帅哥。
周自恒忍不住轻笑一声,这人还真自恋,又回复:“快到宿舍了,回来和你说。”
梧:“拿捏了JPG。”
没多久,周自恒就到了,他调整面部表情,不想露馅。他将校园卡放在立雪一号楼314宿舍门上,“滴”地一声,门开了,笑容可掬的傅梧闯入眼帘。
看到他的那一刻,周自恒的精神为之一振,就像一个在沙漠踽踽独行多日的人,终于看到一眼甘泉。
“我写的歌词,你看了没?怎么样?我最得意这一句‘路途虽远,魔障虽多,终有到达之日’。”傅梧春风满意,看到周自恒就忍不住唧唧呱呱,满腔热情地等待他的夸奖,就像幼儿园小朋友考了一百分,回家欢天喜地地告诉爸妈。
风流清俊的傅梧这般活泼明亮,好似森林里奔腾的一只精灵鹿,又好似天边最璀璨的一颗明星,令周自恒心旌摇曳,一扫被胡崧恶心到的烦闷之情。
能在这种时候,看到心上人的明朗笑容,就算不能抱抱他,不能对他敞开心扉地讲这件事,也足够治愈了。
周自恒稍微提起精神,笑了笑:“挺好的,整首都很青春活力,我也看中你说的那一句。不过我觉得标题可能得改下,就叫《梦想》,有点普通。”
“我也觉得,但我想不出来。你帮我想想。”傅梧眨着一双大眼睛,一股机灵劲和快活劲。
“嗯,我想想。”
周自恒回到床位,拿了衣服,进浴室洗澡。出来后,傅梧又凑了过来,问:“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啊?”
“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周自恒不得已临时扯谎。
“哦哦。看你好像不太高兴?”傅梧摇头晃脑,像一只乖巧撒娇的小狗。虽然周自恒还是和他正常交流,不比上回冷战,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周自恒好像心情有点失落,大概是眼神不同于往日。
确实,刚发生的那件事压在心里,像乌云似的,积压不散。周自恒疲倦地笑了笑,揉着傅梧柔顺的头发,说:“有吗?没有啊。我……可能有点累。”
“你要是有什么心里的事,都可以和我说。我们是好朋友好兄弟嘛。”傅梧拍了下周自恒的肩膀,以为他是工作时间久觉得辛苦,“兼职太累的话,其实可以不去啊,我的生活费管够,我可以分你一些。”
哈?周自恒噗嗤一笑,赶走一个要包养他的人,又来一个。但怎么听怎么看,都觉得傅梧的心是善良的。
“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有点累而已。”
“好哦,那你好好休息,我们还要一起参加歌手大赛的决赛呢。”傅梧笑得眯起了眼,还伸出拳头,和周自恒击拳为誓。
这个晚上,周自恒睡得很浅。次日一早醒来,就看到好几条短信,都是胡崧发来的。
凌晨01:05。“自恒,请原谅我昨天的莽撞,真的很抱歉,我郑重地向你道歉。不过我是真的喜欢你,喜欢很久了。从你在奶茶店兼职,我在那里买了第一杯奶茶起,我就喜欢上你。起初我只是自己买杯奶茶,在奶茶店静静地看着你工作。后来我才决定请你去我的酒吧工作。”
凌晨01:07。“我知道我年纪大,配不上你,所以才会想说包养你。没有恶意,只是想对你好。我错了。以后哪怕只是让我对你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不碰你,不和你做任何亲密举动,只要让我经常看见你就行。求你别拉黑我,我真的真的喜欢你。就算你拉黑我微信、手机号,我总还是可以联系到你的。还来酒吧上班,好不好?”
凌晨01:30。“自恒,你睡了吗?我睡不着,我好想你。”
凌晨02:19。“自恒,我好想抱抱你,让我抱一次你,好不好?我可以出钱,我不是要用钱羞|辱你的意思,我只是想抱抱你。”
凌晨03:05。“自恒,我好想你,好想你,想到发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心动的感觉,是你让我心动了。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这几条短信明目张胆,言辞露骨,像一根根刺扎进周自恒的心里。他一下子又想起昨天在车里,胡崧过分的言行举止。怒从心上起,周自恒恨不得打爆对方的头,这时候舍友都还在睡梦中,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言简意赅地回复:“以后互不打扰,谢谢。”
然后将胡崧的这个新手机号拉黑了。
起床后,他尽可能不去想这件事,一如既往地刷牙洗脸。尽管天气寒冷,他还是去打了一个小时的篮球,保持运动的好习惯,再吃早餐,顺带给傅梧带了一份早餐。
傅梧提过,他已经吃腻了老婆饼,周自恒只好暂时把寄托他私心的老婆饼换下来,改成形状有点像爱心的煎蛋。
冲了个澡,周自恒坐在座位上,拿出纸笔,开始思考傅梧的歌,应该取什么名字好呢?写了诸如《飞往想去的地方》《浮生有梦》等等或直白或委婉的标题。
忽然记起和傅梧睡一床第二天起来,外面晨光明亮,漫天云霞如绣,仿佛预示着大学生活的种种美好将要接踵而至,便多写了一个标题《晨光辉煌》。
傅梧醒来后,缩在暖和的被窝里,翻身看见周自恒已经坐在下面,瞬间神志清醒起来,麻溜地下床,跑到他面前,问:“你在做什么呢?又在背书啊?”
看傅梧只穿了薄薄的睡衣,周自恒提醒道:“天冷,你穿好衣服,别冻着了。我在想你那首歌的标题。”
傅梧拿起周自恒写了数个标题的纸张,看了看,激动地说:“我喜欢《晨光辉煌》,很符合追求梦想的那种意境。自恒,你好聪明啊。”
“先穿件棉袄,别冻着。”周自恒扭过身,从1号床位拿来棉袄,让傅梧穿上。“我也比较喜欢《晨光辉煌》。这样的话,歌词里需要改几句,和标题前后呼应。”
“好,我先改。”傅梧赞同地点点头,又挑了挑眉,红晕上颊,“改完,请周老师再帮我润色润色。”
周自恒欣然答应。他决定不参加歌手大赛决赛,但一定把傅梧这尊佛送到西天。
这时候,周自恒的手机来电话了,是陌生电话。他接了起来,对方说:“自恒,是我,你先别挂电话……”
是死缠烂打的胡崧。他知道周自恒是学生,不敢大张旗鼓地还击,所以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
周自恒一听出他的声音,心里就起了一阵细细麻麻的恶心,就像密集恐惧症看到成千上万的黑色小蚂蚁在路上爬,二话不说挂断电话。
傅梧见周自恒表情从轻松迅速变成不耐烦,甚至厌恶,忍不住问:“谁的电话啊?”
“呃,骚|扰电话。”
傅梧洗漱去了。胡崧又打了电话进来,周自恒想了想,与其这么被他无下限地骚|扰下去,那就听他说说看,义正言辞地拒绝,让他彻底死心。
周自恒拿着手机走出宿舍,按了接听。
胡崧说:“自恒,你别挂电话。”
“你还想说什么?”周自恒不耐烦地问。
“我向你道歉,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不说那样的话,也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你今天还来酒吧唱歌,行不行?”
周自恒斩钉截铁地说:“不去,以后别来烦我!就当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