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的惊讶没能掩饰住,聂丰璇一眼就读懂他的意思了,迅速将脸转向一旁,严肃地抿紧了嘴巴。
寒光自己也不适应地把脸转了开来。
他们主仆之间,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过的。
一旁的柏洋气得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被镜湖抱着,镜湖没办法安抚住他,情急之下自己呜咽着哭了起来,越哭声音越大,最后演变成嚎啕大哭。
柏洋被他哭得情绪越来越冷静了,刚刚那种失控到快要爆炸的感觉逐渐消失,他反过来安慰镜湖,“好了,你别哭了。”
镜湖抡着双手抹眼泪儿,“主人,镜湖是在帮您哭……”他知道自己主人的忍耐力,在外人面前,他是不会轻易地掉眼泪的。可是,他明明能够感觉到主人内心的伤意。
柏洋心头一酸,眼泪差点儿夺眶而出,他飞快地眨眨眼睛,用力将眼泪给憋了回去。
轻轻拍了一把镜湖的后脑勺,柏洋做了两个深呼吸,“行了,哭一哭就算了。哭没什么用,赶紧把眼泪收起来,别让恶人看笑话。”
说到‘恶人’时,柏洋的目光淬了剧毒一般横向聂丰璇和寒光。
脑子在经过一阵激烈的冲击,乱哄哄地炸开之后,再冷静下来,这会儿柏洋的意识非常清楚。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这会儿全都重新被回忆了起来。
之前,寒匀那家伙嘴里一直念叨的‘她’,应该就是阿玉了吧。
寒光他们也正是用阿玉来要挟寒匀,逼着他不停地做他不愿意做的事。那个悲剧般的男人为了得到自己心爱之人的骨灰,只能被骗着一步一步地出卖自己的能力,也出卖自己的灵魂。
怪不得,每次见到寒匀,柏洋总有一种他‘超脱’了的感觉,现在想想那根本不是什么‘超脱’,是他本人的躯壳和意识早就被强行分割了,他根本不是个生命体,就是这帮家伙手上用趁手了的武器。
阿玉……到最后临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令人作呕的陷阱之中吧。也好,不知道更好,不然,以她的性格怕是根本接受不了。
“你……对阿玉……”柏洋硬着头皮问那个背对着他坐着的家伙。
“我没碰她。”聂丰璇似乎知道柏洋想问什么,眯着眼睛,冷淡地回到,“只不过让她做了场梦。”至于受孕的方法有很多。
这个答案稍微让柏洋心里好受了些。
“那后来阿玉怀孕了,你知道她肚子里的是个‘痦’了为什么不快点儿处理?我相信你确定了之后肯定能马上就处理的吧?”如果早点儿处理的话,是不是阿玉就不会有后面那一系列的遭遇。
“那段时间是我自我突破的关键时刻,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我就要死了就是那段时间。”聂丰璇回道,“等我突破完成出关,有人已经下手了。”
柏洋想到了朱翘丹,他有些不相信,“你确定没有故意让那女人帮你收拾你不想要的这个烂摊子?”
背对着柏洋,聂丰璇的眸光暗了暗。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呢?
聂丰璇下意识地摇摇头,“我手下又不是没人,为什么要让她出手?”
“最好是像你说的这样。如果让我知道你故意的……”柏洋话语中充满了杀气腾腾的感觉。
“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我的力量在快速消散,等到失去力量差不多也就要寂灭了。”聂丰璇扭头冲他浅笑,“到时候你想怎么对待我的尸首都可以,随便你发泄。”
“滚!”柏洋看到他这样子就抑制不住怒火。
聂丰璇话才说完,就蜷缩着身子,整个人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家主!”寒光上前想去扶起他,聂丰璇向他摆摆手,“别!给我留点儿自尊吧。”
寒光又退了回去,同样面露难受之色。
秦龙见他俩反应这么剧烈,心里记挂起了自己的老友们。这会儿,也不知道外面情况到底怎么样了。还有大人,大人现在又在做什么。
远方粉白交错的天空,冷不丁地闪起来一道道的浅蓝色的闪电。
这动静将柏洋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秦龙举目眺望着城市的方向,所有的闪电是从外向内,朝着一个中心地点聚拢而去的。
聂丰璇从地上挣扎着坐了起来,已经一头的冷汗。他同样看到了那些闪电,叹了一句:“……看样子,柯先生……这是要出手了啊。他会怎么出手?”
“前辈……那里,是他吗?”柏洋的心脏开始不规则地乱跳起来。
如果外面真是按照聂丰璇他们刚刚说的那种态势的话,根本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能够解决的。
“应该是吧!我也说不好。”这会儿连秦龙都开始感到不太对劲了。大人就算有能力阻止毒素的扩散,也没办法解救已经中毒的这些人和异体啊。看外面那电闪雷鸣的架势……他的脑子里总是会浮现出那个念头来。
——净化。
大人可别不是想要强行开始净化吧。
接下来的场面证实了秦龙的猜测不是瞎想。
天空中的蓝色闪电从几百道逐渐增多,转眼间就数以万计,它们从低矮的云层中降落,像是某种特殊导体,携带着强大的能量向着一个集中的地方急速汇合。
聂丰璇看得双目放光,从地上缓缓地站了起来,自言自语:“……好强的力量。他是从什么地方弄到的这种力量?”
秦龙侧耳聆听了一下,马上卧倒在地,将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地听了一会儿。
“怎么了?”身边有人问。
秦龙抬起头来,轻轻摇头,“马上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地面就开始如波浪般上下起伏起来,众人往四周看去,只看到地面的波动也是由外向内推进,朝着城内同一个方向急奔而去。
好在这样的起伏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过去了。
秦龙此时瞪圆了眼睛,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聂丰璇注意到了他的变化,猜测他应该是知道一些情况的,套话道:“总司长,您怎么突然害怕了?您知道些什么?柯先生现在这到底是要准备做什么?”
秦龙没理他,只是暗暗地捏紧了湿润的手心。
大人!!
难道真的只有这一步了吗?
秦龙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可能真是最后一步,不然大人也不会舍得放下身边这位吧。
“前辈,前辈!您如果真的知道发生什么的话,可以告诉我吗?他现在这样会不会有危险啊?我心里太不安了。”柏洋的不安已经没办法无视了。他想到刚刚那个飞出去的影子,那一刻他整个人也跟着空了的感觉,那种或许将永远见不到他的感觉,他很害怕,特别特别害怕。
“我也只是瞎猜的,大人的事我一个晚辈知道的其实不多……”秦龙小声嘀咕着,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恐怕大人为了解决这件事,要开始净化了。”
“那是什么?”聂丰璇好奇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我祖师爷说过,大人从很久以前就在计划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一一净化整个异体界。”秦龙回想起了自己还年幼时从祖师爷口中听到的话。
“净化整个异体界?”聂丰璇越发好奇了。这该是怎么一个净化法?又有什么功效?
“……为了这个计划,大人必须‘正元’——正元守一,锤炼心性,将原本自身性情中不羁、傲慢、冷漠、残酷……所有不善的品性全都磨去……”秦龙说到这里连连叹息,“这就是你们刚刚为什么觉得大人变了的缘故。他解除了‘正元’,舍弃了这漫长岁月的辛苦锤炼。”
“所以,他这么多年来不管事不理事,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出现一次,是因为他在‘正元’?”聂丰璇倒是很快就理解了秦龙的话。
虽然他还是不懂‘正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他知道,像他们这样的在修炼自身的过程当中,每一次突破都有着重重关卡,其中最难闯过的就是心性这一关。心魔永远比外来的压力更加强大。修心……是比修身更难百倍千倍的课业。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老前辈们修着修着,就寂灭了。
柯洛林和他们一样,不,或许他本人要修的心性和需要抑制的魔鬼比他们这些要更加强悍。不然,他也早就寂灭了吧。
他能一直被当作传说活到现在……必定是有自己的一套的。
结合柯洛林后来隐退之后的行为,聂丰璇相信,或许不再掺和外界的杂事,不恋权力,不贪地位,也是他能够专心‘正元守一’的重要一环吧。
沉浮在这些家族利益,氏族纷争,地盘和资源的分配收刮之中,再强大的自制力也难免不分神分心。
“差不多是这样吧。”秦龙见他都猜出来了,也就不隐瞒了,“另外一方面,也是大人自己厌烦这些了。他经历过的比咱们想象的要多,什么事什么人没见过?腻了,也烦了。只要你们这些小辈能够互相牵制,维持住表面和平,给大人多一些时间‘正元’成功……我们‘管委会’那些老家伙们对你们的所作所为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
“那那个‘净化’……到底能带来什么?”聂丰璇舔了下嘴唇,问出这句的时候,身上竟然轻微地在发热。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总之,会给咱们带来好处吧。”秦龙耸耸肩,“我家祖师爷寂灭之前还念叨着,没机会等到这个机会呢。”
聂丰璇突然又有了点儿精神了。如果现在真是那位大人在‘净化’……他一定要坚持到,看到最后结果的那一刻。