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第二天，按照凌菲给的地址，沈秋禾把车开到了奋斗巷附近。

虽然导航上显示附近并没有停车场，并且不能随便停车，可是狭窄的道路两旁却歪歪扭扭违章停着各种用途的车辆。

沈秋禾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停在了远些一个看起来稍微正规点的地方。

向路边修鞋的大爷打听过后，沈秋禾站在了奋斗巷高门的门口。门洞里散发着阵阵的霉味，熏得沈秋禾皱紧了眉头。

她知道，这并不是最近滨海阴天才产生的味道，而是常年就是这样破败的环境，污水横流，失修的房屋无人管理，而这里的人就放任那些腐烂在生长，而他们自己就生活在这片腐烂之上。

忍过臭气刚走进高门，沈秋禾就听到嘈杂的吵闹声。墙角边几个人围在一起打着牌，显然有人打的不顺心了，已经直接摔了手里的牌朝自己的队友和对手嚷了起来。

那几个男人都穿的脏兮兮的破棉衣，胡子拉碴，有的头发又长又油，互相吼着吐沫横飞。

而在几个男人旁边，三个五六岁的孩子坐在泥地上互相蹬着腿玩泥，其中一个小男孩抱着一个皮球，那球已经明显破了皮，失去了球滚动的功能，在那男孩的手里却像个宝贝一般抱得紧紧的。

虽然也住在老旧的小区附近，也曾去过苏烬租的那种八十年代老房子，可眼前的这些仍让沈秋禾十分震惊。

在滨海这样一个拥有近八百万人口的副省级城市，一个在东北经济走在前列的城市里，居然还有如此衰败的地方。

两侧的楼房上，各家的衣服挂在门外的线绳上，站在楼下就能听到楼上传来的孩子哭闹声、夫妻打骂声、狗叫声各种声响。

仍有众多的人在这个不堪的环境下出生成长，而这里，也是苏烬长大的地方。

沈秋禾拿出写着字的纸，找到第54栋，走了上去。

绕过几个房门，沈秋禾便看到了那户人家门口正放着一个大水盆，一个女人正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她，奋力揉搓着水盆里的衣服，女人的手一下下在搓衣板上推着，手冻得通红。

“你好，请问，这是苏烬家吗？”沈秋禾弯了点腰，问道。

听到说话声，白茜停了手里搓衣服的动作，往后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沈秋禾。

“你有什么事？”

“阿姨您好，我是苏烬的朋友。”沈秋禾非常有礼貌地半欠着身，“这段时间我联系不上她，所以我就想来这里找找她。”

白茜愣了一下，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她撑起膝盖站起身，把一件藏蓝色的裤子拧了拧水，拎到旁边的一个盆里。

“朋友？我可从没听过她说她有什么朋友，她的事我都不知道。”

白茜边说边坐下来，继续洗衣服，似乎并不想搭理沈秋禾。

“阿姨，您是苏烬的小姨吧？她和我提过您的。”

沈秋禾努力拉近和女人的关系，可白茜只是又捞起盆里的一条裤子，拿起肥皂在搓衣板上搓起来。

“阿姨，您看方便留个信给小烬吗？”

白茜摇了摇头，头都没抬：“不方便，她根本不在这，她不回来我联系不到她的，你还是去别的地方找找吧。”

“阿姨，那请问她多久回来一次啊？上次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阿姨，您看方把我留一下您的电话吗，如果她回来能麻烦您告诉我一下吗？”

“阿姨……”

好不容易得到苏烬家人这一个线索，沈秋禾不想因为女人这冷漠的态度就轻易放弃，她依然不气馁，不断和气地问着。可是女人只是低头洗衣服，完全不再和沈秋禾说话。

面对不理不睬的女人，沈秋禾再也搭不上话了，无奈地往屋里看了几眼，才不舍地转身下了楼。

走出高门，路边“奋斗巷”的路牌指示标志歪扭着挂在杆子上，字迹已经模糊了一半。

回望着那片灰暗破旧的楼房，路边散落着破砖烂瓦，楼道边堆着捡来的瓶子纸壳和其他垃圾，身边走过的是穿着已经露出棉花变薄的军大衣的人，沈秋禾蹙眉注视着这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这真的就是苏烬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吗？难道她每天睁开眼，看到的世界就是这样的的吗？

沈秋禾的心狠狠地痛了起来。

或许她这大半年好不容易给苏烬找回的对世界的信心，在这件事里会彻底粉碎。

苏烬从小在小姨家生活长大，沈秋禾是知道的。

当时凌菲说想要通过查苏烬的信息去找她时，沈秋禾并不想打扰苏烬的家人。可现在看来，从这里也完全找不到突破口。

沈国钧不沟通，苏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两边都是自己的亲人，在如此紧张的关系下，让夹在中间的沈秋禾苦不堪言。

夜里，沈秋禾侧躺在床上，想着这些天的人和事，怎么也睡不着。

她拿着手机，手指停留在在和苏烬对话的界面。

这么多天了，她发出了无数的消息，却如同扔进大海的石头，没有一丁点的回复。她的小烬怎么会干脆到这样的地步呢。

沈秋禾心里是说不出的苦涩滋味。

可就在这时，对话框上方的名字突然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就像当初她俩刚刚加了微信的某个晚上，她在朦胧中看到的那样。

沈秋禾一下子紧紧握住手机，坐了起来。

苏烬是在看吗！?

她是想和自己说什么吗？

她就在网络的那边啊！

沈秋禾拿起手机，噼里啪啦开始往对话框里打字，只打了几下她就嫌太慢，太多的话打字根本说不明白，她开始拨通视频通话，拨号声一直响着，一次次响着，又一次次自动挂断，没人接听。

“小烬！我知道你在！你接电话好吗！你接电话好吗！”

沈秋禾急得对着电话吼起来，她抱着手机，捂着嘴蹲在地上，一个个绿色的对话气泡急匆匆地发了出去，眼泪已经不知不觉流了出来。

可那个对话框又变成了一潭死水，毫无波澜，不再有任何变化。

这一晚沈秋禾睡得十分难受，她再一次肿着眼睛入了梦。

浅睡中，她依稀梦见苏烬站在她的对面，狠狠地望着她。她想走过去，可是身子怎么也动不了，她只看到苏烬眼里怨恨的目光，嘴里指责着沈秋禾为什么没能好好保护她。

沈秋禾越想往前走越是迈不开步子，她急的不停空挥舞着手，想要去抱住苏烬，但女孩不但没有离自己更近，反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第二天一早，沈秋禾被闹铃吵醒，可让她瞬间清醒的却是苏烬那黑色头像上一个鲜红的数字1。

沈秋禾立刻握紧手机翻身跳了起来！

她谨慎地点开对话框。

【不用再找我，必要的时候我会找你】

对话框里只有短短的十四个字，而沈秋禾的目光却在上面落了好久好久。

必要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必要的时候？

这些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么久，已经去公安机关报了警并且立了案，网上都沸沸扬扬说了这么长时间，苏烬难道认为连与她沟通都不是必要的吗？

沈秋禾倒在床上，眼里慢慢蒙上水汽。

她想象不到曾经和她躺在一起仰望着天空，肯对她说出童年伤痛，一起说着未来，又能够把自己全身心都交付给她的苏烬，现在却会连她的电话都不接，连回复她一句话都不肯。

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明明还是好好在相爱，明明感觉一切都在不断变好，是什么让这一切都变成了如今这样？

沈秋禾失落地看着屏幕上的十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不过这次沈秋禾没有等太久，周六的下午她便接到了苏烬的消息——

【晚上8点，星悦酒店顶层】

——

再次踏进星悦酒店的天台餐厅，沈秋禾的心情万分复杂。

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去年的九月初，那时天气没有这么冷，而她和苏烬之间的感情也比现在要更加热烈。

那天，她和女孩面对面坐在靠边的位置，旁边就可以俯视着美丽的滨海湾，可以看到游龙一般的跨海大桥闪烁着霓虹。

而她和苏烬说着因为爱情而对她带来的改变，甜蜜地分享着身边的趣事，两个人一同笑着，即使坐在一起也会拉着手。

可如今，阴云多日笼罩着滨海，遮蔽了夜晚的月光，阴沉昏暗，就像是沈秋禾现在的心情。

因为天气还不暖，天台餐厅此时用餐的人不算太多，完全露天的那部分几乎没有开放。

沈秋禾巡视了一下四周，最终在最靠南的那个边角，看到了想念多日的身影。

苏烬穿着一件刚及膝的雾蓝色风衣，她双手插着兜，站在平台边，眺望着远处的大海。

沈秋禾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她穿过就餐区，甚至连续几次撞到了旁边的桌角。

而她的目光始终直直地望着站在远处的苏烬，却不知向被撞到的食客道歉。那些食客一个个露出鄙夷的表情，有的甚至低声怒骂几句，可是神情专注地沈秋禾根本不在乎，她依旧径直往天台边的那个背影走去，看着那瘦小的身体越来越近。

那个背影始终没有转过身，女孩微微仰着头，两鬓的头发在风中微微吹起。

这个背影沈秋禾太熟悉了，无数次她从身后抱住她，把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有时是想亲吻她，有时就是想贴在她身后嗅嗅她好闻的香气，有时是怕她孤单想让她在自己怀里感到安全、感觉到被爱护，有时也是想逗逗她看她拒绝的样子。

可无论如何，那都和此时这个背影不同，沈秋禾面前的这个背影，仿佛周身都带着刃，即使她不转过头，也冷得像能把沈秋禾的动脉割断。

“小烬。”沈秋禾轻轻唤了一声。

苏烬转过身，沈秋禾立刻就看到了一副陌生的眼神。

苏烬冷眼看着沈秋禾，海风从她的身后吹来，她抬起手，把吹散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两个人静默了好一会，苏烬的嘴角才露出一抹笑容，而那是沈秋禾完全并不熟悉的笑。

苏烬低下头点亮手机看了看时间：“看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她抬头望向沈秋禾，沈秋禾猛然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什么，她立刻拿出手机，被打了静音的手机上已经有了好几个未接来电，微信上也有十几个未读消息。

沈秋禾根本没空理睬那些，她颤抖着手，打开微博，之前发过那条微博的大V在五分钟前又发了一条消息，她迅速地扫过消息的内容。

而当她再抬头望向苏烬的时候，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摇摇欲坠。

眼泪在沈秋禾的眼眶内翻涌，她勉强撑住身旁的一把椅子，椅子在她的用力下，凳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嘎的声响。

此时的她脸色格外的苍白，眼睛露出黑洞一般的绝望。

苏烬收起手机，往后一仰，重心靠在了身后的栏杆上。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神情慌乱的沈秋禾，眼神冷漠地说：

“你不是想知道到底为什么吗？那我现在告诉你，到底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