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苏烬蹲在旁边住户的矮墙边,等了好久,直到地上已经抠出了小坑坑,她才看到邢慧娟拎着包从屋里走了出来。
邢慧娟看起来心情不错,她站在阳光下披上纱巾,和附近站在院子里的邻居打了招呼,才慢慢走到道路的尽头,拐了弯,彻底不见了人影。
苏烬使劲抿了抿嘴,收起心中的情绪,一步步走上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响了房门。
沈国钧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羊毛坎肩,一开门便看到了门外站着的女孩,他虽然表情上变化幅度不大,但是微微勾起的嘴角和含着淡笑的眉眼已经表露了心情的波动。
苏烬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他,消失在门里。
邢慧娟上午约好的和老同事一起打乒乓球,下午老年大学的舞蹈队打算排练最近要在区里登台表演的扇子舞。
刚到老年活动室,和球友聊了没几句,邢慧娟就拍着脑袋发起愁。
她发现球包虽然带出来了,但是球拍因为昨天拿出来清洁胶皮,晾干后却没有放到球包里。而在包里又翻了翻,下午跳舞要用的扇子居然也没装进来。
“哎呦,这可真是老了,我这脑子啊……啥事都忘,啥也没带,这真是……”邢慧娟边抖搂着包,边苦笑着跟球友说。
“老沈今天在家吗?要不你打个电话让他给东西送过来?”球友建议道。
沈国钧明年年初退休,这就剩一年了,恰好赶上国企改革,他就主动申请了内部安置,所以一直在家清闲着。
听了球友的话,邢慧娟拿出手机,眯着眼睛划了划屏幕,找到沈国钧的电话拨了出去,铃声一直响着,却始终没有人接。
“没接……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院子里忙活着呢,算了,我回去拿吧,也不远,你们先玩。”
说完,邢慧娟再次把纱巾围在脖子上,跟在场的人打了个招呼,走出了老年活动室。
沈家的小院里安安静静,连邻居家的小柴犬都趴在狗房边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这栋别墅邢慧娟住了二十多年,可她依然很喜欢这里的环境。尤其是到了现在这个季节,每当春天慢慢来临,冬天光秃的院子都如同获得新生,会从灰蒙蒙的模样变得充满绿色的生机勃勃。
可当邢慧娟刚一打开家门,她顿时就愣住了,她低头清晰地看到,门口居然摆放着女人的鞋子!
邢慧娟自觉着自己并不是个心细如发的女人,可在这个时候,女人的直觉让她心里紧张起来,而屋里此时又传来低低沉沉的声音,邢慧娟听见这些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就乱了思绪。
她顿时觉得自己已经无法站稳,只能倚靠着门框,尽力支撑着自己,
太多的事情从脑子里涌了出来,邢慧娟甚至忘记了换鞋子,就恍恍惚惚地走了进去,她忍着气推开了卧室的门,眼前的一幕让她霎时血液冲顶!
“沈……沈国钧——!”
邢慧娟尖叫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沈国钧瞪大了眼睛,他完全没想到邢慧娟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慧娟?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慧娟,你听我……”
沈国钧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邢慧娟整个人的状态都在变化着。
女人身体呈现着难以控制的僵直状,她右手从腰间抬起,把身上的衣服拧得皱皱巴巴,却死死地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扭曲,痛苦万分。
“慧娟!你怎么了……慧……”
女人的左手在空中挥动了几下,明显是想要挣扎着去抓住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抓住。她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整个人歪扭着倒了下去!
“慧娟——!”
沈国钧完全懵了,他跌跌撞撞地冲着爬过去,想要扶住倒在地上的女人,卧室里顷刻间乱成一团。
慌乱中,苏烬摸到沈国钧的手机,看着眼前倒下和冲过去的人,她哆嗦着双手,急匆匆地拨打了120。
扔下电话的时候,那边倒地的邢慧娟面色已经十分难看,她整张脸泛着青白,唇色紫的发黑,整个人像是快断线的木偶,而刚才还在挣扎的手臂则如同断了筋折了骨,软塌塌地丢荡在一边。
沈国钧惊慌失措!他连滚带爬到女人身边,颤抖着拉住邢慧娟的手,他想要抱起女人,可又立刻想到发病不能轻易触碰,双手慌乱地不知所措,紧张地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慧娟!你坚持一下!我给你找药!药……药在哪……药呢!”
沈国钧拼了命起身,过度紧张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双膝一软,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
可看着邢慧娟翻着眼白,双唇发颤,沈国钧瞬间急红了眼。
他惊恐地朝装着药箱的柜子爬过去,旁边的椅子都被男人不顾一切地推倒掀翻!
“药……药……”
药箱里的药被沈国钧哗啦一下全部倒了出来,他不停地翻着地上散落的药盒。
“慧娟,你再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再挺挺!”
苏烬被这个场面吓坏了,她的眼泪早已不由自主地模糊了双眼。
她浑身发抖,根本不敢靠近那边的人,只知道手下胡乱地扯上衣服,抓起包就往外跑。
她撞上了门框,又撞到了沙发的边角,可她根本无暇顾及疼痛,只顾着掩住身体,抹着眼睛,连房门都没有关,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
她也不记得有没有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也不记得周围邻居是不是都围了过来,更不记得旁边院子的小柴犬是不是没命地狂吠,她只是跑,一直跑,很远很远都没有停下。
—
从回到公司,苏烬便一直握着手机,而接到沈秋禾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在手机发出振动,屏幕上出现沈秋禾的名字时,苏烬第一时间滑开手机,又翻遍了办公桌的所有抽屉,找到耳机听了起来。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秒,虽然沈秋禾努力保持着镇静,但苏烬仍然从女人的语调中听出她万分低沉的情绪。
沈秋禾只是匆冲忙忙地发了个语音,说是家里有些急事需要处理,让苏烬下班后自己回去吃饭。
她不敢多问,立刻发回消息安慰沈秋禾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上火,慢慢处理,嘱咐她按时吃饭,然后又试探着问了问发生了什么事,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说话。
这些消息发了出去,却始终也没收到回复。
那边劝说着沈秋禾按时吃饭,可苏烬自己却一丁点胃口都没有。
晚上回去的时候,她在楼下的超市买了一个包子,只咬了半个,就放到了一边。
客厅的电视一直开着,可是电视里在播什么苏烬根本没有关注,越是得不到沈秋禾的回复,她越是不安。
手机每隔半分钟就会被点亮,看到没有新的消息,她又会心里慌慌地关上屏幕。甚至连洗澡的时候,手机都会被苏烬带进浴室,生怕错过任何沈秋禾的信息和电话。
晚上十点多,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瞬间刺激着苏烬的神经,她看着屏幕上的来电人,拿着电话的手却停顿了下来。
明明是盼了一天的人,可如今沈秋禾打来了电话,她却不敢接了。
沈秋禾会带来什么样的消息呢?是好的?还是坏的?
电话还在叮铃铃的响着,苏烬深吸一口气,沉了沉忐忑不安的心,接通了电话。
听筒里静悄悄的,苏烬只能听到一点点的呼吸声。
“沈秋禾?”
女孩轻轻问了一句,声音穿透话筒,却没有得到回应,只有一点抽搭鼻子的声音。
“沈秋禾,你……还好吗?”
苏烬颤巍巍地再次问了一句。
“小烬……”沈秋禾的声音很轻,可话筒里能听到一些回音,大概是在医院的走廊上。
“我妈……没了……”
听到最后两个字,苏烬的心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站在阳台边的她险些没有站稳,退了一步硬撑着才在原地站定。
“怎么会……发生什么事了?”苏烬慌张地问。
沈秋禾抽泣的声音更大了。
“我不知道,就是上午……我妈回到家,就心脏很不舒服,我爸说……她一下子……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太突然了……”
苏烬能感觉到沈秋禾在压抑着,尽量不发出哭声,可即使这样,那丝丝啜泣仍然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电话里静了挺长一段时间,沈秋禾在默默哭着,苏烬只是在陪着,仿佛在她身边一样。
过了好一会,听到沈秋禾的气息渐渐稳了些,苏烬才心虚地问:“你在哪个医院?我过去帮你做点什么吧?你……你能忙的过来吗?”
沈秋禾又吸了吸鼻子:“不用了,过来的人也挺多的,我能处理好。我……这段时间我得多陪陪我爸……”
“嗯。”
想到沈国钧,苏烬自然是不想见到。
“沈秋禾,你照顾好自己。”女孩闭上眼,“也照顾好沈伯伯。”
“我知道。”
挂掉电话,苏烬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她紧紧攥着睡衣的衣角,邢慧娟倒下的情景又一次冲出她的脑海,那狰狞扭曲的表情,那张褪了血色的脸,那憋在喉咙中的痛苦呻吟声,仿佛就在她的眼前。
她蹲在阳台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只用鼻孔使劲呼吸着。
房子空荡荡的,邢慧娟的尖叫声和沈国钧紧张地呼救声好像在不断回荡。
苏烬整晚都没有睡。
她侧躺在床上,手脚都蜷缩在一起,身体好像是被某种强烈的感觉捏得紧紧的,全身都在不住地颤抖。
那一幕一遍遍重演,无论她是闭上眼还是睁开,女人颤巍巍地倒下,躺在地上面色煞白的样子,她总能看的到。
这完全不在她的预料当中,她即使一次次地对自己说邢慧娟心脏本来就不好,这是意外,这真的只是意外,是任何时候邢慧娟受到刺激都可以发生的意外,可无论如何,这都如梦魇一般,从深渊中窥视着她,让她摆脱不掉。
苏烬想强迫自己睡,可再累、再难受,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直到天色大亮,她的眼皮已经肿胀难受的实在是睁不开,才朦朦胧胧中眯了短短的一小会。
第二天白天,苏烬拖着极其难受的身体去上着班,可即使是坐在办公室,坐在会议室,她心里的慌乱也完全没有停止,根本无心工作。
她站在写字楼的走廊里,透过玻璃大幕俯视着这个忙碌的城市。
几天没怎么吃饭的胃此时很难受,身体再怎样的不适,都抵不过不间断的心慌带来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