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禾知道自己并不是个浪漫的、想法多的人,刚和苏烬在一起的时候,她一直有些担心,苏烬比她小这么多,会不会像网上经常说到的一些年轻女孩那样,在恋爱的时候有很多要求,要这要那,要很多花样呢?
可相处下来,苏烬实在是太懂事了。无论沈秋禾做的什么,她都很喜欢,也会积极地给予回应。
沈秋禾感觉到,女孩那清冷的性格渐渐被温热,她像是一只收敛了爪子的小野猫,变得极其可爱。
只是很偶尔提到自己的家庭和童年的事时,苏烬就很少再会说下去,有时是说了别的话题叉开,再或者是干脆沉默。
沈秋禾想过要去了解苏烬的过往,但又想到女孩父母双亡,小时候寄人篱下,成年就离开了亲戚家,一个人支撑着生活到现在,沈秋禾就觉得她实在不忍心再去打探这些。
谁愿意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露出来呢?即使是最亲密的爱人,也会持有着自己的秘密和距离,不去越界,给予对方尊重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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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夜,正当沈秋禾迷迷糊糊,即将要睡过去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怀中的女孩抽搐个不停。
女孩的手不断挥动着,好像在驱赶着什么,然后她使劲蜷缩着抱住自己,身体抖个不停,嘴里叫着说着梦话。
沈秋禾立刻警觉地坐了起来,她怕女孩伤到自己,奋力抱住她,并抓过她的手臂,一声声唤道:“小烬,快醒醒!快醒醒!”
被摇醒的女孩在漆黑中慢慢醒了过来,她眼角满是泪水,已经分不清是梦到了哭还是因为哭得太难过而惊醒。
沈秋禾半搂着苏烬,感觉着她身体绷得非常紧,整个人仍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中,于是又轻声问了下女孩怎么了,女孩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沈秋禾动了动胳膊,她想转过身打开床头的灯,手还没伸出去就被苏烬抬手拦了下来。
女人便停下手,一动不动,然后用手指轻轻给苏烬抹了抹泪痕,从旁边扯过来纸巾一下下帮她擦泪。
两个人搂在一起,在黑暗中坐了好久,漆黑如墨的夜已经慢慢被眼睛适应,渐渐被拨走恐怖厚重的色彩,透出的阴郁笼罩在两个人身上。
怀中,苏烬的身体已经由刚刚的僵硬逐渐恢复柔软。
她挣脱了一下,推了推沈秋禾环着她的胳膊,往边靠了靠,双膝并拢着支在床上。她抱着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几乎想把脸都埋到膝盖里去。
“小烬,是做噩梦了吗?”沈秋禾声音异常轻柔地问。
女孩慌张的瞳眸看着女人,点了点头,声音哑哑地说:“我……梦到小时候了……”
沈秋禾没说话,她不知道苏烬是否愿意说下去,她便没有继续问,而是等着,如果女孩想说她便听着,如果女孩不想说她也会静静地陪着。
两人就这么挨着坐着,直到沈秋禾觉得盘着的腿有些发麻的时候,女孩才从膝间半抬起头,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眼睛清澈而冷冽,满是痛苦和忧伤,却又灼人般的明亮。
“沈秋禾,你知道有一个游戏,叫做大风吹吗?”
女孩深深吸了口气,抿了下嘴,不等沈秋禾回答,她便慢慢开始说。
“我们小时候会玩这个游戏,看起来像是抢椅子,大家把椅子围成一圈,椅子比人数会少一个,没抢到没有椅子坐的那个人就是‘鬼’,但是鬼可以制定规则,鬼如果说‘大风吹呀吹,吹长头发的人’,那长头发的人就必须站起来,和鬼一起重新抢位置,抢不到位置的人,就是下一轮的鬼,如果当了三次鬼,会被惩罚表演节目什么的。”
沈秋禾思索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恩,明白了,这游戏其实可以作为破冰游戏,‘鬼’制定的规则可以让有共同点的人都站起来,几次下来,大家都会找到共同点,熟络起来。”
“对,可以让不熟悉的人很快熟悉。”苏烬微微笑了笑,没有半点温度的笑了笑。
女孩歪着脑袋,疲惫地眨了眨肿胀的带着血丝的眼睛。
“那是小学三年级,我班的同学很喜欢玩这个游戏。当时我学习成绩非常好,每个老师都很喜欢我,我觉得学习挺有意思的,考试的题都特别简单,我总能拿高分,但是我一直都没什么朋友。”
女孩把两条细细的小腿相互并了并。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和我玩,他们不管是几个人玩,从来都不带我。每次我都是在旁边站着,看着他们抢椅子,然后推推拉拉的,笑着闹着,特别开心。我其实很想上去说:带我一个吧,可是每次他们找人的时候都会避开我,所以我不敢。”
沈秋禾深深地皱起眉头,心疼地看着女孩那望向前方的黑亮而忧伤的眼睛。
“后来有一天,我一直记得那天,那是个礼拜二,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我班经常一起玩的几个女孩居然过来喊我,说让我和他们一起。我刚开始以为是他们人不够,但后来去了才看见他们其实人挺多的,有八九个,我那时候就特别特别地高兴。他们拉我过去,有个长辫子的女生先让我坐下,她的名字我已经忘了,她特别认真地给我介绍规则,其实那规则我早就懂,我总看他们玩,不过我没有打断她,我就听着她讲,我当时觉得我这算是融入了他们了吧,她讲我就点头,我咧着嘴笑,控制不住的那种,沈秋禾,你知道吗,我从来没那么开心过,上学以来,我考过好多次第一名,都没那么开心过,真的,从没有过的开心。”
苏烬说到这,唇角微微勾起一道浅浅的笑,但很快笑容便消失,女孩脸上剩下的表情比之前更冷。
“游戏开始了,别看我没玩过,但是我总能抢到凳子,抢不到的才要当‘鬼’。刚开始挺好的,有时‘大风吹’,有时‘小风吹’。”
“‘小风吹’?”沈秋禾不解地问。
“恩,‘大风吹’就是‘鬼’说有什么特征的,那样的起来抢椅子,‘小风吹’就是相反的,没有那种特征的站起来。其实是一样的。后来我也做过一次‘鬼’,当时我们有五个女孩,有三个穿的短裤,我就说让穿短裤的起来抢椅子,我很熟悉规则,很好玩。”
沈秋禾点头表示明白,她借机往苏烬身边靠了靠,不再打断她的话。
“我当时一直沉浸在游戏中,他们互相使眼色我都没看见,我也只是想和他们玩。很快,那个当时喊我过来玩的女孩就当了‘鬼’,她没抢到凳子的时候很沮丧,因为那是她第二次当‘鬼’了,我记得她扬了扬下巴,说:‘大风吹呀吹。’其他人就问:‘吹什么?’那个女生捂着嘴,控制不住地,憋着笑说:‘吹……吹没有妈的人!’然后不止是她,所有人都一起大笑了起来,除了我……”
沈秋禾的心狠狠地被揪了下,她看向苏烬,苏烬的眼眉微微抖了抖,声音却没有停。
“他们都在看我,他们说的那个没有妈的人,就是我。我当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听到那句话,再被所有人笑的那个瞬间,我浑身都是木的,我腿不是我的,却慢慢站了起来。”
“那个女生一直冲我笑,还过来拉我的手,就像当时她喊我来一起玩游戏的时候一样,特别热情。”
苏烬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脚趾动了动,沈秋禾立刻给她的脚上盖了薄被。
“他们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就好像这句话其实很平常一样,拉着我继续玩。那女孩抢的很快,然后我就成了这把的‘鬼’,我当时还在发懵,他们不断催促我,我就选了戴眼镜的特征,有四个戴眼镜的同学和我一起抢椅子。又玩了几轮,另一个女生当了‘鬼’,那个女生平时就挺娇气,她当鬼后特别不情愿,其他人还在身后推了她一把。她左顾右盼着,嘴上还特别不耐烦地说着大风吹,其他人又问:‘吹什么?’那女生看了看其他的女生,然后她带着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趾高气扬地说:‘吹呦吹,吹那个没有爸的人’……”
女孩讲述的话如同一把利剑,直挺挺地插在面前,这柄剑锋利无比,刃上染着血,看不见的血,却像是刚从小女孩的胸口中拔出一样,鲜红的,悲伤的血。
沈秋禾听见了女孩的一声抽哒,她想伸手去抱住女孩,却被女孩挡了下来。
苏烬使劲吸着空气,闭上眼,眼里的泪越积越多,慢慢浸湿了睫毛。
她双手抱着,把头埋在膝头,头脑中是那时的一幕一幕。
“怎么又是她啊?哈哈。”
“她没爸也没妈啊!”
“可不是嘛,她是没娘养的。”
“怎么走了?”
“玩不下去了呗。”
“我奶奶说她爸妈都是她克死的。”
“真的假的啊?”
“当然是真的喽,不然谁能没爸还没妈啊,怎么能那么倒霉。”
“真是个扫把星!”
“喊她来玩她还真敢来,不知道别人都讨厌她吗?”
“你看她,平时连个辣条都买不起,穷鬼!”
“还穿个破白胶鞋呢,丑死了!”
“长那么矮,一看就是没吃没喝的,可怜虫。”
苏烬抬头吸了下鼻子,挤出了眼角的泪滴,她反复抿着嘴唇,话语却没有停下来。
“当时所有的同学都在笑,都在笑,笑声好大,但我能听清他们说的每句话。他们在笑,都在笑啊!我当时真的不理解,笑难道不应该是开心的吗,可他们的笑,没有一丁点的开心,好可怕的笑啊!”
说着,女孩也冷冷地笑了起来,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在这寂静的夜里,这笑声凄冷又绝望。
“就是那天之后,我就再也不想去学校了。”苏烬接过沈秋禾递过来的纸,擦了擦眼泪和鼻涕。
“小姨来劝我,可我也不去,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会告诉她。老师也来家里找了很多次,但是老师怎么问我我都没说,老师也没办法,因为是义务教育,只能保留学籍,毕竟还得毕业。”
“学习也不再有趣了,我都忘了我那时候怎么过的,好像也没在家学习,也没去哪,可能就是成天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吧,我对那段时间已经没有印象了。我小姨还以为我病了,带我检查了一遍哪也没问题,我知道小姨疼我,我不是她亲生的,她不能打我也不能骂我,就是尽量看着我,怕我出事。后来她看我也没做什么过分的,就让我一直那么呆着,直到初中毕业。”
苏烬自嘲地笑过后,精神好了一些,她把手里擦过泪的湿纸巾握成纸球,攥在手里。
“初中之后,其他的人都纷纷上了高中继续念书,我也没书念,就在外面和一群男孩子瞎混,别的人,像你这样的,都在家长为你们计划的未来道路上一步步走着,我却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的,我无所谓,反正就是有一天没一天的,每天都不知道怎么开始,也不在乎怎么结束,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就这样,我就变成了一个废物。”
说着,苏烬又笑起来。
“你别这么说……”
沈秋禾挪动身体,上前伸手拉过女孩搂在怀里,不让女孩再这样贬低自己。女孩奋力挣扎了一下,却被她搂得更紧。
沈秋禾心里说不出的疼,她心疼苏烬,心疼那么小的孩子就受到这样的对待。
孩子是不存在利益关系的,所以童年遇到的恶意,那则是真真正正的恶,纯粹的恶。
一个明明是可以互相融入的游戏,却被其他孩子变成了孤立女孩的刃器,径直插在女孩的胸口。
没有父母的小苏烬怎么能抵挡的住这些呢?
她连个可以诉说的人都没有,只能自己硬挺着面对这样的恶意,她的乖巧没有让那些人放过她,却让那些人更加猖狂地伤害她。
沈秋禾把女孩拥得紧紧的,生怕那些恶魔趁着脆弱,再一次从心底的深渊中跳出来,中伤她,侵蚀她。
“小烬,别想那些了好吗,那都过去了,现在你有我,你不再只是自己了,我会永远陪着你,你别怕。”
“永远?”怀里的苏烬讥笑地反问,她别过脑袋,再次挣脱着。
“沈秋禾,我不相信永远,我不信!你不懂,你不明白的,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个连明天怎么样都不知道的人。”
“不是的!”
沈秋禾搂着女孩的背,不让她与自己拉开距离,用手抚摸着女孩的脸,抵住了女孩的额头。
“你或许是那样过,可那都是以前,都过去了!小烬,你现在和我在一起,你就不再是不知道明天的人,我的明天是什么样的,你的也是!我没法告诉你永远是多远,但是你走多远,我就陪你到多远!”
苏烬望着语气坚定的沈秋禾,女人的眼神没有一丝犹豫,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韧性和倔强。
这种目光沈秋禾刚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见过,而今,这一往无前的坚决,好似穿透了夜的黑暗,击碎了惊扰她的梦魇,拨开了童年记忆的阴霾。
苏烬心中一热,她垂下眼,拉平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
她起身朝女人压了过去,拥住了沈秋禾,咬住了她的唇,从她的舌尖上汲取她的味道。
沈秋禾挺起身子,她把手扣在女孩的脑后,将最后的那点点氧气从两人之间吸走。
屋里的空气变得湿浊,黏腻,皮肤彼此烫烙着,传递着情和热。
激吻后,苏烬双腿跪立在床上,她眼睛始终望向沈秋禾,刚才的那些悲伤与哀愁都从眼里消失了。
她双手在身前交叉,慢慢退去了最后的一件薄衫。
黑暗中,苏烬挺起胸,脖颈如同天鹅般伸展,她将自己虔诚地送过去。
她咬着嘴唇,在自己齿唇撕扯间低吟着,向女人发出请求般的命令——
“沈秋禾……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